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沈曼曼盯著那杯還在冒白氣的茶,眉頭一皺:“這麼燙,你想讓我趕緊閉嘴,不耽誤你們年輕人的好事?”
“那給您加點冷水兌一下…”
“陰陽水傷胃,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長了?”
“我給您用兩個杯子涼一涼…”
“在外面吃飯,杯子倒來倒去,有沒有點衛生意識?”
不管蘇唐怎麼做,沈曼曼總能從雞蛋裡挑出骨頭來。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倒水,我將就吧。”
蘇唐立刻拿起茶壺。
沈曼曼又說:“別倒太滿。”
蘇唐點頭。
茶水注入杯中,七分滿,穩穩當當。
沈曼曼垂眸看了一眼:“太少。”
蘇唐停頓一下,又補了一點。
沈曼曼:“多了。”
“……”
蘇唐默默把茶杯端起來:“那…我重新倒?”
沈曼曼面無表情。
林伊終於忍不住:“媽,你現在很像電視劇裡惡婆婆第一次見女婿。”
沈曼曼冷笑:“你才知道?”
包廂裡瞬間安靜。
蘇青低頭喝茶。
林致遠坐在另一邊,安靜的翻著茶杯蓋,目光溫和的落在桌面上,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
作為父親,他當然心疼女兒。
只是他更清楚一點。
從小到大,小伊看似撒嬌耍賴,其實骨子裡倔得很。
表面自由散漫,卻很少真的亂來。
他是比曼曼還要心軟的女兒奴。
曼曼都扛不住,他就更別說了。
林致遠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端起茶杯,戰術性的喝了一口。
茶涼了。
但他沒說。
此刻,保持沉默,是一個成熟父親對和平最大的貢獻。
服務員拿著選單進來的時候,蘇唐下意識接過來。
他一下子沒注意,本能的遞給蘇青和林伊。
“媽,姐姐,你們看看想吃什麼。”
蘇青還沒伸手,沈曼曼已經涼涼開口:“挺孝順啊。”
蘇唐動作一頓:“阿姨…”
“別緊張。”
沈曼曼微笑:“我誇你呢。”
她笑得越溫柔,蘇唐越覺得後背發涼。
蘇青看了沈曼曼一眼,慢慢的把選單推過去:“你們點吧。”
林伊託著腮,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糖糖點,他知道我的口味。”
沈曼曼立刻看向蘇唐:“你知道?”
蘇唐很輕的點了點頭:“差不多知道。”
“差不多?”
沈曼曼眉梢一挑:“那你說說,小伊不吃什麼?”
蘇唐下意識回答:“不吃太腥的魚,不吃肥肉,不喜歡香菜,不喜歡苦瓜,芹菜只吃嫩梗,胡蘿蔔切絲可以,切塊不行,喜歡甜口,但不能太膩...”
沈曼曼:“……”
林致遠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作為父親,他其實很清楚女兒有多難伺候。
說實話,連他這個當了二十多年爹的,都沒注意過女兒居然還不吃胡蘿蔔塊只吃胡蘿蔔絲。
蘇青也怔了一下。
林伊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眼睛亮得像偷到雞的小狐狸。
“糖糖。”
她聲音軟得快要滴水:“你怎麼這麼瞭解姐姐呀?”
蘇唐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耳尖慢慢紅起來:“平時…一起吃飯比較多。”
沈曼曼盯著他:“她來例假要喝什麼,也知道?”
蘇唐沉默兩秒,還是很老實的回答:“紅糖姜棗茶,但是姜不能太多,不然姐姐會嫌辣,紅棗要去核,她不喜歡吐核。”
林伊笑容更燦爛了。
蘇唐其實很緊張。
怕自己答錯。
怕自己這些年放在心裡的東西,說出來不夠鄭重,反而顯得林伊在他這裡不夠珍貴。
沈曼曼盯著他看了很久,顯然也不信邪:“她睡眠不好呢?”
蘇唐立馬回答:“姐姐不是一直睡眠不好,是壓力大或者寫稿卡住的時候會睡不好。”
沈曼曼繼續問:“怎麼判斷?”
“她晚上如果說要喝酒,基本就是寫稿不順。”
蘇唐說:“但不能讓她喝太多,她喝完酒會嘴硬,說自己沒醉,其實眼尾會紅,走路會慢半拍...”
“喝了酒被子不能太厚,姐姐會熱醒,但被子要蓋住肚子和腳,不然第二天早上會鼻塞。”
沈曼曼眼睛微微眯起來:“她撒謊的時候什麼樣?”
蘇唐沉默了一下。
林伊立刻警覺:“這個問題不重要吧?”
沈曼曼:“重要。”
蘇唐遲疑兩秒,還是老實回答:“姐姐如果只是開玩笑騙人,會笑得很明顯,眼睛彎起來,尾音拖長。”
林伊:“……”
蘇唐又說:“如果是真的不想讓人發現,她會很正常,反而不笑,語速會慢一點,而且會轉移話題。”
沈曼曼沒準備放過他,繼續問:“她不開心的時候,你怎麼辦?”
“以前會給姐姐泡熱飲,會給姐姐買她喜歡吃的蛋糕。”
蘇唐認真回答:“後來我發現,姐姐不開心的時候其實更喜歡有人安靜的陪著她...所以我會找點事情在她旁邊做,比如看書,或者整理課程資料,只要屋裡有一點點聲音,她就會好一點。”
林伊看著蘇唐,眼底那層懶散的光一點點軟下去。
這些事太瑣碎了。
瑣碎到像一地細小的糖粒,平時踩在腳下,誰都不會特意彎腰去數。
可他一顆一顆,全撿起來了。
沈曼曼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兩下:“那她生病呢?比如感冒發燒?”
“姐姐發燒的時候就會變得比平時嬌氣很多。”
蘇唐直接接過了話頭:“她不喜歡喝沖劑,如果非要喝,必須提前剝好一顆橘子味的軟糖放在旁邊。”
“只要退燒出了一身汗,必須立刻用溫水幫她擦身,換上一套全新的純棉睡衣,不然她會覺得身上黏,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還會頭疼。”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伊單手託著腮,那雙狐狸眼彎彎,滿臉寫著我男人就是這麼棒的囂張與得意。
就差在腦門上貼個橫幅了。
這種連她自己都沒當回事的小毛病,蘇唐卻記住了。
沈曼曼這下是真的沒話說了。
林伊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子裡藏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她也一直覺得以為,女兒是很難懂的,一身的臭毛病。
可剛才蘇唐說的那些細枝末節,連林致遠這個當爹的都未必能一口氣說得這麼絲毫不差。
沈曼曼的心口突然有點悶。
她原本準備了很多問題。
她想問蘇唐,你憑什麼?
憑什麼讓我的女兒把自己放進這麼複雜的關係裡?
憑什麼讓她原本可以體體面面、光明正大去談的戀愛,變成現在這樣被父母擔心,被現實攔著,被世俗指點?
可眼下,沈曼曼不得不承認...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蘇唐就是最瞭解林伊的人了。
沈曼曼看著蘇唐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呢?
遺傳自蘇青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原本應該生得多情又輕浮。
可偏偏長在他臉上,就只剩下乾淨。
太乾淨了。
乾淨到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抱怨、或者算計。
當他看著你的時候,他的眼神是專注的,裡面裝著一種不可思議的信任。
彷彿在用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告訴你:
我不覺得委屈,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你不開心。
沈曼曼也終於知道,為什麼向來眼高於頂、驕傲得像只孔雀的女兒,會栽得那麼徹底。
這是一個把你的隨口一句抱怨、把你的一舉一動都妥帖安放在心尖上的人。
尤其當他用那種毫無雜質的眼神看著你的時候,你甚至會覺得…
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壞人。
沈曼曼活了快這麼多年,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在晚輩面前生出了一種名為負罪感的荒謬情緒。
“你…”
沈曼曼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狠狠的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真要命。
她端起那杯茶,仰頭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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