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鐵錘錘豆豆
“別用公主府的人。”
……
逸王府大門從午後便落了閂。
門房把“王爺受驚,閉門養病”的牌子掛出去時,手還在抖。
外頭街上有兩撥探子,茶攤坐著的,餛飩攤蹲著的,都把眼睛往王府門縫裡塞。
福伯站在影壁後,聽著外頭車輪聲遠去,才壓著嗓子吩咐:“今日誰來都不見。送禮的登記,遞帖的收下,問病的回一句沈夫人不許見風。”
門房忙點頭:“福伯,若宮裡來人呢?”
福伯看了他一眼。
門房喉結滾動,立刻改口:“小的多嘴。”
內院已經亂成一鍋粥。
沈靈兒端著藥盞,從書房出來,又轉回去,盯著顧墨染把半碗藥喝完才肯走。
藥味壓著舌根,苦得顧墨染臉都要綠了。
這幾日連著飲酒,晚上又勞累。
還真的著了涼。
“靈兒,夫君真能自己喝。”
沈靈兒把藥盞往他面前推近半寸:“上次你也這麼說,最後倒進了花盆裡。那盆蘭草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顧墨染低頭看藥,掌心冒汗。
這小丫頭記仇記得太清楚。
蘇瑤坐在側案,賬冊摞了三層。
她算盤撥得很快,每撥一下,顧墨染胸口就跟著緊一下。
“府庫現銀能帶走七成,剩下三成壓京中鋪子。田莊不能急賣,急賣會被人壓價。外債收不回來的,先轉成票據。嫁妝賬,各院自己蓋印。”
“王爺別真咳壞了,路上車馬還得多備一輛。浪費錢。”
顧墨染把碗放下:“蘇夫人,你算盤至於打這麼細?”
蘇瑤翻過一頁賬:“王府要搬,一根骨頭我也得算明白。”
謝婉清坐在窗邊整理書冊。
她把經史、地誌、舊官冊分門別類,紙籤夾得很整齊。
“逸州路遠,書能少帶便少帶。可地方誌、稅志、舊軍志,不能少。”
林清黛抱臂站在護衛名冊前,筆尖劃過幾個人名。
“這幾個不帶。身手還行,嘴太碎。路上若被人灌兩碗酒,家底都能倒出去。”
慕容雪從外頭進來,馬鞭還掛在腕上,靴底帶著草屑。
“我讓人拆馬棚了。能拆的木料帶走,不能拆的賣了換豆料。”
顧墨染抬手按住額角。
“別叨叨了,到了地方給你建個更大的。讓你的馬滿山跑。”
慕容雪一屁股坐到門檻上:“反正我的馬不能受委屈。”
柳如煙在屏風旁寫暗令,沒有搭話。
顧墨染看著屋裡幾個人各忙各的,胸口那點壓著的氣鬆了一截。
就在這時,外院傳來一陣叫罵。
“誰家的糞車往王府門口趕?眼瞎了?”
“別靠近!再往前一步,爺就拿水潑了!”
顧墨染手一停。
林清黛臉色先變。
福伯已經從門外進來,腳步比平日快了些。
“王爺,後門來了一輛糞車。”
蘇瑤抬頭:“糞車?”
慕容雪捏著鼻子:“這時候還有人送這個?京城禮數真開眼。”
福伯沒理她,壓低聲音:“車轍舊,車伕裹舊遥劚常叩氖翘靖衢T那條線。”
林清黛脖頸微繃。
顧墨染把藥盞放下,起身前先掃了一眼窗外。
閉門謝客這四個字已經掛出去,若讓糞車堵在後門太久,外頭探子很快會聞著味過來。
“福伯,帶人過去。別驚動前門。”
林清黛把名冊往桌上一按:“我去。”
顧墨染伸手擋住她:“你不能去。太尉府的人送東西,你一露面,外頭就有話。”
林清黛下頜繃緊:“那是我爹送來的。”
“正因為是岳父送的,你更不能去。”顧墨染看著她,“讓福伯去,臭也是臭他。”
福伯眼皮一跳:“王爺,老奴耳朵還沒聾。”
顧墨染拍了拍他肩:“辛苦。”
後門外,味道已經衝進巷子。
兩個府兵用袖子捂著鼻子,臉色青白。車伕縮著背,舊疑险粗帱c,車裡蓋著爛草,臭味從草縫裡往外鑽。
府兵罵:“趕緊走!王府今日閉門!”
福伯走近,鼻腔被衝得發酸。
他看了一眼車輪,右側輪轂少了半片鐵箍,正是太尉府西牆後門那輛舊車。
“開門。”
府兵瞪大眼:“福伯,這……”
“開。”
第187章 糞車三連,岳丈們拼命塞逸州開局大禮包
車推入後巷,福伯讓人關門,又親自掀開爛草。
底下露出三隻木箱,外頭還糊著泥。箱角夾著一張紙,字寫得硬,橫豎都帶著火氣。
福伯只掃一眼,便抱著紙快步回書房。
顧墨染接過紙。
上面只寫了兩行。
“書給你。別讓清黛知道。”
“練不死就練。”
顧墨染看完,喉嚨裡差點笑出聲,又硬壓回去。
林清黛站在旁邊,眼神已經落到紙上:“寫了什麼?”
顧墨染把紙折起來,面不改色:“岳父關心我身體,說路上多喝熱水。”
林清黛伸手:“給我。”
“夫人,太尉大人特意寫給我的私信。”
林清黛盯著他。
顧墨染趕緊遞了過去,咳了一聲:“這……岳父可能沒想到你不止功夫好。還識字。”
謝婉清輕輕咳了一聲:“林姐姐,先看箱子吧。若是軍中冊子,早些分門別類更要緊。”
林清黛這才收回手。
木箱搬入密室,蓋子一開,舊紙和皮革味壓過殘臭。
《兵法叄拾六陣》只是最上面一本。
下面還有《軍陣短打》《騎兵破陣錄》《刀盾合勢》《山地行軍雜抄》《夜行哨探簡法》。
有些是抄本,墨還沒幹透,紙頁邊緣壓著石鎮的印。
顧墨染手指停在《山地行軍雜抄》上。
逸州多山。
岳丈這是用了心。
林清黛看見那些冊子,眼眶發酸,又很快壓住:“我爹這人,嘴硬。”
顧墨染把木箱合上,朝太尉府方向拱了拱手。
“確實,岳父這嘴,硬得能撞城門。”
林清黛抬腳踢他小腿。
顧墨染疼得吸氣,又不敢喊。
第一批箱子還沒歸攏完,外頭又來報。
“福伯,後巷又來一輛糞車。”
屋裡靜了一下。
蘇瑤算盤珠子都停住了。
顧墨染抬頭:“今天王府改茅房總鋪了?”
福伯臉皮抽了抽:“老奴去看。”
第二輛車味道比第一輛輕些,可車伕裝得更差。手掌雖抹了灰,指縫裡卻有洗不掉的墨痕,連趕車時握淼淖藙荻紟е鴷須狻�
謝婉清站在後門內,看見那手,腳步停住。
車伕低著頭:“國子監舊紙,謝夫人讓送的。”
福伯看向謝婉清。
謝婉清沒有立刻接話。若當場認,便把謝家拖到明面;若不認,車停久了也招眼。
她抬手扶了扶袖口,聲音壓穩:“府中要搬書,舊紙入庫。福伯,收了吧。”
車伕肩膀鬆了半寸。
箱子送進書房,謝婉清親手開鎖。裡面果然不是書,而是一冊厚厚名錄。
逸州、劍南道、蜀中州縣。
鹽鐵轉摺⑺W政、驛站、州學、縣學。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小注。
“國子監出身。”
“欠祭酒人情。”
“謝家舊門生。”
“可用。”
“慎用。”
“不可近。”
顧墨染看著那幾頁,指尖發涼。
皇帝給他逸州刺史和折衝都尉,想讓他寸步難行。
謝家給他的,卻是整張文吏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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