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二十分鐘後。
宜仁二中的校門口,已經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送考的家長們把整條馬路堵得水洩不通。
到處都是穿著紅衣服、紅旗袍的媽媽,還有舉著向日葵寓意一舉奪魁的爸爸。
交警的哨聲、汽車的喇叭聲、家長們的叮囑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甚至連路邊的流浪狗,都被好心人繫上了一根紅絲帶。
“嚯...”
林伊看著這壯觀的一幕,忍不住感嘆:“這陣仗,比我當年高考還要誇張。”
熱浪滾滾。
艾嫻好不容易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停車位。
車門開啟。
四人下車的瞬間,周圍喧鬧的人群似乎都安靜了一秒。
這種組合實在是太吸睛了。
三個風格迥異卻同樣頂級的美女,簇擁著一個清秀挺拔的少年。
“水杯?”
“帶了。”
“准考證?”
“在手裡。”
“鉛筆橡皮?”
“書袋裡。”
三位姐姐把他圍在中間,進行著最後一遍檢查。
白鹿把手裡的一根棒棒糖剝開,不由分說的塞進蘇唐嘴裡。
“小孩,補充點糖分!大腦轉得快!”
蘇唐含著棒棒糖,腮幫子鼓鼓的。
林伊伸出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又把那被風吹亂的劉海撫平:“姐姐們就在外面等你,哪也不去。”
艾嫻只是站在那裡,那雙清冷的眼睛注視著蘇唐。
然後,她伸出拳頭,停在半空。
蘇唐愣了一下,隨即伸出自己的拳頭,和她輕輕碰了一下。
艾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力量:“考完帶你去吃大餐,帶你去旅遊。”
就在蘇唐準備轉身走向校門的時候。
“糖糖!”
蘇青和艾鴻從遠處趕了過來。
今天的蘇青,臉上化了淡妝,遮去了大部分歲月的痕跡。
頭髮精心的盤在腦後,插著一根溫潤的玉簪。
“還好趕上了...”
蘇青喘著氣,臉頰通紅:“路上有點堵車,媽媽下車跑過來的...還以為要來不及了...”
“媽媽,來得及。”
蘇唐看著滿頭大汗的母親:“還有半個小時才進場呢。”
艾鴻也走上前,拍了拍蘇唐的肩膀,眼神鼓勵:“糖糖,加油。”
就在這時。
後方的人群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借過借過!麻煩讓一讓!”
一道粗獷的大嗓門,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中撕開了一條口子。
蘇唐轉過頭。
一個穿著夾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正護著兩個老人,滿頭大汗的往這邊擠。
那是他的舅舅蘇一鳴。
而在他身後。
外公頭髮梳的精神,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背挺得筆直。
外婆手裡挎著一個藍布包袱,臉上洋溢著激動的紅暈。
蘇唐瞪大了眼睛,
外婆邁著小碎步,顫巍巍的衝了過來。
“糖糖哎!”
外婆一把抓住蘇唐的手:“可算是趕上了...可算是趕上了...”
“外公外婆,舅舅...你們怎麼來了?”
蘇唐趕緊扶住她,聲音都有些變調了:“這麼遠的路...”
“昨晚就到了。”
舅舅蘇一鳴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憨厚的笑著:“怕打擾你休息,就在車站旅館對付了一宿,一大早就過來了。”
外公揹著手,站在一旁。
他不善言辭,只是用那雙深陷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蘇唐。
看著外孫穿著整潔的衣服,長高了,長壯了,精氣神也好。
老人的嘴角微微顫抖,最後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布包,一層層開啟。
裡面是一根紅繩,上面繫著一個桃木雕的小斧頭。
“這是你太爺爺當年考秀才的時候戴過的。”
外公鄭重其事的把紅繩系在蘇唐的手腕上:“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好歹是個念想。”
外婆急急忙忙的開啟那個藍布包袱。
一股煮雞蛋的香味飄了出來。
“來,糖糖,吃一個雞蛋。”
外婆從裡面掏出一個還熱乎的紅皮雞蛋:“外婆特意煮的,吃了考滿分。”
蘇唐接過雞蛋。
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他轉過身,看了看站在左邊的親人們。
那是他的血親,是生他養他的母親,是舅舅和外公外婆。
他們代表著他生命的來處,代表著那種最原始的感情。
然後,他又轉過頭,看向站在右邊的姐姐們。
她們代表著他的成長,代表著他想要去的未來。
此刻,卻因為他,全部匯聚在了這個喧鬧的校門口。
在這個喧囂的、充滿了汗水與焦慮的校門口。
即使他們中的一些人,依然有著很深的隔閡。
但今天,這兩撥人,因為他罕見的達成了一種溫情的和解。
蘇唐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紅雞蛋小心翼翼的放進書包側兜。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
陽光下,香樟樹旁。
媽媽在抹眼淚,艾叔叔在給她遞紙巾。
外公和外婆互相攙扶著,踮著腳尖張望。
舅舅咧著嘴傻笑。
而在另一邊。
艾嫻雙手抱胸,神色冷淡卻一直注視著他。
林伊正拿著小扇子給自己扇風,朝他拋了個媚眼。
白鹿則舉著那個飛天豬的畫紙,瘋狂搖晃,嘴裡似乎還在喊著什麼。
校門外。
蘇青看著兒子消失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有些侷促的走到艾嫻面前。
“小嫻...”
蘇青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股子真心實意的感激:“謝謝你...謝謝你這麼長時間來照顧糖糖,要是跟著我,他可能...”
艾嫻看著眼前的教學樓,神色冷淡。
過了很久,她才十分不耐的開口:“跟我沒關係,是他自己爭氣。”
也不等蘇青回答,她就轉過身,朝著樹蔭底下走去。
蘇青站在原地,看著艾嫻的背影,眼眶更加紅潤。
糖糖他...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
蘇青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她和兒子住在小小的出租屋裡。
那時候的蘇唐,才那麼丁點大,走路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小的。
卻懂事得讓人心疼。
從來不吵著要玩具,從來不鬧著要吃零食。
每次路過肯德基,他都會快步走過。
會在她上夜班回來的時候,給她倒一杯熱水,用那雙小手給她捶背。
會在被同學嘲笑沒有爸爸的時候,默默忍受,從來不回家哭訴,怕惹她傷心。
蘇青的思緒像是被風吹開的書頁,嘩啦啦的翻回到了初一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她剛和艾鴻領證不久。
艾家那邊鬧得不可開交,特別是艾嫻,對她這個繼母充滿了不屑和鄙夷。
按理說,作為一個母親,這時候最該做的,是把兒子緊緊護在身後,不讓他受一點委屈。
但蘇青沒有。
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殘忍的決定。
把蘇唐送到那個對他充滿敵意的繼姐那裡去。
她說出了那句至今想起來都會心痛的話:“你去姐姐那裡住一段時間,媽媽這邊…最近不方便。”
蘇青知道自己是個沒用的人,虧欠了兒子太多。
年輕的時候遇人不淑,把日子過得一塌糊塗。
做了母親也笨拙又無能,給不了孩子優渥的生活,給不了他遮風擋雨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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