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點根菸孤吟借佛燈
“私事?”
白夜挑了挑眉,“跑到自己以前住的、現在空無一人的破房子門口,處理‘私事’?處理一個正在那兒擾民撒潑、聲稱是你母親的女人?”
花陰眼神一凝,看向白夜。
他知道了?
而且聽語氣,知道的似乎不止這些。
“我已經替你報警了。”
白夜聳聳肩,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天氣,“非法侵入、擾亂公共秩序、尋釁滋事……夠她跟警察同志喝一壺了。”
“估計這會兒,應該已經被‘請’去派出所冷靜冷靜了。你回去,除了添堵,還能幹什麼?”
“跟她對罵?還是聽她哭訴你怎麼‘不孝’、‘無情’?”
花陰沉默。
白夜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但確實有效。
他不想見李秀林,更不想在那種場合下進行任何無意義的爭吵。
“你怎麼知道……”花陰問。
“我怎麼知道這裡?還是怎麼知道那女人是你媽?”
白夜歪了歪頭,“別忘了,你現在是特管局的重點關注物件,代號‘白蝶’。你的基礎檔案,包括家庭關係、過往住址,我這個臨時護道人兼教官,有許可權調閱。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點別的意味,“你有鄰居打電話到分局值班室找人,正好被我聽見了。”
原來如此。
花陰不再試圖前進,但也沒有轉身離開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夜色將他半邊臉徽衷陉幱把e。
白夜打量著他,從他那緊抿的唇角,到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平靜下的細微波動。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
“喂,花陰。”
“我看了你更早的檔案記錄。你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吧?”
花陰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白夜似乎沒注意到,或者說並不在意,繼續用那種探究的語氣說道:“你父親給你取的名字,是‘花羲’。羲,古意為光明,晨曦,也有伏羲演八卦的智慧之意。挺好的名字啊,充滿希望和期許。”
他往前湊近了一點,昏黃的光線落在他眼中,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
“為什麼後來,要改成‘花陰’?”
“陰,晦暗,陰影,背陽之地。跟你那蒼白迷蝶的異能倒是挺配,但跟你父親最初的期望……好像背道而馳了吧?”
夜風穿過巷子,帶著夜的涼意和遠處模糊的城市噪音。
花陰站在光影交界處,良久沒有說話。
白夜也不催,只是靜靜等著,那姿態不像是在審問,更像是一種……帶著點好奇的聆聽。
終於,花陰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他曾經無數次仰望的,被舊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將自己最脆弱傷疤剖開的平靜:
“光明……希望……我不配。”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那些塵封已久、從未對人言說的字句。
“自從我出生,家裡的開銷就越來越大。奶粉、學費、亂七八糟……我媽總抱怨錢不夠用,跟我爸吵架。後來……他們離婚了。”
“我爸一個人帶我。他身體本來就不算好,為了多賺點錢,讓我過得好一點,什麼髒活累活都接。白天在廠裡,晚上去幫人看倉庫,有時候還去工地……”
花陰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然後,我初一那年冬天,他在工地的腳手架上,意外跌落。”
“沒救回來。”
巷子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隱約的警笛聲,更添幾分蕭瑟。
“街坊鄰居,還有……我爸媽那邊的一些親戚,私下都說……是我拖垮了我爸。說我是喪門星,克父克母,生來就是討債的。”
花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自嘲,“一開始我不信,我覺得是他們胡說八道。”
“可後來,我一個人躺在那個空蕩蕩的房子裡,看著我爸的遺像,想起他冬天凍裂的手,想起他越來越彎的腰,想起他最後看我時,那點努力想擠出來的、讓我別擔心的笑……”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變得比之前更加堅硬冰冷。
“我就想,也許……他們罵得對。”
“如果不是我,他不用那麼拼命。如果不是我,這個家也許不會散。如果不是我……他可能還好好的。”
“花羲……那個名字太亮了,太乾淨了。我擔不起。”
他轉過頭,看向白夜,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和自我放逐般的決絕。
“所以,我改了名字。”
“花陰。”
“活在陰影裡,帶來不祥的……陰。”
“這樣,比較適合我。”
話音落下,巷子裡只剩下風聲。
白夜臉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見。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天魔鬼訓練、遍體鱗傷卻一聲不吭的少年,此刻平靜地剖開內心最鮮血淋漓的傷口,說出這番近乎自毀般的話語。
沒有抱怨,沒有哭泣,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冰冷的自我審判。
良久,白夜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嘴裡那根根本沒點燃的煙拿下來,在指尖捻了捻。
“所以,”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你覺得你父親的死,是你的錯。你把自己鎖在‘陰’這個名字裡,把所有的責任和不幸都背在自己身上。連覺醒這麼件在別人看來天大的幸撸谀阈难e,恐怕也帶著‘不祥’的陰影,對吧?”
花陰沒有否認,只是沉默。
“愚蠢。”
白夜忽然吐出兩個字,語氣不算重,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花陰抬眼看他。
“你父親的死,是意外,是工地的保護措施不夠完善,是這個世界上無數不幸中的一個。”
白夜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把別人的過錯,把命叩臒o常,全都攬到自己身上,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折磨自己……除了讓你自己活得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讓你那死去的父親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之外,還有什麼用?”
“你覺得改名叫‘陰’,就能抵消你心裡的愧疚?就能讓一切沒發生過?”
白夜嗤笑一聲,“自欺欺人罷了。”
花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這些話,像針一樣刺破了他長久以來用以自我保護的冰冷外殼。
“你以為你揹負著‘不祥’,你的異能‘蒼白迷蝶’才這麼強大?”
白夜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狗屁!”
“你的力量,來源於你的天賦,你的意志,甚至可能來源於你父親留給你的、藏在血脈深處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但不是來源於你這種自以為是的‘贖罪’!”
他上前一步,幾乎與花陰面對面,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花陰,或者花羲,我不管你以前叫什麼,現在叫什麼。”
“但我要告訴你,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正視、無法接納,只會躲在自我譴責陰影裡的懦夫,就算擁有S級異能,也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強者!”
“你父親給你取名‘羲’,是希望你有光明的前程,不是讓你替他揹負莫須有的罪孽,在陰溝裡腐爛!”
“想變強?想不再拖後腿?想掌控你的力量?”
白夜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那就先給我從你給自己畫的這個‘陰’字牢谎e,滾出來!”
“把你父親給你的‘羲’字,撿起來!那不是負擔,是他的祝福和期待!”
“帶著這份期待,去戰鬥,去變強,去活得比他希望的還要精彩!那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而不是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改個名字,就覺得還清了!”
說完,白夜不再看他,轉身朝巷子外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行了,廢話說完。回去休息,明天訓練照舊。再讓我看到你這副死氣沉沉、自怨自艾的德行,你就滾蛋。”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花陰獨自站在原地,耳邊彷彿還回響著白夜那些毫不留情、卻又字字誅心的話語。
夜風吹過,冰冷刺骨。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白天訓練時,被短棍抽打的紅腫,也彷彿能看到父親那雙粗糙、溫暖、最後漸漸冰冷的手。
羲……
陰……
兩個名字,如同光明與陰影,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長久以來,他以為將自己放逐到陰影中,是對過去的懺悔。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那是懦弱,是逃避,是對父親心意最大的辜負。
白夜的話像一把粗暴的錘子,砸碎了他用來自我禁錮的冰殼,露出下面鮮血淋漓、卻或許……仍有微弱火苗的真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不需要再去面對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了。
有些結,或許需要時間去解。
有些路,需要他自己想清楚,再決定怎麼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舊樓的方向,然後轉身,步伐比來時略顯沉重,卻似乎也少了些許一直縈繞不去的陰鬱。
夜色更深了。
而少年心底那潭冰封的死水,似乎被投下了一塊巨石,激盪起前所未有的漣漪。
第39章 懸崖
幽城第三中學,午休時分。
教學樓天台的風總是比下面大一些,捲起細小的塵埃和秋天的涼意。
林清秋靠在欄杆邊,望著下方操場上奔跑嬉鬧的同學,眼神卻有些放空,焦距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輕快而熟悉。
“林大班長,一個人在這兒思考人生呢?”
慶無言笑嘻嘻的聲音響起,他手裡拿著兩盒學校小賣部最暢銷的果汁,遞了一盒過來。
林清秋回過神,接過果汁,低聲道謝。
冰涼的觸感透過紙盒傳到手心。
“怎麼樣?”
慶無言靠在她旁邊的欄杆上,吸了一口果汁,看似隨意地問道,“基因藥劑的事兒,有眉目了嗎?家裡……同意?”
林清秋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陽光落在她側臉,照亮了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我爸媽……不同意。”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們覺得太危險,正規渠道又太難等……那張卡片,被我爸當著我面碎掉了。”
她握緊了果汁盒,指尖微微用力:“他們說……寧願我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就好。”
慶無言“哦”了一聲,也跟著沉默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叔叔阿姨的擔心也能理解,黑市那種地方……確實不是什麼好去處。上次我跟花陰他們碰上,你是沒看見,亂成什麼樣,動不動就見血……”
林清秋咬了咬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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