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之下 第895章

　　終於，華麗棺槨裏，漸漸坐起了一個人。

　　寧凡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如此黑暗的環境下，寧凡也看不清他具體的長相。

　　從輪廓上來看，似乎年歲不是很大，身材有些消瘦。

　　“李家人”在坐起來後，緩緩側頭。

　　寧凡可以看到黑暗之中那雙明亮的眼睛。

　　對方也在看他。

　　兩人就這樣對視，誰也沒有率先開口。

　　而就在寧凡考慮着如何開展話題的時候，隱約中，一根一米左右長的條狀物體，從華麗棺槨之中漂浮了出來。

　　還沒等寧凡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只見那條狀物體便以一種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飛向了寧凡。

　　寧凡下意識的想要閃躲。

　　可下一個瞬間，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無法動彈。

　　那是一把劍。

　　寧凡眼睜睜的看着那把劍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一股冰涼的感覺，襲遍全身。

　　寧凡不是沒有“死”過。

　　甚至可以說，寧凡在劍中世界裏已經經歷過無數次的死亡了。

　　可他從未有過這種真正接近死亡的感覺。

　　他的意識在渙散，大腦也漸漸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即便在失去行動力的情況下，寧凡本來也是能夠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與變化了。

　　但是在此時，他確實是感覺不到自己了。

　　眼前的黑，變得越來越濃。

　　黑暗在吞噬着一切。

　　寧凡的全部。

　　他隱約中可以看到那華麗棺槨裏的人，正在緩緩起身，並且試圖從棺槨裏走出來。

　　可是也僅僅是這匆匆一瞥，就連這最後的景象，都已經被黑暗所湮滅。

　　我因何而存在……

　　我又該去往何方……

　　寧凡對於“自己”這個概念，越來越模糊。

　　他開始努力的回憶着自己的名字。

　　明明，這是一件無法忘卻的事情。

　　可他就是怎麼都想不起來。

　　身體越來越冷。

　　周圍對他的壓迫力，也越來越強。

　　寧凡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在一個無重力的空間中漂浮着。

　　這種感覺……

　　讓他反倒是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卻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時候經歷過這種感覺。

　　就這樣飄着……

　　似乎也很好。

　　不用再去考慮任何事情了。

　　外面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各種念頭，開始從寧凡的腦子裏迸發出來。

　　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儘管此時他正在承受着劇烈的疼痛，嘴角卻不由自主的划起了一抹笑容。

　　終於，在這種完全放鬆的狀態下，寧凡失去了所有感官，連頭腦都徹底停滯了下來。

　　“所有下城人，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你的身上，你就這麼甩手不管了，好意思嗎？”

　　一道很熟悉的聲音，讓寧凡恢復了幾分意識。

　　好像是個叫輝子的人的聲音。

　　他是誰來着？

　　“大凡！你可是答應過我，要帶着我去上城找我爹的！”

　　“你說過，會帶着我們這羣野狗去上城找川哥。”

　　“老公，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你之前說過，永遠不會讓我擔心的……”

　　“爸爸，你怎麼還不回來呀？”

　　寧凡的腦海裏，每出現一句話，就會讓他的思維更加真實幾分。

　　到了最後，越來越多的人，七嘴八舌的吵得他完全沒有辦法繼續靜下心來“睡覺”了。

　　寧凡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只感覺自己的額頭滿是汗水，身上的衣襟也已經完全溼透了。

　　他找回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叫寧凡，是下城的大總長，還有這一路上，自己所遭遇過的所有事情，和身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一道很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寧凡立刻看過去。

　　同時，他也看清楚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他坐在了一片綠油油的地上。

　　遺憾的是，他還不知道這種綠色的植物，叫青草。

　　側前方，是一個盤坐在地上，穿着白色亞麻長衣的人。

　　通過對方的形象來粗略判斷，大概是在三十歲左右。

　　跟寧凡的年紀相仿。

　　男人留着過耳的半長頭髮，皮膚細嫩光滑。

　　老實說，寧凡幾乎沒見過擁有這種皮膚質感的人。

　　哪怕是下城出身再高貴的人，因爲這裏的環境問題，也無法保持肌膚的柔嫩。

　　所以，上城人和下城人，在某種角度來說，其實是很好區分的。

　　“別拘謹，過來坐。”

　　男人的面前，擺放着一張木桌，桌上則是熱氣騰騰茶盞。

　　相隔有段距離的寧凡，甚至能夠聞得到悠悠茶香。

　　男人在看向寧凡的時候，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了溫和而優雅的笑容。

　　寧凡本是個理智的人。

　　可不知道爲什麼，在看到這副笑容後，就是會不由自主的對他放鬆警惕，從而產生信任。

　　寧凡能夠意識到，這種感覺很危險。

　　但是，他並沒有太過於謹慎。

　　要死，早死了。

　　或許是因爲真正體驗過那種死亡的感覺，此時的寧凡，心性再次得到了強化。

　　“怎麼稱呼？”

　　寧凡走上前去，神色平淡道：“我只知道你應該是姓李。”

　　他的這個態度，反倒是讓男人有些意外。

　　“剛剛你差點就死了。”

　　“嗯，你也說了，差點。”

　　寧凡坐在了男人的面前：“這不是還活着嗎？”

　　似乎對寧凡的反應很滿意。

　　“我叫李天道。”

第1055章 生與死的界限

　　這個名字，寧凡自然是沒有聽說過的。

　　不過，當他聽到這個名字後，眉毛卻不自覺的挑了起來。

　　劍棺之中的所有殘魂，中間都是“無”字。

　　而眼前這個李天道，應該是他的真實名字。

　　看到寧凡的反應，李天道當然也知道他的想法。

　　“我盡力了。”

　　李天道將一杯熱茶放到了寧凡的面前，輕聲道：“對李家，我沒虧欠。”

　　這話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其中包含的感情，卻很複雜。

　　其他殘魂之所以會爲自己起個“花名”，是因爲自身覺得，災難是始於自己的。

　　試想一下，李家能夠在那個世界，達到那種絕對的統治力，其後人，內心之中也必然是充滿着驕傲的。

　　而這些殘魂，最終竟然會因爲一時的瘋狂，將自己變成了不人不鬼的異獸……

　　他們想要封存自己的名字。

　　最起碼，他們有名字的時候，始終還是完完整整的人。

　　而李天道，卻沒有做出跟他們同樣的選擇。

　　這也是他口中所說，自己對李家沒虧欠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你的心裏還有很多疑問。”

　　李天道伸手，對寧凡做了一個“請用茶”的手勢，接着淡淡道：“不急，慢慢聊。”

　　寧凡也沒客氣，直接端起了茶杯，輕輕的抿了一口。

　　溫修遠也比較喜歡喝茶。

　　寧凡偶爾也會陪他喝點。

　　但是，他喝過的所有茶，都沒有面前這杯茶那麼香甜醇厚。

　　哪怕，那些溫修遠口中所說的上等貨。

　　“有什麼想問的，問吧。”

　　李天道的聲音一直很輕柔，好像心裏就如同無風的湖面一般，任何事情都無法掀起他內心的波瀾。

　　“你還算活着嗎？”

　　既然對方都已經這麼說了，寧凡也沒有必要客氣了。

　　“那要看……在你的想法裏，什麼纔算是活着。”

　　李天道淡笑道：“如果你認爲，有血有肉纔算是活着，那我想我應該已經算是死了。”

　　“但是，我現在卻能夠以‘人’的形態，來跟你聊天，並且完全擁有着完整的思維能力，那說我活着，其實也算是沒問題。”

　　說到這，李天道聳了聳肩膀：“其實我倒是覺得，生與死的界限其實並不是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