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吳驚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那連綿不絕的暗紅色風蝕巖柱和漫天卷地的黃沙,哪怕他心情差到了極點,但是,這時也充滿了疑惑——
至於嗎?
就在越野車翻過一道巨大的紅褐色沙丘後,慢慢停下來了。
“到了。”那個一直跟著陳諾的沉默寡言的司機說道。
據李靜說,他是現在唯一能接觸到陳諾的人。
原本吳驚不信,但現在,他信了。
因為很明顯,
這裡是魔鬼城景區的邊緣,再往深處走就是真正的無人區了。
這裡沒有一絲一毫現代文明的痕跡,連手機訊號都極其微弱。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荒涼與粗獷,那種極度壓抑的暗紅色調,甚至有種脫離了地球的感覺。
假如有人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紮營,那麼,無論他是什麼原因,他都應該是有點不太正常了,做出任何事情來都不太奇怪。
沒錯,就在吉普車前方,兩三百米外,被幾座巨大風蝕巖拱衛的戈壁邊,孤零零地駐紮著一頂橘紅色帳篷。
“陳總……就住那?”吳驚吞了口口水。
哪怕他也是為了拍電影,在軍營裡住了十八個月的人,但是,要他一個人在這個沒有手機訊號,人跡罕至的鬼地方安營紮寨,他心裡也得打個咯噔。
而這時,估計是聽到吉普車粗獷的引擎聲,帳篷的門簾突然被掀開了,一個人鑽了出來。
恰好,這個時候有一陣狂風吹來。
於是,在吳驚的眼簾之中,在漫天飛舞的狂沙裡,在天邊那輪暗紅殘陽映照下,一個人影逆著光,彎著腰,從帳篷裡出來了。
一個黑影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狂風與紅巖之間,面朝著這邊。
因為光從他背後照來,看不清他的樣子。
不過在漫天紅沙與殘陽的襯托下,就彷彿一尊孤獨的神祇。
吳驚呆呆地看著那個身影,一時間都忘記了推開車門。
ps:
以後我會盡量固定在晚上這個老時間。
今天一天頭都有點疼,寫的很慢,不好意思。
第七百一十八章 人死了,錢沒花鳥
“陳總,我真的沒有想到……住在這裡安全嗎?”
“沒……”
陳諾本來想說沒事,但等到剛一開口,才發現舌頭居然有些僵硬打結了。不僅如此,他喉嚨裡發出的那個乾澀的單音節,順著狂風傳入自己的耳中,聽上去竟彷彿像是一個陌生人的呢喃。
他微微皺了皺眉,隨即釋然。
由此可見,丹尼爾·戴-劉易斯當初的告誡果然沒錯。人畢竟是社會性動物,而極致的孤獨感,不僅能吞噬人的精神,更是能從生理上實質性地改變一個人。
這不,
他才一個人在這與世隔絕的荒漠裡獨處了兩週多一點,不僅僅是心理上承受著巨大的壓抑,就連語言系統都有了點問題。
如果真是要照他最開始的想法,後果還真是不堪設想。
陳諾清了清嗓子,嚥下了一口口水,整理一下思緒,這才勉強找回了原本的一份狀態。
“沒事,外圍有安保,真要有什麼事,對講機一叫,兩分鐘他們就能過來。”說完,他強迫自己笑了笑,“李靜說你想見我?”
“是……”
吳驚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比起他印象中那個意氣風發,身姿挺拔的中國頭一號男演員,眼前的男人變得太瘦了,起碼瘦了20斤以上。
並不算寬大的衝鋒衣此刻穿在他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兩頰深深地凹陷了進去,被戈壁灘的狂風和烈日肆虐過的皮膚,也透著一種粗糙乾裂的顆粒感。
可是,即便瘦成了這副模樣……很恐怖的是,這個人居然一點也不顯得難看。
甚至在剛剛當過導演的他來看,比之前還要上鏡!
褪去了原本勻稱健康的皮相後,他臉部極其優越的骨相被徹底逼了出來。如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樑,在此刻落日的陰影下交織出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立體感,讓他褪去了原本的精緻,而透出了一股粗獷男人味。
真的,都不用刻意去找什麼打光和濾鏡了,隨便拍一張,那都絕對能做他《戰狼》的電影海報!
這才是真正經得起大銀幕最苛刻考驗的臉!
吳驚突然想到,在媒體試映場上那個提問的記者。
他吳驚當時在臺上那一番話,後來被網上很多人嘲笑,說是“硬舔”,是在拍馬屁。
但現在,他真的想把那個記者,那些網上的鍵盤俠拉過來親眼看看。
他吳驚說的,難道不是最實在的大實話嗎?
別的不說,現在內娛那些想要複製這位的路線,靠著流水線包裝出來,天天擦脂抹粉的娘炮偶像,有一個算一個,拉到這大西北來,卸了妝,曬上幾天,還有幾個特麼能看?
那些人,拿什麼跟他們的“祖師爺”比?
怎麼比?!
他們那一張臉或許叫老天爺賞飯吃,但眼前這張臉,那是老天爺跪著在給他餵飯吃!
“走吧,我們去那邊聊。”
聽到這句話,吳驚才回過神來,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邊馬路邊上,建著一條木質長廊,長廊是紅色的,跟著天地混為一體,他之前居然都沒有發現。
這是景區為了遊客或驢友歇腳的地方,長廊底下擋住了斜陽,留下一片略帶涼意的陰影。
陳諾十分自然地走到長廊的木長椅前,從長椅下面拖出一個塑膠箱,摸出兩瓶礦泉水,拿起一瓶,遞給了吳驚。
吳驚驚訝道:“陳總,這是你的秘密基地?”
“帳篷太小……”陳諾點點頭,他這時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思緒已經漸漸回到了人間,笑了一下,說道:“說吧,怎麼了。”
其實根本沒有說什麼,但在對方那雙平靜溫和的眼神下,吳驚只覺得喉嚨深處猛地湧上一陣發酸的澀意。
他原本在路上翻來覆去打了一萬次腹稿,想要稍微委婉一點的開場白,在這一刻瞬間土崩瓦解。
“陳總……”吳驚深吸了一口氣,沙啞著聲音道,“對不起,我把電影搞砸了。《戰狼》……徹底撲了。”
而後,他一五一十的把他總結出來的,為什麼會撲街的原因分作一二三四五點,全部都說了出來。
說的時候,吳驚心情此起彼伏,說到激動處,好幾次都有些哽咽,幸好都被他抑制住了,這才沒有出醜。
原因也很簡單,他這幾天的壓力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隨著時間推移,戰狼下畫的時間點越來越近,離最後結算分賬的時間也越來越近,各個出資方都開始坐不住了,一個個變著法地打電話來,要麼推卸責任,要麼要他託底。
當初劇組資金充裕的時候,就是這幫人稱兄道弟、拍著胸脯攛掇他去搶國慶檔的票房肥肉。現在眼看底褲沒了,全特麼翻臉不認人了。
有幾家跟風投錢的公司甚至發了律師函,揚言要他要保底,否則就要告他私吞劇組資金,申請法院強行凍結他名下的房產和賬戶來止損。
鐵打的漢子,也在這般人情冷暖之下,被磋磨得沒了半點脾氣,他不遠千里來到此處,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
說到最後,吳驚搓了搓臉,說道:“陳總,李總那邊我已經交過底了,今天我跑過來,就是想當面給您立個字據,別人我管不了,但煥新的錢,我砸鍋賣鐵也認。”
長廊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夾雜著砂礫的西北風,在粗糙的木柱間穿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陳諾沒有立刻答話。
他微微仰起頭,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如鮮血般暗紅的戈壁。
從川農出來,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地方獨自生存了快三個星期。
陳諾自認為,到了今天,“一個宇航員在劫後餘生之後,每天面對著異星上極其純粹的荒蕪時,會是什麼感受”,他不說全部,至少80%體會到了。
事實證明了,戴-劉易斯當初給出的建議非常中肯,也非常有用,他的確一步步的靠近了他的終極目標,而目前看來,也沒有讓情況失控。
——是的,當初在愛爾蘭,丹尼爾·戴-劉易斯並沒有用什麼空洞的雞湯或者套話去敷衍他,也沒說什麼“我也不知道,這需要你自己去尋找”之類的廢話,而是無比真盏模鶕涷灒o出了他的一套具體的建議。
首先,是用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去全面瞭解關於航空航天的背景知識。
這一步,他回到國內後,趁著去有關部門開會的契機,找李處長幫了個忙,託關係進了CNSA,和一些相關領域的專家進行了深度交流。非常幸叩氖牵獲准接觸了正在訓練的幾位真實航天員。
對方在得知他在做什麼之後,也非常真盏暮退牧耍讓他跟著上了幾天課,讓他獲益良多。
其次,則是用兩個月的時間,去深入掌握和電影角色相關的專業農業知識與實操技能。
為此,他用上了從劉易斯那裡學來的易容手法,裝上假牙,粘上眼角,戴上土氣的假髮,化身成一個木訥的書呆子“劉紅國”,一頭扎進了川農的試驗大棚裡。
在那裡,他學會了如何用最專業的手法去翻動土豆的根莖,去像一個真正的農學博士那樣,在泥土裡慢慢的一點點照料,培育那些生命。
再然後,他就來到了這裡,大西北的雅丹魔鬼城……來這號稱最接近火星景觀的地球景點,真實的體味一下異星的孤獨感。
經過這麼一整套“戴-劉易斯牌”沉浸流程,說真的,他至少目前,是不愛錢了。
在此刻陳諾的心境之中,世俗社會里那些勾心鬥角,資本博弈,幾千萬的真金白銀,都變得像是某種遙遠而荒誕的幻覺。
他現在每天都在思考的問題是:“當一個人被整個世界拋棄在一個荒涼的死星上,陷入十死無生的絕境時,支撐他活下去的究竟是什麼?”
那個答案肯定不是小瀋陽說的“人死了,錢沒花鳥。”
所以,在聽完吳驚的傾訴,他的心裡,真的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在聽的時候,陳諾看著眼前這個面露悽慘的硬漢,甚至覺得,吳驚現在的處境,何嘗不是一種世俗意義上的“火星絕境”?
被資方背叛,拋棄,被全網嘲諷,賴以生存的氧氣正在一點點耗盡。
和馬克·張一樣,也是個可憐人啊。
當吳驚說完,陳諾收回目光,擰開手裡的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看著吳驚,問道:“想拍續集嗎?”
吳驚愣住了。
他設想過許多次他會得到什麼回應。
會同意,拒絕,還是安慰他?
吳驚都想過。
但他唯獨沒有想過,這人在幾千萬真金白銀打了水漂之後,直接問他要不要拍續集!
這就像一個人割了塊肉,給飢餓的老虎。老虎一口吃了,這人居然還問老虎,還想吃嗎?
這是人?
這是佛祖!
吳驚此刻看著陳諾那瘦削的身影,真的就像是在仰望神明。那輪懸掛在天際的落日,簡直就像是在他背後亮起的萬丈佛光。
一向挺能說的他,此刻都結巴了,“續、續集?”
“嗯。”陳諾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吳驚本能地張了張嘴想要拒絕,因為他實在沒臉再拿人家的錢去賭了。
但終究那句拒絕的話死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最終,化作了一聲粗重的:“……想。”
陳諾點點頭,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黃沙,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說完,他就這麼走了。
吳驚在他背後,張大嘴巴,想要喊出來,又莫名的叫不出聲。
這是什麼意思?
說個清楚啊哥!
吳驚肚子裡翻江倒海,有著一萬多個疑問。但最後,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眼睜睜的看著那道身影走到了帳篷邊,彎腰鑽了進去。
這天晚上,吳驚就在景區外圍的大柴旦鎮上,隨便找了家招待所開了個房。
招待所的床不太乾淨,他身上很癢,這一夜幾乎沒有閤眼,腦子裡卻全都是那道迎著大漠狂風的背影,以及那句輕描淡寫的“你想拍續集嗎”。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坐了最早的一趟班機飛回了京城。
而就在他剛剛走下飛機,踏上嘈雜的機場擺渡車的時候,他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煥新總經理李靜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李靜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吳導,明天早上十點,來我們公司開個會。”
吳驚的心臟撲騰撲騰的跳了起來,耳朵都嗡嗡的,“李總,開什麼會?”
“《戰狼2》的立項籌備會啊。”
“立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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