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格里芬的助手低下了頭,嘴角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速記員的手指也頓了一下。
陳諾又繼續說道:“她在一篇文章裡,毫無根據地把我形容成一個會吃人的從中國來的哥斯拉。而我作為一個嘉賓,在一個喜劇節目裡,用誇張的脫口秀段子對她進行了一次修辭上的對稱反擊。我覺得這很合理。”
格里芬這個時候可沒有之前的熱情笑容了,他聽完,板著一張臉,說道:
“陳先生,讓我幫你做一個總結。你花了五百萬美金,請人寫了一段獨白。你審閱了全文,注意到了其中涉及巴蒂羅姆女士的內容,選擇了保留。你在一千兩百萬觀眾面前暗示了一個你自己承認'不知道真假'的婚外情。這段話在播出當晚直接導致了巴蒂羅姆女士家庭內部的暴力衝突,她的丈夫受了傷。在隨後的一個月內,她的丈夫提出了離婚,她在金融新聞界建立了三十年的聲譽遭受了不可逆轉的損害。”
“而你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呢?”
“沒有。你的電影票房一部比一部高,你的身家一年比一年多,你登上了福布斯財富榜!在一年之後,你坐在這間會議室裡,告訴我這一切只不過是一段'修辭上的對稱回應’。”
“而且你還覺得,這很合理?”
“反對!“布里奇特的大聲說道,“格里芬先生,你這是結案陳詞,不是質證。”
“沒關係,布里奇特。”
陳諾說道,而後看著格里芬,
“律師先生,請你搞清楚一點,我那是在SNL上的發言。全美國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那是個笑話,沒有哪個觀眾會把午夜喜劇節目裡的葷段子當成《華爾街日報》的調查報道。如果這都算誹謗,那美國的脫口秀演員現在應該全都在監獄裡踩縫紉機。”
格里芬看著對面那個從容不迫的年輕人。
他知道,對方準備得十分充分。
的確,無論怎麼樣,只要把喜劇免責的盾牌舉起來,自己這方就根本抓不到他任何“實際惡意“的實質性把柄。
按照這個趨勢問下去,這場質證會只能無功而返。
格里芬端起水杯,藉著喝水的動作,餘光瞥向了身邊的瑪麗亞。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一觸即分。
“好的,陳先生。我這一輪的問題暫時到這裡。“格里芬放下水杯,“我建議我們休息十五分鐘。”
這時,陳諾的電話震動了起來。
“同意。”布里奇特道。
雙方起身。
……
休息室裡,布里奇特露出了一絲笑容。
“完美表現。”她低聲說道,“陳,繼續保持,別給他任何可乘之機。按照目前的情況,他拿不到'實際惡意'的關鍵證詞。只要我們守住這條線,這個案子最後大機率會因為證據不足被駁回,或者以一個很小的金額庭外和解。”
陳諾接過古麗娜扎遞來的水,喝了一口。
這時,走廊裡忽然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Mei?是我。你聽著,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藍色的裙子送去幹洗。藍色的。Blue。B-L-U-E。你聽不懂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像是在訓斥一條不聽話的狗。
“你來美國多少年了?三年了?三年了連這麼簡單的英語都聽不懂?我花錢請你來是做家務的,不是請你來練聽力的。如果你幹不了這份工作,就特麼滾回中國去!”
她停頓了一秒,像是在聽對方說什麼。然後語氣變得更尖利了。
“別哭了。我最討厭你們中國人這樣,一被說兩句就哭,哭有什麼用?你以為這是在你老家嗎?在美國沒人吃這一套。你知道我為什麼僱你嗎?因為你便宜。你比墨西哥人還便宜。但至少墨西哥人聽得懂英語,你呢?你連一條狗都不如。我家的狗聽到'sit'都知道坐下,你聽到'blue'居然能拿一條紅裙子出來。”
陳諾的表情沒有變。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走廊拐角的方向。
而會議室裡的其他中國人——古麗娜扎和令狐——全都看了過去。
“別聽她的。“布里奇特站在陳諾身邊,壓低聲音,有些緊張地說道,“這是故意的。她在激怒你。格里芬這個卑鄙小人,我就知道他會玩這種下作手段。陳,千萬別上當!”
陳諾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道:“放心吧,我不會。”
“好的,陳。“布里奇特鬆了一口氣,“我們待會兒進去,再撐一個小時,今天就結束了。”
……
十分鐘之後,回到會議室。
雙方重新落座。
格里芬翻開了一份新的檔案,抬起頭看向陳諾,語氣和藹地問道:
“陳先生,休息好了嗎?”
“嗯。”
“好的。那我們繼續。我想換一個話題——”
“不用換話題了,格里芬先生。”
陳諾突然開口,打斷了對方的提問。
格里芬眉頭微微一皺道:“陳先生,這是質證會,請你配合——”
“我現在是在配合你。”
陳諾的目光越過格里芬,看向瑪麗亞·巴蒂羅姆,而後,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速記員。
“速記員女士,麻煩你現在豎起耳朵,把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敲進你的機器裡。”
速記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格里芬的心臟狂跳起來。
魚兒上鉤了!
“格里芬先生,你剛才不是繞著圈子,想證明我對你的當事人存在'實際惡意'嗎?”陳諾轉回頭,看著他,“問了這麼半天都沒問出來,你著不著急?別急了。我現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確實有。”
布里奇特閉上了眼睛。
“那段關於她丈夫出軌的笑話,是我的主意。那些段子,其中有50%都是我本人的想法,只不過,是由戴夫最後執筆。為了這些段子,我和戴夫·查佩爾在電話裡討論了一整個下午。”
速記員的手指飛快地跳動著。
格里芬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
他甚至不敢說話——他怕打斷這個正在自殺的人。
布里奇特絕望地靠在了椅背上。
她猜,當初羅伯特·夏皮羅在電視直播裡,看到辛普森開著白色野馬在高速公路上跟一百多輛警車飆車的時候,一定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完了。
全完了。
“你們既然你這麼想要我說,那我就全部說給你們聽。”
陳諾直視著瑪麗亞,冷冰冰的說道:
“我確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你丈夫出軌。但我知道,像你這種女人,如果你的丈夫每天晚上還要被迫面對你這張尖酸刻薄的臉,他要是沒在外面找別的女人,那他簡直就是個聖人。”
“砰!”
瑪麗亞猛地拍桌站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諾的鼻子尖叫道:“你這個無恥的混蛋!格里芬,記下來!全記下來!我要讓他賠得傾家蕩產!”
“破產?”
陳諾極其鬆弛地靠回椅背上,看著陷入狂怒的瑪麗亞,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你要我賠你多少?五千萬?一個億?“陳諾輕笑了一聲,“瑪麗亞,你可能對我的資產缺乏一點想象力。這筆錢對我來說,甚至都不需要動用公司的賬戶,我私人賬戶裡的零頭就足夠簽下這張支票。“
他微微前傾,冷笑道:
“所以,拿到我的口供了,恭喜你們。但我保證,只要這份起訴書遞交上去,我就會僱傭全美國最昂貴、最龐大的律師團隊,按照你們美國的程式,把這場官司打上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我會讓我的律師去傳喚你那個縫了四針的前夫,傳喚你在CNBC的前同事。傳喚每一個在過去三十年裡跟你共事過的人。我會讓全紐約的小報記者排著隊去扒下你的底褲,把你那段千瘡百孔的婚姻,你對傭人的刻薄嘴臉,你在業內的真實口碑,還有你的種族主義底色,全都會被一點點的扒開來,晾在全美國人的眼前。”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到了那個時候,你猜猜看,2億美國人會怎麼看你這個人?“
瑪麗亞的身體在發抖。
陳諾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冷冷的笑了一下,說道:“所以,瑪麗亞你現在成功地拿到了一份穩贏的法庭記錄。恭喜你。”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
“但那又怎樣呢?你可以拿著它去贏下這場訴訟,如果撕下一個種族主義者的偽裝需要付出千萬美金的代價,我付得心甘情願。但我相信,當十二名有良知的陪審員坐上審判席,徹底看清你那副刻薄醜惡的真實嘴臉時……他們或許會判給你這筆錢,但也一定會判給你應得的唾棄。”
“我們可以試試看。”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格里芬的嘴張著,半天沒有合上。
他的助手停下了筆,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速記員的手指飛快的記錄著。
陳諾開始扣起西裝的扣子,轉身看向還在發呆的幾個人。
“布里奇特,索菲亞,收拾東西,我們走吧。這場鬧劇到此結束了。”
說完,他看都沒看一眼已經完全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的瑪麗亞,帶著古麗娜扎和令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布里奇特機械般地站起來,合上公文包,一言不發。
她現在已經超越了絕望,進入了一種禪定般的空白——一個律師在親眼目睹自己的當事人把整盤棋掀翻之後,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棄思考。
索菲亞收視東西的時候更是雙手發抖,差點把資料夾掉在地上。
等其他人離開後,
瑪麗亞·巴蒂羅姆一個人站在桌子旁邊,看著門口,
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格里芬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慢慢地合上了嘴,低頭看了一眼速記記錄。
他贏了。
從法律層面上說,他拿到了一場近乎完美的勝利。
被告在宣誓下主動承認了實際惡意,承認了深度參與創作,承認了沒有任何事實依據,甚至當場對原告進行了二次人身攻擊——這份速記記錄拿到任何一個陪審團面前,都是一份鐵證。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坐在那張椅子裡,看著門口空蕩蕩的走廊,心裡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
回到地下停車場。
布里奇特苦澀地笑了笑:“陳先生,你來之前向我保證過,你說你是一個極其冷靜的人。”
“我現在依然很冷靜,布里奇特。”陳諾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此刻的表情早已恢復了正常,完全看不出半點剛才在會議室裡那種要將人撕碎的冰冷。
“走廊裡的那個電話,我一聽就知道是假的,我估計電話那頭根本就沒有人。那個女人,靠剛才那兩分鐘歇斯底里的傻瓜式潑婦表演,在好萊塢連一份帶臺詞的群演通告都拿不到。怎麼可能騙得到我。”
“啊?”布里奇特看著他的樣子,這下徹底吃驚了,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陳,你剛才是演的……我的天你……那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陳諾嘆了一口氣,“休息之前,我不是接了一個電話嗎?”
“啊,對……”
“我得到訊息,我的導演在布達佩斯的旅館裡心臟病發了,人已經被送進急救室。我必須馬上飛過去看看,沒心思在這裡跟一個蠢女人耗下去。”
“就這樣吧,布里奇特。你放心,不管最後這官司是要打多久,你和索菲亞的律師費,我一分錢都不會少付。”
“再見。”
第七百三十二章 有心栽花
私人飛機不是筋斗雲,不能說飛就飛,要想飛哪裡,都需要提前申請跨國航線什麼的,一套手續繁瑣得很。
同時,陳諾也考慮到高媛媛母女單獨出行多有不便。
更若就這麼讓她們自己去擠商業航班回國……說真的,雖然他現在不怕曝光,但無事生非總歸是個麻煩,等下李處又打電話過來喊他祖宗,他也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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