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畫面裡,吳坤已經老了,兩鬢斑白。他穿著破舊的宇航服,獨自坐在鏡頭前。
他的身後,窗外正是那片他親手培育的苔袒▓@,而他的身前,是即將來到的永恆長眠。
陳諾看著劇本上那段獨白,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唸了出來:
“阿米莉亞,當你看到這個影片時,屬於我的時間,早已停止了。
但我知道你會來。我相信,愛是宇宙中唯一能超越維度與視界的常量,它終會將你帶到我的身邊。
阿米莉亞,這裡不是天堂。這是一顆只有岩石與劇毒的荒涼行星。
但我花了整整40年,終於找到了治癒它的方法。
答案,就藏在那首飄散在宇宙裡的《長相思》,以及我身後這片用基因編寫的紅色園林之中。
它們是兩條我能夠想到,可以讓希望儲存千萬年的途徑…..
原諒我,阿米莉亞。我在這裡一個人等了太久,久到我已經有些記不清你的樣子了。
但是,我心中蘊藏著的對你的愛,依舊如新。
我愛你,阿米莉亞。
這句話對我來說,已經遲到了40年。但對你而言,或許只是晚了一瞬。
想到這,我心裡不禁感到一絲欣慰……噢,警報響了。
可惜,我本來還想多說一些的,但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別為我悲傷,阿米莉亞。
就像那首詩裡所講——
Though my soul may set in darkness,(儘管我的靈魂將沒入黑暗)
it will rise in perfect light,(但它必將在光輝中升起)
I have loved the stars too fondly to be fearful of the night(我如此摯愛這漫天星辰,便不再畏懼黑夜的降臨)。”
第七百一十三章 最勇敢的億萬富翁
“CUT……”
站在攝影機旁的英國導演,近乎呢喃般地輕聲說道。
一向理性的克里斯托弗·諾蘭,在此刻竟罕見地陷入了一陣恍惚。
回顧他二十多年的導演生涯,在那些過往的拍攝中,他似乎從未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這或許是他這輩子,叫過最小聲的一句“cut”。
可能也是因為太小聲了,所以膠片攝影機捲動時那細微而富有節奏的咔咔聲,並沒有隨著他的話停止,攝影師霍伊特·範·霍特瑪依舊死死地把眼睛貼在取景框上。
其餘的人,燈光師沒有動,舉著麥克風的錄音師沒有動,在場的所有場務,也都一時沒有移動,亦沒有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依舊匯聚在同一個方向。
在那裡,一個穿著破損宇航服的男人,坐在一張鏽跡斑斑的工業金屬椅上,用沉默的空洞的眼神,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特殊的特效妝造讓他看起來比之前老了整整四十歲,那個平日裡丰神俊朗的年輕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頭髮花白,臉色枯槁如樹皮,兩鬢和眉毛都結滿了斑斑塵霜。眼角堆疊著細密的魚尾紋,臉頰兩側那深深的法令紋如同刀刻的溝壑,一直延伸到嘴角,額頭上更是佈滿了歲月的蝕痕。
是的,就彷彿他真的已經獨自一人,在這個距離地球數百萬光年的異星上,枯坐了快半個世紀。
那雙曾經銳利明亮的眼睛——噢,此刻是何等疲憊又渾濁的樣子啊。
他看著前方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看著攝像鏡頭,更像是穿透了面前黑洞洞的鏡頭,穿透了攝影棚虛假的綠幕,看向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
而後,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
突然,突然,一滴眼淚從那個男人的臉上滑落下來。
“CUT!”
這一次,克里斯托弗·諾蘭這一次叫卡的聲音變大了,大得聲音裡的開心和興奮都有些掩飾不住。
陳諾也一下子被這聲叫停驚醒過來,撥出了一口氣,抬頭問道:“克里斯托弗,需要再來一次嗎?”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克里斯托弗·諾蘭一臉笑容的走了過來,“噢,陳,我喜歡你剛才的表演,太棒了,質樸,真實,有力,這絕對是我見過最動人的表演之一……”
說著,這位大導演又補充了一句充分證明他也只是一個凡人的話,“我很慶幸,沒有在你把臺詞說完的時候就喊cut,我就知道,你還沒有演完,果然,最大的驚喜等在後面,我喜歡你最後的那一滴眼淚,那絕對是上帝之淚。”
陳諾怔了一下。
他明明聽到了兩音效卡啊,難道他聽錯了?
不過這時他也沒有深究,又問道:“你確定不需要一條備用的?我完全可以再來一次。”
“不需要,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怎麼這麼快速的抓到了吳的心理的?你做了些什麼準備?這個角色可是跟你差了40歲,我真的沒有想到……”
聽到諾蘭的話,陳諾笑了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克里斯托弗,這就是天賦。”
這次諾蘭沒有跟著笑,一臉認真的說道:“是的,之前我只是相信,但現在,我無比確信,陳,你的天賦會把你帶到你想去的地方,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
這個主要的重點戲拍完,那剩下的拍攝,對陳諾就更簡單了。
穿著宇航服拍了一張證件照,再拍攝了一些跟安妮海瑟薇在一起的片段。那些回憶的閃回甚至連臺詞都沒有,對他來說,只需要在鏡頭面前簡單的做幾個表情,走幾步,就算完工,超級簡單。
不過,除了那段有臺詞的獨白,陳諾也不知道這些鏡頭最後會不會採用,諾蘭也只是說拍下來,作為素材,最後再看。
等到他把他的客串全部拍完,居然只花了一天時間。
古麗娜扎一上車,就像個小女孩似的大呼小叫起來:“老闆,你真的太牛了。一天都拍完,你都沒有看到片場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就跟看外星人差不多。”
“好多人都告訴我,他們在很多片場待過,見過許許多多的明星大腕和演技派,但是,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有人能夠入戲像你這麼快,演得像你這麼到位的。”
“太牛x了!老闆你果然是個天才!”
在古麗娜扎肉麻的馬屁聲中,陳諾並沒有得意忘形。
他自知自事,哪怕他在之前的拍攝裡,或許在別人看來,確實是出奇的表現。
但是,那不是什麼天賦問題。
而是這個角色和他自身本來就十分契合。
就像9年前,他第一次見李邇的時候,李邇讓他演一個出軌的中年男人,他也是像今天這樣,瞬間入戲,讓李教授覺得他是個什麼不世出的天才。
可實際上呢?
其實都和他重生的情況相關。
只不過是他身體裡那個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靈魂,在角色之中,尋找到了某種共鳴罷了。
這一次,
他是時間的流放者,而吳坤是空間的流放者。
重生之後的那種孤獨感,從未有一刻在他心底消失過。對於原先世界的回憶和那個時候朋友愛人們的思念,也在這些年裡,絲絲縷縷未曾斷絕。
還別忘了,他被那個兇手捅死的時候,也剛好是40歲,和劇本之中吳在孤獨守望的時間一致。
於是,
從閱讀劇本的時候開始,他十分容易的就代入到了吳坤這個角色的心理狀態裡面。
在剛才的拍攝裡,
兩種情緒在他的心裡共振,合二為一,形成了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複雜洪流。
孤獨,蒼涼,遺憾,釋然等等…這一切席捲而來,糅雜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使他第一次明明聽到了諾蘭那個小聲的“cut”,卻依舊難以從那巨大的悲傷中抽離。
以至於最後沒有臺詞可說了。
情緒便在心頭東衝西撞,找不到出口。
最終一股酸澀湧上他的鼻端,
朱顏……不是,是他的第一滴眼淚,於焉墜落。
……
但這些東西,他是不可能跟古麗娜扎說的。
於是他跳過了這個話題,轉頭對著前排副駕駛上的另一個女人說道:“艾莉森,農場那邊的事情順利嗎?那個餐廳老闆給的電話打通了嗎?”
艾莉森回過頭,說道:“我正要跟你說,老闆,簡直是意外之喜。”
“那邊的米勒先生讓他的首席育種專家看了我們發過去的牧場資料和牛群照片,半天時間就指出了可能的問題所在。”
“是什麼?真的是飼料問題?”陳諾問道。
“不完全是。”艾莉森解釋道:“主要是血統和穀物的配比。”
“專家說,你接手的那個牧場,上一任主人為了追求產量和抗病性,導致牛群的基因過雜,所以不管怎麼喂,大理石花紋都很難達到極佳級別,只能在特選或者優選之間。”
陳諾皺眉道:“那怎麼辦?把牛全換了?”
“不用那麼麻煩。”艾莉森道:“這就是好訊息。那位老闆同意賣給我們一批他牧場裡拿過金獎的種牛的凍精,並且願意把他們特有的飼料配方分享給我們。只要引入這批基因,再配合飼料,大概只需要兩年,也就是下一批出欄的牛,肉質就能發生質的飛躍。”
陳諾點點頭,“這確實是個好訊息。好了,說吧,艾莉森,問題是什麼。我想你鋪墊了這麼多,應該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對麼。”
艾莉森笑道:“是的。那邊最開始其實並不願意交出他們的秘方,甚至都不願意跟我多說。直到我打了第三個電話,說我是為你工作。然後……米勒先生想要明天和你一起吃頓晚飯。”
陳諾想了想,最後答應了下來。
本來嘛,因為拍戲順利,他有了一段意料之外的空閒時間,也不介意去為了農場的事情應酬一番。
結果,
這頓飯並不只是一頓飯那麼簡單。
當第二天陳諾來到農場,和那位名叫漢斯·米勒的德裔牧場主共進晚餐的時候,這位年過七旬,但精神矍鑠的農場主,在飯桌上那一個小時的晚飯時間裡,起碼向陳諾推銷了三次他那兩個“擁有完美骨架和生育能力”,但是滿臉雀斑又有點胖胖的孫女。
並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陳諾本人,準確地說是對陳諾優秀基因的讚賞——在這,老頭做了一個不太恰當的比方,拿他用牧場裡的金牌公牛做了一個類比。
真的,就差沒有把以“精”換“精”明說了。
但幸好,被陳諾敷衍過去後,老頭子雖然一臉遺憾,也沒有強求。
話題很快發生了偏轉,老漢斯又興致勃勃地和陳諾聊起了加拿大最近印度移民隨地拉屎的問題。
總而言之,拋開那些關於優生學的怪異論調,米勒先生在飯桌上不僅表現的和善友好,風趣幽默,聊得話題十分有助於食慾,而且米勒太太的晚餐也做得簡直無可挑剔。
地道的德式家庭菜,讓陳諾這個肉食動物胃口大開。這應該也是他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最後一頓能放開肚皮吃的飯了。
最後告別的時候,米勒一家把赴宴的陳諾和艾莉森送到了車邊。
就在陳諾即將登車的時候。
突然,一個黑影從旁邊的牛棚陰影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髒兮兮工裝揹帶褲的年輕白人,走路的姿勢非常怪異。
他的膝蓋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深一腳溡荒_,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扭曲姿態,就像是一具喪屍。
藉著車燈的光,陳諾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只有二十歲出頭,卻蒼老得像70歲的臉。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臉頰的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嘴角掛著一絲不受控制的口水,眼神渙散而空洞。
他的目光盯在陳諾的臉上,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感覺有些嚇人。
米勒先生解釋道:“這是亞倫。是我牧場一個員工的孩子。”
“他這是怎麼了?”
“聽說在多倫多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讓藥物摧毀了他的大腦。”
老頭子走過去,像拍馬一樣拍了拍青年的後腦勺,那個青年立刻安靜了下來,乖順地低下了頭,老頭笑道:“現在他誰也不認識,也不記得事,只剩下一點肌肉記憶,他老爸求我收留他,平日幫我搬搬東西,剷剷牛糞,我給他一點吃的。”
陳諾讚賞道:“米勒先生,你是個好心人,多謝你的款待,再見。”
“再見。”
……
曾經,範繽冰在加拿大生孩子的時候,有兩個膽大包天的狗仔聞到了風聲,試圖用手裡的偷拍照片敲詐陳諾。
後來,他把這件事交給了詹姆斯·普利茲克去處理。處理的具體手段和結果,陳諾並不知道,他只曉得從此以後,這個麻煩就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
當初交涉時,他只見過其中那個亞裔ABC,並沒見過另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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