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最後,還是艾嫻先回過神。
她把手裡的藥盒放到茶几上,聲音不大,卻一下把其餘幾個人的思緒給拽了回來。
“你今天需要休息,不要想別的。”
艾嫻盯著他,儘量放緩語氣:“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蘇唐搖搖頭:“姐姐,我怕明天我又不敢了。”
這一句輕輕的,落下來以後,像有人拿指尖在心口最軟的地方輕輕碰了一下。
林伊原本還想說什麼,聽到這句,也跟著沉默下來。
她太瞭解蘇唐了。
這小傢伙從來不是那種頭腦一熱就往前撲的人。
他心細,念舊,重感情,越是在乎的人越捨不得傷害到半點。
很多事情想了很久,也要反覆確認安全,確認不會讓別人失望,確認不會破壞現在擁有的一切,才會小心翼翼邁出那一步。
他今晚能說出口,那就說明,他心裡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鼓了很大的勇氣。
白鹿還抱著袋子,眼睛眨了眨,有點茫然,又有點認真。
像是也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艾嫻這才把藥盒放下,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說吧。”
蘇唐喉嚨滾了一下。
其實真正到了這一刻,他還是緊張。
因為這關係到他不能失去的三個人。
“我知道這樣很奇怪,也不講道理…”
他說到這裡,呼吸也慢了幾分,可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不想你們以後喜歡別人,不想你們牽別人的手,也不想你們搬出去,跟別人組成新的家,搬去別的地方。”
艾嫻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林伊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也沒有出聲打斷。
只有白鹿終於把嘴裡的薯片咔嚓一聲嚼碎了,動靜清脆得要命。
“我以前總告訴自己,能留在謇C江南,能陪在你們身邊,已經很好了。”
蘇唐垂了垂眼眸,像是徹底豁出去了:“後來我也會想...不想把你們讓給任何人,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忍不住。”
林伊抬手揉了揉額角,簡直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生氣。
高興是真的高興。
至少這個傻小子不是木頭,不是看不懂她的心思,也不是把她的行為全當成單純的姐姐愛護。
他沒有試圖逃避、沒有試圖裝傻,而是笨拙又努力的把自己的想法坦盏幕仞伣o姐姐們。
但生氣也是生氣的。
這小狐狸平時不聲不響,結果一張嘴,連整座窩都想叼走。
林伊一時間真是又想誇他有出息,又想揪著他耳朵問一句:
誰教你這麼說的?
林伊盯著蘇唐看了足足十秒鐘,最後居然笑了。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氣急敗壞,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但眼下這個情況,林伊看著他的樣子,哪裡捨得真的教訓。
最後,她只好伸出一根纖細的食指,沒好氣的、惡狠狠的在蘇唐光潔的額頭上用力點了一下。
聲音帶著一絲咬牙切齒:“你這小狐狸精,比姐姐還狡猾!”
白鹿這會兒已經完全反應過來了。
她眼睛刷的一下亮了,簡直像被人按亮的小燈泡,
她蹲在蘇唐腿邊,仰著臉:“小孩,你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喜和純粹的快樂。
彷彿蘇唐剛才說的話,跟提出今晚要一起吃頓火鍋那麼簡單。
在艾嫻和林伊還沒從錯愕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白鹿已經像一陣風一樣,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不到十秒鐘,她又噔噔蹬的跑了出來。
懷裡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私人畫冊。
“你們看!你們看!”
白鹿毫無顧忌的擠到了蘇唐的身邊,把那本畫冊在茶几上重重的攤開,獻寶似的翻開了第一頁。
這是一本專門記錄謇C江南四個人的畫冊。
“這是小孩剛來的時候。”
白鹿指著第一頁上的一幅水彩速寫。
畫面上,是兩個身影。
十二歲的蘇唐揹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艾嫻則冷著一張臉走在旁邊。
雖然表情嫌棄,但卻將一把大大的雨傘大部分都傾斜到了蘇唐的頭上,自己的半邊肩膀都被雨水打溼了。
第二頁是很溫柔的一張。
光線落下來,林伊靠在灶臺邊,正俯身給年紀還很小的蘇唐系圍裙。
畫裡,林伊穿著一件寬鬆的針織衫,長髮垂落,神情慵懶又溫柔。
而蘇唐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反正,只要我看到覺得好看的畫面,我就會畫下來。”
白鹿一邊翻,一邊如數家珍的講解著。
“這是小孩第一次考滿分,小嫻拿戒尺敲他的頭,但是嘴角在偷偷笑。”
“這是我們一起幫小孩去學校教訓那幾個壞女生,我們都超帥!”
“這是小孩十八歲生日,我們給他了蛋糕。”
隨著紙頁的翻動,蘇唐成長的軌跡,以及他們四個人在這間公寓裡度過的每一個日日夜夜,都被白鹿用畫筆定格成了一幅幅鮮活的畫面。
畫冊被一頁一頁翻開。
裡面什麼風格都有。
有卡通版的Q版四人組。
艾嫻永遠頂著冷臉,頭頂卻被白鹿偷偷畫了兩個黑色惡魔小角。
林伊像只成了精的大狐狸。
蘇唐有時是小狗,有時是穿著圍裙的倉鼠。
白鹿把自己畫成一隻抱著胡蘿蔔和畫筆的小兔子,亂七八糟的蹦在旁邊。
一直翻到了畫冊的最後幾頁。
畫風突然變了。
不再是過去的回憶,而是充滿了浪漫色彩的未來憧憬。
“你們看,這張是我們以後老了以後一起曬太陽。”
她翻到一頁,是漫畫風格的四個小老頭小老太。
頭髮都白了,圍著一張桌子打麻將。
在他們的腳邊,還趴著一隻胖得像個煤氣罐一樣的橘貓,正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白鹿的畫工簡直是老天爺餵飯吃,哪怕是幾筆簡單的線條,都能精準的勾勒出每個人的神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一樣迫不及待的往後翻了一頁。
“還有還有!你們看!這是我們以後的家!”
白鹿指著一張極其精細的跨頁切面大圖,像是在展示她最得意的傳世名作。
畫面上,是一座帶有巨大花園的複式別墅,陽光透過玻璃穹頂。
帶著些許誇張和夢幻色彩的卡通筆觸。
“這是小嫻的工作室,外面種滿了她最喜歡的洋桔梗,這是小伊的書房,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這是我的畫室,可以放下最大的畫布…”
白鹿的手指在畫面上興奮的移動著。
最後,她重重的指在了一間面積大得誇張的臥室裡。
“最重要的是這個!”
那是一張極其寬大的、顯然是專門定製的超級大床。
“我們去買一張超級大的床,以後永遠都不分開了!”
白鹿仰起臉,那張不施粉黛的臉上,掛著最純真、最毫無保留的笑容。
她沒有一絲倫理的顧忌,甚至沒有一絲對於分享這件事的嫉妒和防備。
在她那個由色彩和線條構成的簡單世界裡,互相在意的他們,就應該永遠在一起。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的情緒,被白鹿這番天真到近乎於缺心眼的操作,弄得又氣又無奈。
艾嫻下意識的想要拿出大姐的威嚴。
因為現實並不是白鹿的畫冊。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在眼下這個溫情的時刻,在經歷了急允已e那種令人窒息的記掛之後,她看著那本白鹿偷偷畫的畫冊。
看到了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屬於家的具象化呈現。
艾嫻的話,也突然說不出口了。
謇C江南,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套地段優越的公寓。
是她在原生家庭的廢墟上,親手一磚一瓦建立起來的家。
林伊,是她最懂彼此的知己,是那種哪怕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的交情。
白鹿,是她無論在外面經歷了多少,回來看到她那張不知愁滋味的臉,就能徹底卸下防備的開心果。
而蘇唐…
是她用那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親手澆灌長大的。
他們三個人,填滿了她內心深處那個因為父母離異、被拋棄而深不見底的空虛。
原本,在艾嫻那嚴謹的邏輯理解裡。
這一切不符合世俗的邏輯,不符合社會的規範。
放在外面,甚至可以說是要被人罵的。
可是…艾嫻不禁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
眼下的這個情況...會是誰的錯嗎?
對於蘇唐來說,她們三位姐姐從小到大,毫無保留的佔據了他所有的青春。
用最純粹的陪伴,填補了他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艾嫻的心裡,泛起一陣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蘇唐對她們的親情,之所以會發生如此微妙的轉化,最終演變成對異性的強烈憧憬,是因為他的青春期完全都是圍著姐姐轉的。
而青春期,本來就是一個男孩價值觀、感情觀和擇偶觀塑造成型的最關鍵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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