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按照上海電影節的獨特慣例,四周的廣播裡播放在評委會寫的獲獎理由。
但是,在這個時候,全場觀眾的議論聲,似乎都有些壓不住了。
兩個小時的頒獎典禮進行至今,已經進入尾聲。而之前的一個小時裡,在其他非主競賽單元中,中國電影一度風頭正勁:無論是來自中國內地、香港還是臺灣的作品,都有不俗表現。特別是“亞洲新人獎”單元,三個獎項中,中國就拿下了兩個,可謂是佔據了“半壁江山”。
然而——進入主競賽單元后,局勢卻陡然反轉。
迄今為止頒發的。
第一個,最佳攝影,由俄羅斯的《指揮家》拿下。
第二個,最佳劇本,由日本電影《盜鑰匙的方法》拿下。
第三個,金爵獎最佳音樂,由一部西班牙電影《蛹》獲得。
而如今,第四個最佳女主角也被敵我難辨的《烏雲背後的幸福線》拿下,這意味著主競賽單元的獎項只剩下最後四個——最佳男主角、最佳導演、評委會大獎、最佳影片。
在這最後的四個獎項中,中國的兩部參賽影片究竟還能擠進去嗎?
這個問題出現在每個現場的中國人心裡面。
要知道,在去年,2011年的上海電影節上,同樣是兩部中國電影入圍了主競賽單元,但最後,這兩部電影可是齊手拿下了8個獎項裡面的五個!
《Hello!樹先生》得了評委會大獎和最佳導演,而另外一部《郎在對門唱山歌》更誇張,拿下了最佳女演員,最佳編劇和最佳音樂。
那是何等壯舉?
但這次……怎麼看上去有一點不妙啊。
此時此刻,全場觀眾的情緒也逐漸緊張起來。
有人竊竊私語:
“不會真的沒有吧……”
“不可能吧?陳諾真不打算留點面子?”
“陳諾這個人,你知道他會怎麼做?他出道以來,走的哪一步棋你看得懂?你想想他之前乾的那些事兒,你覺得他什麼事情幹不出來?”
也有人低聲猜測:
“也許,大獎還在後面……”
“會不會就是真的沒有。”
“陳諾會這麼做嗎?那不是讓老外看笑話嗎?到時候媒體可就熱鬧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鬼知道,他就在那邊,你要不要問問他?”
在議論紛紛中,年輕美貌的大表姐拖曳著豔紅長裙,走上領獎臺,從葛優手中接過獎盃,站在話筒前咧嘴一笑,開口道:
“感謝上海電影節組委會,感謝所有評委,感謝陳。”
她看向臺下陳諾的方向,露出標誌性燦爛的笑容,說道:“謝謝你,沒有因為哈維·韋恩斯坦而錯過我。”
“哈哈哈哈哈!”
臺下聽得懂英語的觀眾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個時候,大螢幕上給了一個陳諾的鏡頭。
鏡頭中,他穿著白襯衫黑西裝,頂著一頭惹眼的紅髮,在這莊重的場合裡顯得有些特立獨行。但他的笑容配合著珍妮弗的發言,看起來彷彿正為她感到由衷的高興。
臺上大表姐繼續說道:““當然,我也要感謝哈維。沒有你,就沒有這部電影。我不會踏上這趟驚險卻終生難忘的中國之旅。感謝導演大衛,是你讓我相信我可以演好蒂芙尼;感謝布萊德利,你是最棒的對手;感謝整個劇組,感謝我的經紀人……”
……
“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和她的感受是一樣的。”
陳諾身旁,坐著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低聲說道:“雖然只在昨天玩了一天,但我發現中國和我原本想象的完全不同。我已經決定在上海多待幾天。”
陳諾笑道:“需要我陪你逛逛嗎?”
“不需要……跟你在一起,我想我很難享受到真正的上海生活。我不想走到哪都像是在進行一場諾曼底登陸,跑得慢就只能死在原地。”
“哈哈哈!”陳諾被老爺子的笑話逗笑了。
“你應該知道吧,”伊斯特伍德壓低聲音道,“其實只要你說一聲,我們大家都會理解。沒有哪個獎項是完全公正的,不論是在美國還是中國。每一個獎的歸屬,背後都有很多原因。”
陳諾裝作若無其事地笑著:“我知道,所以呢?我是個演員,又不是政客,我哪知道怎麼做才能面面俱到。”
老爺子笑了笑:“但答案不是已經擺在那了嗎?張不是去找過你?你為什麼不照他的建議做?”
陳諾一愣,回頭看他。
“別那麼驚訝。”伊斯特伍德調皮地眨了眨眼,“人年紀大了嘛,過了七十晚上就容易失眠。剛好我的房間在你正對面——人嘛,總是有點好奇心的。”
“那不叫好奇。”陳諾瞪他一眼,“那叫偷窺。”
克林特哈哈笑道:“不不不,如果是娜塔莉來找你,那才叫偷窺。現在這叫好奇。我只是猜到了他找你做什麼,所以我現在非常好奇,你為何不照辦。”
“聽你這口氣,好像你很失望,不是娜塔莉來找我?”
“難道你不失望?”
這個老色鬼。陳諾突然從這個老頭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同類”的氣息,頓時失去了繼續搭理他的興趣。
不過克林特還沒打算放過他。
“所以,究竟是什麼促使你做出這個決定?”他認真問道。
陳諾張了張嘴,沉默了一會兒。
——是什麼呢?
在來上海之前,他在高媛媛家裡。
高媛媛給他看了那篇寫得花團宕氐奈恼隆�
2012,文藝時代。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文章所說,因為他的重生而煽動的蝴蝶翅膀,導致中國電影彷彿即將走上和原有歷史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條道路。
他只覺得,如果真的有一箇中國電影的盛世即將到來,那麼,它的開幕,不應該是靠一種不光彩的手段拉開帷幕。
更何況,今年入圍的兩部中國電影——
一部是紀實風格的《神探亨特張》,講述底層小人物的故事。他不喜歡那種粗糙刻意的情節處理,不喜歡片中灰濛濛的BJ天空與髒亂的小巷子,不喜歡那種BBC式的冷色調濾鏡。
另一部,是紀念民國女作家誕辰100週年的文藝片《蕭紅》,就更讓他受不了了。中文臺詞聽得他起雞皮疙瘩,矯揉造作的情節讓他如坐針氈——這就是他最討厭的那類“偽文藝片”。
當然,這只是他的個人審美。
正如當年的《啞巴》,若放在他的審美體系裡,他也未必會給影帝——電影本就是一種極度主觀的藝術。
如果其他評委喜歡這些風格呢?那他不會阻攔。
作為評委會主席,他所能做的,只是確保每一位評委都能發表真實的看法,公平討論,然後每個人投出一張問心無愧的票。
至於投票結果——
就像克林特問他怎麼看《蕭紅》時,他說的那樣:
他喜歡死亡之舞。
可其餘評委說服了他,一起把最佳攝影頒給了俄羅斯電影《指揮家》。
所以,就這樣。
就像李邇知道他要做評委會主席時,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
“凱撒的歸凱撒,電影的歸電影。”
“這就是你的答案?”
“是的。”
“……聽上去很有說服力。”
“謝謝。”
……
……
“新浪娛樂報道:第15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閉幕,《烏雲背後的幸福線》,這部美國電影,竟然成為本屆電影節最大贏家。
不僅捧起了最佳電影金爵獎,詹妮弗·勞倫斯,這位22歲的加拿大女演員,更是獲得了有史以來第一座最佳女主角。
大衛?O?拉塞爾代替製片人上臺最佳電影金爵獎的獎盃時,對本屆電影節發表了真盏母兄x,而詹妮弗·勞倫斯則是淚灑頒獎臺。
最佳男主角由法國演員馬修·阿馬立克斬獲,評委會大獎則由伊朗影片《熊》捧起。
我國影片《神探亨特張》和《蕭紅》最終黯然收場,一無所獲。
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我國電影在本土電影節上一無所獲。對此,本屆評委會主席,我國著名演員陳諾在頒獎典禮結束之後,面對我臺記者採訪,不發一言上車離去。
他的舉動是否在說,是非功過任人評說?”
張家振看著面前這段A4紙上的文字看了三遍,而後晃了晃有點昏沉的腦袋。
因為心情不好,所以昨天晚上頒獎典禮結束後,他多喝了幾杯,直到現在都還有點沒醒酒。不過,招呼是早就打好了,來到公司之後,秘書也如約給他整理好了輿情報告,送到了他的辦公桌前。
不用懷疑,作為著名製片人,他已經在內地開辦了公司,目前在上海BJ香港和洛杉磯都有辦公室,也都配置了能幹的女秘書。
但現在,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重視能幹,而忽略了是否能幹。
“就這?”張家振取下老花鏡,不可置信的抬起目光。
長髮飄逸的女秘書露出柔媚的笑容,說道:“是的,張總。”
“全網就這一段在……罵他?”
“是的張總。”
“沒有別的了嗎?”
“是的張總。”
女秘書復讀機似的話讓張家振迅速失去了耐心,這特麼叫罵?
還什麼是非功過任人評說。
他武則天?
張家振當即開啟電腦,準備自己一探究竟。算了,女人能幹就不要求能幹了。
“中國電影之殤。”
“從今天起,中國電影應該正視自己。”
“恥辱的一天,榮耀的一天。”
“誰來找出最好的中國電影——論上海電影節選片機制的優劣性。”
“所有中國電影人,都該在這一天集體默哀。”
……等等等等。
這些,就是張家振在微博,各大入口網站上掃了一圈之後,所看到的文章標題,而裡面的內容呢,的確也如秘書所說,雖然都會提到陳諾,提到他們這個評委會,然而卻真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對評委會主席的某人大加抨擊,都是做一些事實性陳述。
甚至居然還有人在歌功頌德!
好像把中國電影搞得一無所獲,是什麼天大的功績一樣。
說的就是那個微博大v,環球主編胡錫進撲街仔。
什麼“恥辱的一天,榮耀的一天”,這種噁心的標題居然都起得出來!
裡面還說什麼,
“這是中國電影恥辱的一天,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撈到,但是,老胡同樣覺得,這是我們值得驕傲的一天。因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這一屆上海電影節,我們沒有看到人情,沒有看到世故,有的只是電影世界裡,單純的黑白光影。
對此,老胡要對以陳諾為首的評委會,大大的點贊。
真正的愛國,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但凡看到中國二字,都要給獎,但凡看到美國二字,都要打倒。而是要勇於承認對方的好,找出自身的不足。
老胡相信,哈維·韋恩斯坦出品的《烏雲背後的幸福線》,能夠被陳諾不計前嫌,欽點為最佳電影,一定是一部好電影。等到國內上映的時候,老胡也一定會買一張票,去電影院親眼看看。
在此,老胡呼籲廣大網友要理性看待……”
而此人的評論區也跟往常一樣。
“老胡說得好,支援老胡!”
“老胡今天說的沒有問題。”
“好就是好,黑的不能變成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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