作者:顧屈
接下來就是阿安雞飛狗跳的“全職孝孫”日常。
早上想睡懶覺,姥姥六點就拿柺杖敲他房門。
“起來了,太陽曬屁股了。”
他想糊弄姥姥,隨便煮點粥應付,姥姥喝一口就放下。
“粥熬稠了,還有點糊底,你媽沒教你熬粥啊?”
他偷偷拍家裏的照片,發給中介問價,消息剛發出去,姥姥從背後路過,伸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打得他一縮脖子。
“想賣我房子?你小子還嫩點。”
影院裏笑成一片。
“太真實了!我奶也這樣,什麼都逃不過她眼睛。”
“這外孫還想跟姥姥鬥,差遠了哈哈哈。”
不過沒笑多久,兩個舅舅登場,氣氛慢慢沉下來。
大舅阿強穿着polo衫,拎着盒進口保健品,進門就喊媽,坐了十分鐘,接了三個電話,都是這個股票有問題,那個股票不太好,接完電話起身就要走。
臨走的時候,他纔想起來自己是來幹啥的,急急忙忙的說給姥姥買了雙新鞋,讓姥姥試試。
姥姥穿上,大了一指頭,走路都掉跟。
她卻笑着說:“正好正好,冬天穿厚襪子剛好。”
大舅走了之後,姥姥坐在門口,摸着那雙鞋,半天沒說話。
影院裏的笑聲慢慢低下去了。
有點心酸。
之後登場的是阿安的小舅索伊。
三十多歲了,還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進門就找水喝,又神頭鬼臉的在那東張西望。
趁姥姥回屋喫藥的功夫,他撬開姥姥的舊櫃子,翻出個藍布包,裏面是二十萬泰銖,揣懷裏就想走。
結果剛好就撞上買東西回來的阿安。
小舅只好嘿嘿笑着解釋,說這是姥姥讓他拿的,有事急用。
阿安也沒說話,側身讓他過去了。
轉頭回屋,看見姥姥站在臥室門口,看着櫃子打開的門,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明顯灰暗了不少。
不用說一句話,只是通過一個眼神,觀芯湍芸闯隼牙蜒垩Y的失望和難過。
“這小舅也太不是東西了!”有觀袣獾眯÷暳R,“那是姥姥攢的養老錢啊!”
張婧怡也皺着眉。
她其實也沒看過完整的全片。
演員拍戲時看到的素材,和正片的差別還是很大的。
更別說她還提前殺青離組了。
今天看到完整的正片,也讓她很有感觸,看得很入戲。
張婧怡自己家裏也有這樣的親戚,只知道啃老。
這一幕只讓她覺得太真實了,真實得有點扎心。
接下來的日子,照顧姥姥的生活,全是阿安和他媽阿秀來出力。
姥姥去醫院複查,大舅說開會,小舅說有事,全是阿安跑前跑後。
掛號、繳費、扶着做檢查,跑上跑下,帶着姥姥理髮,做化療。
晚上在醫院陪牀,姥姥疼的睡不着,阿安就給她揉肚子,揉到自己都打瞌睡。
阿秀每天下班就過來,洗衣服、曬被子、給姥姥擦身子,熬湯。
忙到晚上十點,再坐一個小時公交車回家。
明明最應該承擔這份責任的兩個舅舅,卻是十天半個月才露一次面。
就算來了,也只是坐會兒,嘴上說幾句漂亮話,真幹活卻是啥都不幹。
有次家庭喫飯,大舅拍着胸脯說:“媽這病,就得養,錢不夠您說話,兒子有。”
話說的很好聽好聽。
結果下一秒,姥姥說想請個護工,一個月三千。
大舅立馬咳嗽,推脫最近股票套牢,手頭緊。
愛賭博的小舅更是直接低頭扒飯,假裝沒聽見。
最後還是阿秀這個女兒,答應道:“要不...我多過來幾趟吧,錢...我出也行。”
放映廳內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小聲說了句:“靠,真實得想哭。”
“可不就是這樣,兒子嘴甜,女兒幹活。”
“我家就是,我舅舅們啥都不管,全是我媽伺候我外婆,最後遺產還都是兒子的。”
阿安的心態,也是在這些日子裏慢慢變的。
他一開始天天算,自己今天做了什麼,姥姥會不會感動,遺產有沒有份。
後來慢慢的,他就不在意這些了。
姥姥半夜疼得冒汗,咬着枕頭不出聲,怕吵醒他。
但他起夜卻看見了這一幕,站在門口愣了好久。
第二天他起個大早,去姥姥說的那家生意很好,要排很久隊的老字號炸魚攤,買剛出鍋的炸魚。
“之前讓你去買,你不都是偷懶不願意?”看到滿頭汗帶着炸魚回家的阿安,姥姥問道。
“你之前說過想喫這家嘛。”他撓頭笑。
姥姥沒說話,慢慢喫這份還溫熱的炸魚,嘴角悄悄往上翹。
影院裏很安靜,只有輕輕的紙巾摩擦聲。
大家都看的很入神。
隨着故事開始來到後半段,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視“姥姥死亡”這個沉重的話題。
趁着還能動彈,姥姥帶着阿安回到了潮汕老家掃墓。
潮汕地區常見的那種老祠堂裏,香火繚繞,碑上刻着祖先的名字。
姥姥教他怎麼拜,怎麼拿香,嘴裏唸唸有詞,全是保佑子孫平安的話。
她帶他看自己以後要住的墓地。
只是小小的一塊,位置不好,還貴。
姥姥站在墓地迎風口,任由風吹亂自己的頭髮,表情平淡的說起了過去的事情:“當年,你舅公有錢,我想跟他借一百萬泰銖,買塊好點的獨棟墓地。”
“但他說我是嫁出去的女兒,外姓人,一分都不借。”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當年是我給你太外公太外婆養老送終,但遺產全是你舅公的,我一分沒拿。”
“我是女兒嘛,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了。”
阿安看着姥姥平靜講出這些委屈的樣子,心裏的心疼越來越多,對遺產的算計越來越淡。
他堅定的說道:“姥姥,等我以後賺錢了,給你買最好的墓地,獨棟的,風水最好的。”
姥姥欣慰的笑了,拍了拍他的手,沒說話。
影院裏有輕輕的抽泣聲。
開始有人抽鼻子,拆紙巾的聲音零零散散的。
張婧怡也紅了眼。
故事並沒有什麼奇蹟,也不會有什麼大團圓包餃子。
人終究要接受既定的死亡。
很快,姥姥的病情突然加重,到了彌留之際。
她已經下不了牀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兩個舅舅終於天天來了,不是來伺候媽媽的,是來等着繼承遺產。
大舅天天問:“媽,房子怎麼說?”
小舅也在旁敲側擊:“媽,我外面欠了點錢,您看...”
姥姥閉着眼,不說話。
直到某天,姥姥精神好了點,把全家人都叫到牀前。
她當着所有人的面,聲音很輕,卻還算清晰:“房子,過戶給索伊。”
大舅臉立馬黑了:“媽!憑什麼?我哪點不孝順?”
小舅喜出望外,又假裝不好意思:“哥,媽願意給我的嘛。”
阿安心裏卻非常的難受,他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陪伴、付出全都成了笑話。
這時候他想的已經不是爲了算計遺產,而是真心覺得兩個舅舅就是不配獲得姥姥的遺產。
他衝到病牀邊,紅着眼,聲音都啞了:“姥姥!”
“我天天陪着你,在你心裏,我難道不是第一名嗎?”
姥姥只是虛弱地看着他,嘴脣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阿秀站在旁邊,默默收拾着母親的衣物,眼淚掉在衣服上,沒出聲。
阿安有些破防,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問媽媽:“你就沒意見?”
她卻只是默默收拾着母親的衣物,半句怨言都沒有。
大銀幕上的故事還在繼續。
大舅和小舅還在爲姥姥的遺產爭吵,爭房子,算錢,大家都是兒子,怎麼都得分一份!
姥姥進入彌留狀態,病痛的折磨讓她渾身發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阿安坐在病牀邊,握着姥姥的手,突然想起姥姥之前教他的潮汕童謠《唪金公》。
於是他用自己練了好久的蹩腳潮州話,一句一句哼了出來。
“唪金公,唪金婆,
三歲孩兒會唱歌……”
聲音很輕,有點跑調,發音還不準。
可原本一直在痛苦呻吟的姥姥,慢慢安靜下來了。
她睜開眼,看着阿安,眼睛裏慢慢露出笑意。
監護儀發出長長的一聲滴——
平成一條直線。
在阿安的陪伴下,姥姥安靜的離開了人世。
爭吵的兩個舅舅也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停住了聲音,看着牀上的姥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放映廳內,只有壓抑的啜泣聲。
好多人都捂着嘴,肩膀抖。
前排的影評人,也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太安靜了,卻遠比大哭大鬧更動人心絃。
江白演得太好了。
他就坐在那,握着姥姥的手,低着頭,肩膀微微抖,沒哭出聲,眼淚掉在姥姥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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