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我惡魔 第704章

　　百舸笑著，眼中滿是追憶之色：“是啊…所有的…”

　　“從最開始的靈泉出現，到大災變，重建人類文明，再到種族戰爭，神魔戰爭，蜃妖噬月，紅豆討伐，深淵戰爭…”

　　“我這輩子…打過太多的仗了，一次又一次的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親朋早已化作一抔黃土，相熟之人也死了一批又一批…”

　　“時光荏苒，歲月如歌，我獨自站在夜裡，回首望去，身側已無一人…”

　　“有的時候，活的太久，也不是什麼好事，我壽數盡了，這具身體已經扛不住了。”

　　“你明白，路很遠，我不能再帶著這副身軀前行了，他…太重了…”

　　任傑的眼中帶著一抹急切之色：“就真的沒什麼別的辦法了麼？”

　　“您…您別死啊您？”

　　自己才剛認識百舸不久，覺得這老爺爺很親切，甚至給任傑一種自己親爺爺的感覺。

　　那種長輩對於晚輩的寵愛，任傑真的許久未曾體會到了…

　　百舸笑著：“別的辦法麼？或許吧…所有人都在走一條斷頭路，而我早就已經走到了路的盡頭…”

　　“擋在前面的並不是敵人，而是…我們自己…”

　　“至於山的那邊是什麼，我也不知道，陸千帆這孩子，心氣是真的高，他在走一條前無古人之路…”

　　“希望他是對的，也希望…他的那條路，後有來者吧…”

　　任傑的腦袋裡莫名的蹦出來兩個字…

　　『斬我』！

　　陸千帆那傢伙，到底在做些什麼？

第992章 堅守

　　『擋在我們身前的不是敵人，而是我們自己』！

　　這句話，陸千帆在雪原上也曾對自己說過，時至今日，任傑依舊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或許唯有任傑真正站在路的盡頭之時，才會懂得吧…

　　只見百舸轉身坐在藤椅上，仰頭眺望漆黑的夜空：

　　“我自地獄來，終到地獄去，只是路過這人間，死亡是最簡單的事，活著才是最難的…”

　　“所以…我並不畏懼死亡，我這一生跌宕起伏，波瀾壯闊，有過失意缺憾，也有過高光時刻，跌跌撞撞的來到這人間，再步履蹣跚的離開這世界…”

　　“過程並不完美，但正因不完美，才算是人生，小杰啊…我沒什麼放不下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百鬼閻羅裡的這群孩子了…”

　　任傑蹲在藤椅旁，雙眼望著地面，沉默著…

　　自己還小，死亡對自己來說是很沉重的話題，也沒法如同百舸一樣看的那麼開，那是自己不曾擁有的，來自於歲月的沉澱。

　　這一刻，百舸的眼中滿是追憶之色：“知道麼？人族對魔契者的態度，是近些年才變好些的，基因大時代剛剛建立之時，是瘋狂的，是蠻不講理的…”

　　“種族戰爭，神魔戰爭時期，由於人族飽受惡魔迫害，並不知道魔災為何頻頻發生，咱們這些魔契者，在人們眼中於惡魔無異…”

　　“一旦發現誰是魔契者，必殺之，放眼望去，舉世皆敵，甚至還進行過不止一次的全國大清剿行動…”

　　“人們殺到紅眼，將屠刀伸向了自己的同族，那段時間…是所有魔契者的噩夢。”

　　任傑頭皮發麻，自己都不知道時代初期還有這樣一段歷史。

　　百舸繼續道：

　　“我見過太多的殘忍，他明明沒做錯什麼，就因為是魔契者，就被綁在聖柱上，以神火活生生燒死，而他的妻女，也只能在旁邊無力的哭著，眼睛都快要哭瞎…”

　　“人們談魔色變，如那驚弓之鳥，不知道多少魔契者枉死，更不知道有多少同族，被逼到了蕩天魔域，繼續待在人族，已無活路…”

　　“我恨！不屈於命叩臄≌邆儯�絕不能死在同胞的屠刀之下，我想為他們做些什麼，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可胸中的那份怒火已經壓制不住了，我…必須要站起來反抗！”

　　說到這裡，百舸緩緩握緊了拳頭，這個207歲的老人，渾濁的雙眼中，仍有鋒芒。

　　“於是…我化名夜王，開始劫法場，輾轉各地，拯救那些即將被聖祭的魔契者，而那些被救下來的魔契者們，同樣也加入到了反抗的隊伍…”

　　“夜王的名聲越來越大，更有不少走投無路的魔契者前來投奔，於是…百鬼閻羅就這麼誕生了。”

　　“我立志於為決心堅守在人族中的所有魔契者撐傘，攤子越做越大，不是討厭我們嗎？不是覺得魔契者就是危險本身嗎？我偏要證明給他們看，哪怕以身飼魔，我等也有屬於自己的堅守。”

　　任傑怔怔地望向百舸，雞皮疙瘩直衝天靈，究竟對這片土地擁有怎樣的熱愛，讓百舸即便是被傷了一次又一次，依舊選擇堅守人族？

　　可百舸卻苦笑著：“就算是不能站在陽光裡，我等也能於黑夜中昂首屹立，登上戰場！”

　　“神魔戰爭，種族戰爭，都有百鬼閻羅的身影，我們打了很多場勝仗，也死了很多弟兄…”

　　“但終究是我天真了，小瞧了偏見的力量，人們對魔契者的印象並沒有絲毫改觀，堅守與付出，換來的是唾罵，厭惡，以及畏懼…”

　　“在人們眼裡，百鬼閻羅就是定時炸彈，隨時都會讓好不容易於廢墟中站起來的人族再次倒下，代表著神明的天門教會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援，對魔契者迫害也從未停止。”

　　說到這裡，百舸的額頭上崩起兩根青筋：

　　“我再也無法忍受那幫虛偽的老神棍了，雙方衝突愈發劇烈，於是天門教會跟百鬼閻羅之間的戰爭開始了！”

　　“但很快我就意識到，這場戰爭毫無意義，即便是滅了天門教會又如何？很快就會有另一個神聖聯盟冒出來，歸根結底，還是理念上的不同…”

　　“就算是贏了，也不會改變人們對百鬼閻羅的看法，那一戰…我輸了，不是輸給那老神棍，而是…敗給了人們的偏見。”

　　“我看不清魔契者們的前路了…心灰意冷的我選擇帶著百鬼閻羅隱世，陽光下的世界不屬於我們，夜幕之下才是我們的天地。”

　　“而…直到愚者那小兔崽子出現…”

　　任傑心中一緊，果然麼？

　　愚者果然是老爺子帶出來的！

　　百舸眼中帶著一抹惋惜之色：“他就如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沒什麼能阻止他的崛起，亦如你這般，化作那天空中的驕陽，明耀世間。”

　　“他為魔契者做了很多事，同樣也為大夏，人族做了很多貢獻，他本身的存在，就已經能夠證明，即便是魔契者，也能為人族開疆拓土，也能讓人族龍騰！”

　　“他不遺餘力的想要改變人們對魔契者偏見，想要讓人族擰成一股繩，來一場徹頭徹尾的大變革！”

　　“也是從那時開始，人們對魔契者的態度逐漸改觀，雖依舊有偏見，但魔契者甚至可以加入鎮魔司，大夏防衛軍了，這是前所未有的改變。”

　　“他一直想要去證明，力量不分善惡，真正決定一切的，是掌控力量的人，而魔契者是人，並不是魔…”

　　任傑愕然，所以那些對魔契者的政策，是因為愚者的努力才發生變革的麼？

　　如果沒有愚者，自己恐怕根本沒有加入鎮魔司，甚至去學院上學的機會。

　　不知道在哪個角落就被當做是惡魔給按死了…

　　百舸喃喃著：“在愚者身上，我彷彿看到了魔契者未來的路，有些人天生就是那樣，他們身上帶著無限的可能！”

　　“擁有著將不可能化作可能的力量，或許…站出來的時刻到了…”

　　“於是…我讓愚者成為了夜天子，想讓他接我的班，由他帶領百鬼閻羅，只會比我做的更好…”

　　“但一切…都在他第二魔子身份揭露之後，變了…”

第993章 婉拒

　　任傑的心也隨之一緊，現在自己已經快露底了，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第三魔子的身份遲早會暴露。

　　愚者面對的，或許也將是自己要面對的…

　　百舸嘆了口氣：

　　“有蜃妖在前，蜃妖噬月給人族帶來了難以彌合的創傷，人們總覺得，愚者終將化作第二個蜃妖，終將人族帶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質疑聲，詆譭聲，愚者似乎做什麼都是錯的，那段時間很艱難，但百鬼閻羅依舊力挺愚者。”

　　“可天門教會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人族中魔契者的勢力做大，那不是他們想看到的結果，終究還是設計背刺了愚者…”

　　“曾經…他憑藉著雙手，為自己爭來了一切，但那天…他也失去了一切，從所有…變成了一無所有…”

　　任傑咬著牙，眼中壓抑著危險的寒芒：“那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神明走狗！”

　　百舸苦笑著：“當一個人真正一切盡失之時，便什麼都不會在乎了！或許…愚者對他曾為之拋頭顱，灑熱血，奉獻了一切的人族徹底失望了吧。”

　　“那抹心灰意冷的失望，化作焚天的怒火，燃遍了整個人族，他徹底捨棄了人族的身份…”

　　“從那天起，人族失去了一位中興之主，而蕩天魔域，也多了一尊不世魔王！”

　　任傑也跟著嘆了口氣，若是沒發生這些事，或許一切都會變得不同吧？

　　愚者將成為另一個陸千帆，這樣的人族，誰擋得住？

　　百舸沙啞道：“我本以為那孩子能頂住壓力，但…我錯了，他曾有過別的選擇，但…他毅然選擇了那條最黑的夜路。”

　　“此事…錯不在愚者，但他也談不上對，事到如今，去爭論對錯已經毫無意義了。”

　　“預言應驗了，一切都如預想的那般，第二魔子終化作惡魔，給予人族重創。大夏元氣大傷，但…這局勢，卻是天門教會所希望看到的畫面。”

　　“而百鬼閻羅也因此受到了波及，人們對愚者的恨轉移到了百鬼閻羅身上，組織遭到重創，人人喊打，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只能隱世苟活，直到今天…”

　　說完，百舸目光灼灼的望向任傑，眸中的深邃…已不言而喻。

　　任傑苦笑著，也正因愚者之事，在大夏發現自己是第三魔子時，才如此謹慎應對，小心翼翼，可謂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只是因為他們怕任傑重蹈愚者的覆轍，讓人族再失去一次龍騰的機會…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任傑應該謝謝愚者才是。

　　但可以預見的，接連兩位魔子，全都沒幹啥好事，結局如此，事實如此，偏見不可能被消除。

　　任傑甚至不敢想，當自己身份暴露那天，究竟會在人族，在藍星引發怎樣的軒然大波…

　　但…那終究是要自己去面對的，無法逃避！

　　任傑神色認真地望向百舸：

　　“您已經賭輸過一次了，百鬼閻羅已經輸不起了，選我…您就不怕麼？”

　　這句話，任傑幾乎已經明牌了，而他也相信，百舸眼光這麼毒辣，一定已經對自己第三魔子的身份有所猜測了…

　　百舸同樣也凝視著任傑的雙眼：

　　“你…不是愚者，你是你自己！”

　　“我知道…接手百鬼閻羅於你來說，會是不小的壓力，但…只有你可以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數月？半年？也就差不多了，百鬼閻羅對於那些孩子們來說就如同家一樣，我親手將他們一個個從泥潭裡撈出來，親眼看著他們一點點長大，成熟…”

　　“我若不在了，無人接班，這成立了百餘載的家…便會散了，夜路很黑，若是無人領路，孩子們終會迷失在這無盡夜色下，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任傑的心跟著狠狠一沉，只剩這麼點兒時間了麼？

　　老爺子說的不錯，魔契者的確是一幫危險的傢伙，一念為人，一念為魔，尤其是高階的魔契者。

　　若無人約束，為他們撐傘，墮魔，亦或是承受不了壓力跑到魔域中去，都是極有可能的。

　　到了那時，百鬼閻羅就真的散了。

　　只見百舸朝著任傑伸出了那蒼老如雞爪一般的手，和藹一笑：

　　“怎麼樣？要接這個爛攤子麼？若你點頭，你便是新一屆的夜天子，我死後，你將從我手中接過夜王之名，化作百鬼之主！”

　　“百鬼閻羅眾鬼，皆聽你調遣，他們的未來，也便交到你手裡了…”

　　望著百舸那遞過來的手，以及他眼中的期盼，任傑腦海中，不禁回想起易川爺爺的笑臉，終是深吸了口氣，搖了搖頭：

　　“抱歉！百舸爺爺…這擔子太重了，我可能扛不起來…”

　　“並不是因為我嫌棄百鬼閻羅，怕接管過來，弄髒自己，若我真有這種想法，今天我不會過來！”

　　“或許…我真的沒您想象中那麼堅強，虛假的星空，被封鎖的科技，四分五裂的人族，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這一路走來，我身上扛下了太多人的期許，於已逝之人的手中，接過一個又一個未完成的夢想，我真怕自己有一天倒在路上，讓所有期盼我的人失望…”

　　拒絕，也是任傑深思熟慮過後的事情，他真的不懼流言蜚語，但未來，自己難免會面臨身份暴露的問題…

　　就連任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百鬼閻羅再押一次，或許會換來一個滿盤皆輸的結局。

　　這麼多人的未來，交到自己手上，這股壓力，壓的任傑喘不過氣。

　　若是百鬼閻羅毀在自己手裡，自己又該如何向百舸交代？

　　易川爺爺交過來的擔子已經夠重了，而夜王的託孤，重的任傑根本不敢扛！

　　任傑經歷的是多，但他今年不過剛剛十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