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他笑的時候,陳諾就這麼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終於,周潤發的笑聲漸漸收斂,他微笑說道:“阿俊,你以為我會怕死嗎??”
兩個男人的眼神對視著。
隨後,陳諾輕輕問道:
“你不怕嗎?”
發哥又笑了。
在笑聲中,陳諾繼續說話了。
他的表情淡的就像他手裡飄蕩而起的青煙,聲音更是隨風飄蕩,“其實為了今天的這一刻,我等了好多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再一次看到你,我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如果你不說怎麼辦,你說了我又該怎麼辦?”
發哥收住笑聲,問道:“哦?那你想出什麼來了?”
陳諾道:“我想不出來,所以我看了很多書。很多書裡都告訴我,像你這樣的人,骨子裡,都是懦夫。所以你們才會透過踐踏別人的生命來尋找存在感,你們以為自己不怕死,但其實,一旦面對死亡,你們會比那些被你們嘲笑的人,叫得更慘。”
周潤發笑道:“是嗎?”
陳諾道:“我想試試。所以,我們玩一個遊戲吧。”
說完,他把手裡的左輪手槍裡的子彈卸了五顆下來,留下最後一顆。
“知道俄羅斯輪盤賭嗎?普通的玩法是六個彈槽放一顆子彈。但我想,我們來玩升級版。每一輪,我都會多加一個子彈,直到我們兩個人其中一個的腦袋炸掉,怎麼樣?來嗎?”
周潤發哈哈一笑,魅力十足的說道:“好啊。”
陳諾這時,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那笑容裡,有嘲諷,有自嘲,唯獨沒有恐懼。
“那來吧。”
平靜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監視器後的耳機裡,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晚的天氣,或者晚餐的菜色那樣稀鬆平常。
鏡頭中,陳諾的手指扣住那冰冷硬邦邦的槍柄。
在這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戰慄感。
那是死神把鐮刀架在脖子上時帶來的壓迫。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地狂跳,彷彿要撞碎肋骨,他的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咆哮,沖刷著耳膜。
但他絕不能讓面前這個人看出他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這是一場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扇門的賭局,是他親手設下的死局,更是唯一能從對面這個瘋子的嘴裡逼問出實情的辦法。
這時,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他竟隱隱生出一絲期待——如果真的就在這裡死去,對他這具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徹底的解脫。
這種對生死的奇異感覺瞬間擊中了他。
腦海深處,隨之翻騰起一些被遺忘許久的畫面和人。
那是謝家俊的獨家記憶。
他徹底回來了。
……
“CUT!”
“休息十分鐘,再來一條。”
彭浩翔對著對講機說道。
然後他抱著下巴,沉吟了一會兒,轉頭問道:“監製,你說發哥是不是有點緊張。”
杜琪峰道:“是有一點。不過也很正常啦。發仔肯定也看了諾仔跟里奧納多的對手戲,和這出戏這麼像。一想到他以後要拿來跟里奧納多比,他也是人,沒可能不緊張的啦。就像我跟他合作過《阿郎的故事》、《八星報喜》,他什麼時候說要跟人提前對戲?從來都是到了現場直接來。這都是頭一回。不過沒關係,他適應能力很強,再來一次就OK啦。”
彭浩翔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把其他話吞進肚子裡。
但杜琪峰卻彷彿知道他要說什麼似的,漫不經心的說道:“發仔都這樣演了幾十年戲了,從80年代到現在,都是這種演法,偶像派嘛,誇張一點就誇張一點咯。其實那些鬼佬都是衝諾仔來,別人怎麼樣,都沒所謂啦,要求不要太高,能過就過啦。”
彭浩翔點點頭。
但即便是這樣,這一天也沒能把這場重頭戲拍完。
因為當再來的時候,彭浩翔發現,男主角的演戲方式又有了一些變化。
面對這種情況,周潤發罕見的頻頻出錯,一再要求重來,彭浩翔哪怕想要叫過也沒有辦法。
杜琪峰也是無話可說。
當天只好草草收工。
收工後,彭浩翔本來想找他的男主角聊一聊,問問他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結果卻被工作人員告知,喊“卡”的第一時間,對方就換了一身衣服走掉了。
……
深水涉大坑西邨的公屋,在這個尋常的傍晚時分,看上去就像一艘靠岸許久的舊船,灰樸樸的船身,透著一種被時光遺忘的頹敗與滄桑。
但你真的走入其中,卻會發現截然不同的情景。
抽油煙機的嗡嗡聲,電視機的新聞播報、以及阿嬸罵仔的叫嚷聲,混合著各式各樣的菜香,都順著狹窄陰暗的走廊流淌其中。
那是來自人世間的煙火氣和生命力,比任何豪宅別野,都要來得滾燙真實。
“咚咚咚。”
就在這樣的煙火繚繞裡,坐落在五樓的某間屋子的房門被敲響了。
但沒有反應。
不過門口的敲門聲沒有停止,一直孜孜不倦的敲著。
過了好一陣,
裡面才傳來一個蒼老遲緩的聲音。
“邊個啊?”
“是我啊,阿公。”
一陣急促忙亂的腳步響起,門一下子被開啟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滿臉驚喜的出現在門口,“唔是吧?阿俊?”
門口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笑了,說道:“是我,阿叔。”
老頭子驚訝的看著他的臉,說道:“阿俊,你的口罩呢?”
年輕人把手裡攥著著白色布條在空中晃了晃,“這兒呢,阿叔。”
“唔是,我是說,你怎麼不戴口罩了?”
“哦,我臉治好了。阿叔,能進去了嗎?”
“能能能。”老頭趕緊讓開身。
年輕人進屋後,頓時孤寡老頭又是一陣忙活,又是擦凳子又是端熱水,攔都攔不住,最後坐到了年輕人的對面,看著對方的面孔,突然怔了一下,“阿俊,你臉上的疤呢?”
“去內地治好了。”
“你……你……”
“怎麼了?”
“哇,阿俊,原來你咁靚仔噶?唉,可惜,真繫好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阿琪個衰女,被個咩導演看中了,跑去演戲做大明星啦,一年都不返來一次。如果唔系,阿俊你同阿琪真繫好襯啊!”
“呵呵,阿公,不用了,我已經有女朋友噶。”
“啊?有女朋友了?內地的?”
“不繫,香港的,有空帶她來看看你。”
“好啊好啊!一定要帶過來,到時候阿公去街市買條斑,蒸魚俾你地食。”
“好啊阿公。”
聊著聊著,陳諾聽著阿公嘴裡的家長裡短。原來在他走後這兩年,公屋裡的家家戶戶都發生了不少的變化。
6樓陳嬸家的細仔阿輝考上了大學,爛賭鬼發瘟強兩口子還是離了婚,大頭B說要去做澳門疊碼仔賺大錢,不知音訊,而阿琪,是最傳奇的一個,據說被某個導演看上,偶爾回來,也是和之前大變了樣。
說著聊著,
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覺已經變成了深沉的墨藍色。
如同巨大蜂巢一般的公屋大廈,此刻也亮起了萬家燈火。
陳諾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站起身來。
“阿公,太晚了,我該走了。”
老頭子有些依依不捨,擦了擦手,一定要堅持送他下樓。
“我送你到樓下。”
出了門,陳諾又把口罩重新戴上。
雖然公屋裡的人們不可能看奈飛,但是他又不僅僅只有奈飛。或許也只有阿公這樣的,他才敢當面脫下口罩。
“對了阿俊,上個月阿琪回來,還專門帶我去看了一場電影哩。”
“啊?咩電影啊?”
“叫個什麼什麼龍。”
“阿公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個屁,鬼佬的電影,我哪裡看得懂,白白浪費幾十蚊,裡面的女也醜,不如我在家裡看TVB。對了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們香港出了個大明星。好靚。”
“邊個??”
“叫什麼jannice,聽說人家在荷里活都出了好大名,我看過她的採訪,真的好靚哦!”
“哈哈哈哈。”
“阿俊,你笑咩啊?”
“阿公,其實她就是我女朋友啦,我跟她講,她一定好開心。”
“阿俊,你真系識吹水。行啦,快走啦。回去發夢啦,夢裡什麼都有!”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走啦,阿公,空了再來看你。”
“好呢阿俊,記得帶你女朋友回來喝魚湯!”
“好的阿公。”
第六百九十九章 垃圾
香港的雨又下起來了。
但這不再是許鞍華的雨,這是彭浩翔的雨。
事實上,許鞍華導演在《老鷹捉小雞》第一季第二集裡,曾用那一場傾盆大雨,為急需用錢為母親治病的謝家俊,鋪陳出了一種絕望的底色。
那一幕,被豆瓣和IMDB上的各路大神奉為教科書般的視聽語言,那一集,至今在第一季裡評分都一直穩居前三。
但這個漆黑夜晚的雨,卻在彭浩翔的鏡頭下,被香港街道兩旁光怪陸離的霓虹燈牌,浸染得透著幾分猩紅。
陰暗的室內。
雨水沿著倒映著燈光,顯得七色斑斕的玻璃窗蜿蜒流下,在窗欞和玻璃面上拖出一道道痕跡。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雨夜的靜謐。
鏡頭切換。
那是一把點三八警用左輪,經常可以在香港的警匪片裡看到,看上去已經似乎已經有一些年頭了。
一隻手一撥動。
這把老舊手槍的彈巢,立刻飛速旋轉起來。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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