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他挨個注視著那一雙雙不同顏色的眼睛,用低沉、緩慢且充滿感情的語調說道:
“我只是想說,這個世界的亂子已經夠多了,別因為一些虛假的理由,讓你也變成了其中的一個麻煩。”
“我希望有一天,不管你是白人黑人華人猶太人還是斯洛維尼亞人。
當在12月的時候,有人向你致以節日的問候。不管他是對你說,聖誕快樂,寬扎節快樂,冬至節快樂,還是光明節快樂,你都能微笑著回應他一句——
節日快樂,我的,兄弟。”
一字一頓的把最後幾個單詞說完,陳諾沒有停頓,猛地提高嗓門,張開雙臂,就好像瞬間便從深沉的哲學家變回了那個光芒萬丈的巨星:
“我是陳諾!聖誕快樂,先生們女士們!”
“別走開,我們今晚有個很棒的節目!Kanye West今天也來了——他答應我他今晚不談論政治,只唱歌,雖然我不信他!”
“我們馬上回來!”
說完,他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優雅的圈,一前一後貼在前胸和後腰,做了一個標準的、紳士般的鞠躬致謝。
幾乎就在同時,身後的SNL樂隊瞬間奏響了那極具標誌性的爵士樂終章,薩克斯管的高音劃破長空,將今晚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這時,全場三百多名觀眾同時起立了。
他們集體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叫聲,彷彿要透過這震耳欲聾的聲浪,把一些無名無形卻又沉甸甸的東西,全部傾瀉在這個站在舞臺中央的中國男人身上。
在後臺,唐·羅伊·金看著面前的收視螢幕上顯示的數字,怔怔的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耳機裡傳來洛恩的聲音:“今晚會成為一個傳奇。”
唐·羅伊·金默默地點了點頭,回道:“任何意義上,它都是。”
與此同時,從漫天風雪的東海岸到溫暖的加州,從喧囂的芝加哥到潮溼的新奧爾良,在這深夜將近十二點的時刻,
無論是圍坐在客廳,還是倚靠在床頭,無論是獨自一人還是親友結伴,有千千萬萬個北美家庭,在他們電視螢幕變黑,切入廣告的那一瞬間,都陷入了一種奇特的久違的沉默。
沒有人拿起遙控器,也暫時沒有人起身。
因為在他們所處的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某種滾燙的餘溫,讓他們在面面相覷的靜默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第六百五十五章 滾燙的餘溫
“叮!”
金光閃閃的電梯門開啟了。
陳諾從裡面走了出來。
原本那件在聚光燈下筆挺修身的西裝外套,此時已被換成了一件鬆鬆垮垮的長款羽絨服,臉上的神情也透著一種疲倦和懶散,看上去和一個多小時之前在舞臺上嬉笑怒罵,掌控全場的那個演講家,哲學家和段子手判若兩人。
陳諾並沒有抬頭看前方,而是低著頭,順著路往左邊拐。
但他的視線裡,突然出現了一雙綴著細鑽的絲絨拖鞋。
他停住腳步,視線順著那雙腿向上移,只見一個身材苗條修長的棕色長髮女人站在牆壁邊,顯然已經等候多時了。
“晚上好,梅拉里亞。”陳諾打起精神笑道。
其實,單純在臺上講二十多分鐘段子並不會讓他感到累。
真正耗盡他精力的,是他開場白最後的那個“很棒的節目”。也就是一個命名為《天堂接待處》的短劇。
這個短劇出自於snl的編劇之手,對於常春藤的新聞系學生們來說,也算是一個極其大膽的劇本了。
在短劇裡,他們把曼德拉的逝世和梅根·凱利的爭議結合在了一起。
基南·湯普森飾演的曼德拉微笑著站在天堂門口,等著上天堂,而他穿著一身傳統的紅色聖誕裝扮演聖誕老人登場。
接著就是一些搞笑的對話。
比如基南指著他的臉,一臉困惑地問:“嘿,你是新來的嗎?但我以為聖誕老人是……”
“是白人?我也聽福克斯新聞說了。”他則用一本正經的語氣道:“但實際上,我是季節性工種。每年12月我最忙,所以我通常外包給不同的人。今年,我覺得我得親自下來看看,因為你們似乎對皮膚的顏色太執著了。”
然後又對一臉不可思議的曼德拉說道:
“噢,曼德拉,幹嘛這麼不可思議。如果你能相信一個人能在一夜之間飛遍全球送禮物,你為什麼不能相信他可能是中國人?畢竟,大部分禮物都是那裡製造的。不是嗎?這叫做地理優勢……”
這個短劇最後的效果不錯,但是,唉,這讓他演完只想找張床躺下。
可謝幕之後,他還得應對可以說是沒完沒了的寒暄。
現場的導演、製片人、工作人員……甚至連那些之前對他意見頗多的編劇們,表現都顯得有些過於熱情了。
原因也很簡單,雖然尼爾森的正式收視率報告要在明天早上才能出來,不過,目前的粗略資料,以及推特上關於本次SNL節目的熱度,都已經在宣告,今晚,他們彷彿共同創造了一個註定將被載入史冊的收視神話。
他也接到了不少的電話和簡訊。
即便簡訊有艾莉森和古麗娜扎用他的手機幫忙回覆,但那些來自熟人和老友的電話,他還是得強打精神親自去接。
也正因如此,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今晚有那麼多相識的人都守在電視機前,看他在舞臺上肆無忌憚地胡說八道。這也算是為唐·羅伊·金口中那個有些離譜的收視率,貢獻了一份屬於他們的百分點吧。
眼前這位會看是在他意料之內,畢竟,他還特意提醒過,但沒有想到的是,居然這麼晚了還特意在等他。
梅拉里亞問道:“我聽伊萬卡說,明天早上你不跟我們一起去棕櫚灘?”
陳諾笑道:“是的,明天晚上要參加這邊的一個電臺節目宣傳一下電影。可能等到後天早上我才能過去。”
梅拉里亞點點頭道:“好吧。”
說完,她躊躇了一下,而後才有點艱難的開口道:“其實我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感謝你剛才在秀裡面提到了斯洛維尼亞。還有,今天的秀真的很棒,是我看過最好的一次SNL。”
今天晚上類似的話他聽了沒有一百次也沒有八十次了,不過,好話總歸再多也都聽不膩的,陳諾露出笑容,說道:
“很高興你喜歡,其實我也只是跟著編劇的劇本說。”
“不,”梅拉尼婭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冰藍色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是你在舞臺上,為許許多多遭遇過歧視和不公平待遇的人發聲,我能感覺到,那一種力量並不來自劇本,而是來自你內心的正義感。”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有些煽情的說道:
“陳,你是個好人。今天晚上你的話,不僅能激勵黑人和華人,也能溫暖像我這樣,漂洋過海來到這裡的移民的心。你讓我們明白,真正的尊嚴是來自我們內心。”
陳諾正想要再謙虛兩句,
突然,伊萬卡的聲音從走廊那邊的房間裡模模糊糊的傳來,“陳,是你回來了嗎?”
梅拉尼婭於是沒有等他回話,就說道:“好了,我該去休息了。晚安,祝你冬至節快樂。”
陳諾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回應道:“晚安,聖誕快樂。”
梅拉尼婭也露出一抹難得一見的,不帶面具的微笑,而後轉過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諾站在原處,舒了一口氣,站了兩秒,看著女人的背影微笑著搖搖頭,而後才轉過身。
沒走兩步,走廊盡頭的房門便驀然開啟了,一個穿著絲綢睡衣的金髮女人從房間裡閃身而出,鞋子都沒有穿,
一見到他,光著腳便飛快地衝了過來。
“陳!OMG!你太棒了!”
她在接近他的瞬間猛地一躍,整個人直接跳到了他身上。
陳諾下意識地伸手托住對方屁股,接著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伊萬卡已經吻上了他的嘴唇。
兩個人在走廊上吻了足足一分鐘。
之後伊萬卡移開嘴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你今晚的表現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太為你感到驕傲了。我,我簡直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感受,我只能說,這絕對是歷史性的一天,。不管黑人,華人還是白人,全美國都會記住這個晚上。你說得真的太棒了。”
面對又一次美國人的這種直接誇張讚揚,陳諾已經真的真的免疫了,臉上笑道:“謝謝。”但心裡真的只想趕緊睡覺。
伊萬卡對此一無所知,從他身上跳了下來,挽著他的手,笑容滿面道:“唐納德給你打電話了嗎?”
“打了。”
“他怎麼說?”
“他覺得我不該說太多福克斯的壞話。”
伊萬卡笑了說道:“哈哈哈,但他發了推特,他說你的這一場秀是歷史上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場snl開場秀,你看到了嗎?”
“是麼?我還沒時間上推特。”
“噢,陳,你沒回來的時候我一直在看推特,你知道嗎?現在美國人都已經瘋了!快走,進臥室我給你看……”
……
當伊萬卡和陳進去屋子的時候,白色宮殿裡的黑人夫婦的談話也進入了尾聲。
電視畫面正在播放廣告,
米歇爾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不得不說,巴拉克,他真的感動到我了。”
灰髮黑人靠在床頭,說道:“是啊,米歇爾,我也是。不過,我想更關鍵的是,今天晚上發的生事情,雖然不是我們安排的,但他卻完美地契合了我們要傳達的一切。關鍵是從推特上看得出來,大部分年輕人都喜歡並且接受他的觀點。”
“那麼,我在想,我們怎麼接住這波流量。你知道的,瓦萊麗一直在頭疼怎麼讓年輕人去註冊那個該死的醫保網站。現在的年輕人不看CNN,不看報紙,甚至不聽我的演講。所以我在想……”
米歇爾轉過頭看著丈夫:“你是想讓他……”
黑人露出那標誌性的潔白牙齒,“我準備明天早上就跟瓦萊麗說,讓她聯絡陳的團隊。”
“我們要邀請他來白宮嗎?”
“我是這麼想的,請他來吃一頓便餐,順便讓他幫我們錄一段號召年輕人註冊的影片?總之,我要借用他影響力,把我們的支援率從那個該死的40%的泥潭裡拉出來。”
米歇爾搖了搖頭,關掉了床頭的檯燈:“你真是個無情的政治家,巴拉克。人家剛在電視上替我們狠狠扇了福克斯一巴掌,發表瞭如此精彩的演說,你居然就已經在算計著怎麼讓他來替你推銷那個該死的醫保網站了。”
“這叫雙贏,米歇爾。”
黑暗中,黑人的聲音顯得輕鬆了許多:
“而且,我也挺想問問他,那個關於瑪麗亞·巴蒂羅姆的成人電影笑話,他到底是從哪想出來的。那太棒了。”
“得了吧,”米歇爾翻了個身,“你也只有在聽這種下流段子的時候,才不像個滿口大道理的政客。睡吧,總統先生。”
就在黑人夫妻墜入夢鄉之時,
洛杉磯貝萊爾區的那處豪宅裡,
那一對掌控著半個地球媒體命脈的白人父子,卻依然毫無睡意。
“別最近了,就明天。”老頭道,“你立刻就跟CAA的人聯絡。”
詹姆斯眉頭緊鎖道:“就在他在上面這麼羞辱我們之後?會不會太急了,這會讓人覺得我們很軟弱不是嗎?我想要不要等一等。”
“等?”老默多克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嗤笑,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抬起來,盯著自己的兒子,彷彿在看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詹姆斯,告訴我,今晚福克斯新聞網在社交媒體上的提及率是多少?”
詹姆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平板電腦:“比平時增長了……400%。全是罵我們的。”
“這就是為什麼你還只是個接班人,而不是掌門人。”老頭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陳剛剛給了我們一份價值上億美元的聖誕禮物,而你把他稱之為羞辱?”
“禮物?他在全美觀眾面前把我們的未來的財經主播比作妓女,把我們的新聞臺叫精神病院和監獄,把我們的觀眾比作白痴!”
“那又如何?”老默多克冷冷地反問,“那些本來就討厭我們的人,就算陳諾不說,他們也不會看福克斯。但是,我們的觀眾,那些住在中部、信仰上帝、在這個冬天感覺被自由派圍攻的白人觀眾們——他們現在的感覺是什麼?”
“…………憤怒。”
“賓果。和你一樣。”
老頭仰頭將威士忌一飲而盡,聲音變得沙啞而冷酷:
“憤怒是最好的燃料,憤怒就是收視率,憤怒就是選票。陳諾越是羞辱他們,他們就越離不開我們。因為只有在福克斯,他們才能聽到有人替他們罵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詹姆斯,說道:
“告訴羅傑,讓梅根·凱莉明天晚上在節目裡哭訴,要哭得更傷心一點,把自己塑造成自由派霸凌的受害者。讓塔克·卡爾森為我們反擊!開始咆哮。”
“那瑪麗亞呢?那段關於她的……比喻,實在太過分了。”
“瑪麗亞?”老頭笑了一聲,轉過身來:
“以前只有華爾街的人認識她。過了今晚,全美國的卡車司機和家庭主婦都知道這號人物了。對於一個即將開播的新節目來說,哪怕是臭名,也比無名要好上一萬倍。”
詹姆斯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所以,父親,你的意思是……我們要一邊開足馬力在電視上罵他,一邊私底下跟他談新電影的合同?”
“是的沒錯。”老人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別擔心,詹姆斯。相信我,陳是個聰明人,他能理解的。”
……
大人物們有著大智慧,他們可以談笑風生,計較利益,把剛剛發生的這一切,都當作是一場有關收視率或者選票的權诌[戲,
但千千萬萬受到影響的普通美國人,卻沒有這麼理性的頭腦。
因為陳諾的那一番話,在滾燙的情緒奔湧下,卻無處宣洩的許多人,在這個深夜,只能湧入網際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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