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很近。
很快。
他下意識側身,來不及退步。
一團水紅色正面撞上來,結結實實地撞進他胸口。
砰地一聲。
顧墨染被撞得向後踉蹌,後背抵上廊柱,撞得悶哼一聲。
那團水紅色也沒好到哪裡去,隨著撞擊的力道整個人往下墜,手忙腳亂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拽得他前襟皺成一團。
兩人合力在廊柱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椅子腿在地上擠出一聲響,沒散架,勉強撐住了。
顧墨染被壓著,第一反應是查自己的肋骨,幸好沒事,只是吃痛。
他低頭一看。
水紅色齊胸裙,頭上兩個漂亮的髮髻,臉已經埋進他前襟裡,除了看見一截後脖頸,別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脖頸後頭有一道淡淡的棍傷印子,才上了幾天藥,還沒完全褪去。
顧墨染認出來了。
雲疏月,這還是第一次見她穿女裝,竟如此明豔!
他張了張嘴,還沒開口,懷裡的人抬起了頭。
雲疏月的臉紅得出奇,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垂,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像是攥著救命稻草,眼神直愣愣地對上他,呼吸停了足有兩息。
媽呀,丟人了!
她只是第一穿上女裝,想出來問問姐姐們好看不,怎麼就……
顧墨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
她腳邊的裙襬亂成一團,左腳踩著右腳腳面,鞋尖的繡花已經蹭花了一朵。
“穿不慣?”他問。
雲疏月張嘴,又合上,臉更紅了,喉嚨裡擠出來一個字。
“滑。”
顧墨染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裙襬攏著走,別大步邁,腳尖點地。”
雲疏月僵在原地,還沒鬆手。
兩人這個姿勢,她坐在他腿上,手攥著他前襟,額頭幾乎貼著他下頜。
曖昧在蔓延。
院子裡福伯掃帚停了。
顧墨染感覺到有人在看,不用轉頭也能猜到福伯這會兒是什麼表情。
他剛要開口讓她起來,腳步聲響起,帶著一股藥香。
沈靈兒端著藥碗拐過月門,抬眼看見這幅場景,腳步沒停,走得極穩,把藥碗舉得端端正正,臉上那點笑意含得很深。
她繞到椅子旁邊,把藥碗擱在旁邊的小几上,低頭打量了一眼雲疏月的位置,又打量了一眼顧墨染的表情,眼睛亮得出奇。
“殿下身子虛,怕冷。”她的聲音溫潤,字字清晰,“雲妹妹這般火熱,剛好給殿下暖暖手。”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雲疏月腿上。
“只是妹妹記得,別壓著殿下的腿了。”
雲疏月像是被人點了穴,渾身一僵,隨即以一種極為驚慌的速度從顧墨染腿上彈起來,退後了三步,差點又被裙襬絆住,抓住了廊柱才穩住身形。
她站在廊柱旁,手指摳著木柱上的紋路,臉紅得發燙。
顧墨染坐在椅子裡,把前襟上被她攥皺的地方順了順,轉頭看沈靈兒。
沈靈兒把藥碗遞過來,神情坦然,一點破綻都沒有。
顧墨染接過藥碗,沒接茬。
他把視線往不遠處一移,蘇瑤坐在廊下的矮桌旁,賬冊攤著,算盤擱在旁邊,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表情如常,又低下頭去撥了兩顆珠子。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顧墨染端著藥碗,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王府裡的女人們,心裡到底都轉著什麼算盤,他覺得自己有時候真的摸不透。
雲疏月在廊柱旁站了片刻,後背的傷口被冷風一吹,悶悶地疼了一下。
她把腰稍稍直起來,重新把裙襬收攏,試著抬腳邁了一步。
這回沒踩到自己。
她又邁了一步。
還好。
她悄悄把視線從地上抬起來,往顧墨染方向掃了一眼,發現他正在喝藥,沒看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裡,臉上的紅稍稍褪了一點。
沈靈兒站在顧墨染旁邊,垂著眼睛,把藥碗裡的藥看著他喝完,接過碗,轉頭看雲疏月。
“妹妹早起,沒吃東西吧?”
雲疏月搖頭。
“去灶房,趙嬸她們昨晚帶來的雜糧粥熬好了。”
趙嬸。
寨裡的趙嬸?
雲疏月愣了一息,反應過來。
昨晚蘇瑤說王府接了黑風寨的孩子,她以為是隻是孩子,沒想到還有趙嬸,而且動作這麼快。
“她們都來了?”
“昨夜就安置好了。”沈靈兒把空藥碗遞給路過的小丫頭,“鐵蛋和豆包鬧著要來謝殿下,被趙嬸摁住了,說不許沒規矩。”
雲疏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顧墨染端著茶碗,看見她這副表情,瞥了一眼沈靈兒。
沈靈兒專心在理藥箱,沒回看他,嘴角那點弧度卻沒消。
雲疏月已經忘了剛才的窘迫,提著裙角往灶房方向走,臉上的神情一時有些說不清楚。
她低頭看了看腳尖。
水紅色的裙襬搭在青石地磚上,晨光照著,顏色很亮。
她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酸澀壓下去,走了。
腳步比剛才穩了許多。
顧墨染把茶碗擱回几上,靠著椅背,看著她消失在月門後頭。
福伯掃完最後一段地,把掃帚收起來,走到廊下。
“殿下,今日司刺史那邊來了帖子,說修路冠名的告示已擬好,請殿下過目。”
“嗯。”
“甄都尉那邊說,城北段的路丈量完了,泥土土質和咱們估的不差,工料已經在備了。”
“嗯。”
“花間樓的柳夫人昨夜讓人帶了話,說有商號的人想見殿下,說是從嘉州過來的,帶著整整三車貨,專程衝著蜜雪冰城的名頭來的。”
腳步聲又響起來。
謝婉清從月門後轉出來,手裡抱著厚厚一疊紙。
“殿下,書局那邊說話本第二輯的稿子要催了,讀者催得兇,說第一輯的木牌還沒集齊,第二輯不能斷。”
她把紙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
“這是婉清擬的第二輯提綱,請殿下過目。”
顧墨染低頭看了一眼提綱第一行。
“《妙計安天下·骞俪莻髌妗返诙嫛Z倉奇郑Ю稃}稅懸案。”
他抬起頭,看著謝婉清。
謝婉清神情坦然。
“由於近期買書刊的男子居多,紛紛表示,不想再看才子佳人,想看懸案。鹽稅舊賬的線,婉清覺得可以在話本里先鋪著,等案子真的清了,正好首尾呼應。”
顧墨染沉默了片刻。
“這話本里的主角,有沒有每天被逼著喝苦藥?”
謝婉清翻了一頁。
“有的,讀者說這段很有趣,要求多寫。”
顧墨染:?
第248章 雲疏月,不許在視窗盪鞦韆!
夜色濃如墨。
舊王府書房的窗欞透出一線微光,照著院中青石板上的幾片落葉。
廊下掛著兩盞燈唬灰癸L吹得微微晃動,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雲疏月像只蝙蝠,倒掛在書房外的廊簷下。
這一整天,姐姐們什麼也不讓她做,說她傷沒好,也不許去送外賣。
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既然她們不好意思開口提,那我就積極主動查探!
雲疏月屏住呼吸,耳朵貼著窗欞縫隙,聽著屋裡的聲音。
“殿下,這是婉清整理出來的《天府糧倉》計劃賬目。”
謝婉清的聲音傳出來,平穩清晰。
“城外十里坡地的梯田改造,需要石匠二十人,每人每日工錢八十文,工期兩個月。”
“河谷水車營造,木料、鐵件、輪軸,加上匠人工錢,預計三千兩。”
“漚肥坑的石灰採買,按每坑五十斤算,一百個坑就是五千斤,石灰一斤十二文……”
算盤聲響起,啪嗒啪嗒,珠子撥得飛快。
“總計下來。”
蘇瑤的聲音接上,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人心口。
“糧種、工錢、石灰、鐵器、木料,加上僱傭流民的口糧安置,保守估算,需銀兩萬八千兩。”
雲疏月倒掛在梁上,聽得心頭一跳。
兩萬八千兩。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殿下的意思是?”
蘇瑤又問。
顧墨染的聲音傳出來,語氣輕鬆。
“王府先墊著。等梯田改造完。春耕起了勢頭,糧食收上來,就好了。”
蘇瑤的算盤停了一瞬。
“我算了下王府現銀,還差一萬兩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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