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這回，聽筒裏直接響起了語音信箱的提示。
他嘟囔着罵了一句，把手機往旁邊一甩，翻過身，重新閉上眼睛。
馬修·貝洛尼……這個傢伙，究竟是從哪裏聽說的？
他本來想再打過去問問這個，但既然那傢伙在氣頭上，不接自己電話，那就以後再說吧。
媒體人嘛。
今天爲了一條獨家新聞跟你翻臉，明天只要聞着味兒，還不是得夾着尾巴找回來？
然而，被這麼一通電話攪過，原本昏沉的睡意反倒散去了大半。
只是依舊頭疼，渾渾噩噩，胃裏也泛起一陣酸水。
他伸手摸索着牀頭的水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躺了回去。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一些早就忘得差不多的往事，卻不知怎麼，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
過去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彷彿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一幕幕閃過。
紐約水牛城，靠着搞搖滾音樂會攢下第一桶金。
1979年創立米拉麥克斯，憑藉過人的眼光，在各大電影節和電影交易市場裏，專挑那些大公司看不上的小成本電影下手。
《性、謊言、錄像帶》《我的左腳》以及《天堂電影院》，就是這麼被他收入囊中的。
他至今都記得，《性、謊言、錄像帶》的美國院線發行權，只花了他110萬美元。
後來呢？
戛納金棕櫚！北美兩千多萬美元的票房！
而《我的左腳》和《天堂電影院》，又替他把奧斯卡影帝、最佳女配角和最佳外語片的獎盃，一座座搬了回來。
漸漸地，他的名氣越來越大，他的聲名也越來越響亮！因爲他們發現，那些別人瞧不上的電影，到了他的手裏，總能變成另一副模樣！
連迪士尼都被他驚動，最終收購了米拉麥克斯。
後來，藉着迪士尼的資金和渠道，他的手伸得越來越長，從那些老牌大廠的手裏，搶下了一座又一座小金人……他手裏的權力也越來越大。
導演不肯剪掉的鏡頭，他可以強行剪掉。
演員不願接受的條件，他可以拿合同、角色和下一部電影去逼迫他接受。
漸漸地，他開始覺得，既然是自己給了這些人機會，那麼，向他們索取任何東西，都是理所當然的。
就這樣，他哈維·韋恩斯坦開始享受權力帶來的甘甜滋味，在這些年裏，過上了爲所欲爲的生活！
反過來講，
在過去這些日子裏……有多少人盼着他死？又有多少次他差一點點就萬劫不復？
九十年代初，米拉麥克斯資金鍊斷裂，差一點破產清算，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話，結果他和迪士尼談判成功，而後孤注一擲押中了昆汀的《低俗小說》，一夜間翻雲覆雨。
2005年，因爲那個該死的紐約時報記者的新聞調查，導致他不得不向迪士尼服軟，淨身出戶離開米拉麥克斯時，整個好萊塢都在斷言“韋恩斯坦兄弟的時代結束了”，可他重新找來投資，重新開張，用《國王的演講》和《藝術家》，狠狠抽腫了那些人的臉！
甚至就連那些女人——這幾十年來，難道就沒有不識抬舉的女人鬧過事嗎？
不僅有，而且太多了。
從九十年代的羅絲·麥高恩，到05年的metoo邉樱俚�2015年那個跑去報警的意大利模特安布拉……每一次看起來都似乎是滅頂之災，每一次都有人以爲抓住了他的把柄，可最後呢？
律師處理協議，公關處理報紙……時間再把剩下的事情一點點沖淡。
他照樣出席首映禮，照樣在派對上迎來送往？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罵過他，恨過他，或者發誓再也不跟他合作。
但是，那些在背後咬牙切齒咒罵他的傢伙，等到電影賣不出去、或者想拿一座小金人的時候，不還是得來敲他的門？
無論是格溫妮絲·帕特洛，還是凱特·布蘭切特，又或者布拉德·皮特、安吉麗娜·朱莉……這些赫赫有名的名字，哪怕再恨他，也只能忍氣吞聲。
可以說，這麼多年，真正敢一次又一次踩他的臉、讓他屢屢喫癟的人，只有一個——
“那個中國雜種……”
哈維·韋恩斯坦咬着牙，在黑暗中，把“CHINESE BASTARD”這個詞，說得字字帶血、咬牙切齒，彷彿要把它嚼碎然後吞下去。
從2008年的奧斯卡開始，那個時候，他爲了幫霍夫曼拿下那座小金人，在頒獎季砸下了重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公關人脈，結果被那個22歲的中國小子硬生生把那座最佳男配角獎盃搶了過去！
也正是那一次，成了他們這些年宿怨的開端。
到了2011年的奧斯卡，那個混蛋更是以主持人的身份，當着全美幾千萬觀泻蜐M堂好萊塢名流的面，拿他的體重和所謂的“二十美元小費”肆無忌憚地開涮，讓他像個小丑一樣當须y堪！
從那以後，無論是深夜脫口秀，還是各大頒獎禮的舞臺，只要有機會，那個中國雜種就會把他拉出來羞辱一番，讓他屢屢成爲別人眼裏的小丑。
而他每一次的報復，卻都沒能讓對方付出應有的代價。
毫無疑問，這大大損害了他在好萊塢的權威。
以前別人提到哈維，想起的總是權力，權威。
而現在呢——
或許是那個中國人今天又拿他編了什麼笑話？
長此以往，誰還會把他哈維·韋恩斯坦當一回事——一個王朝的崩塌，往往就是從人們發現，原來嘲笑國王也不會受到懲罰開始的。
這次《雄獅》這次的6提0中，他雖然口頭上把鮑勃罵得狗血淋頭，但他心裏卻知道，這其實跟辦事人員關係不大，而是一個非常非常危險的徵兆。
所以，必須讓這一切結束，立刻馬上，不能再拖。
哈維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泛起一陣陰冷。
只要過幾天，等他把手裏那份陳諾去過夏威夷的行程記錄交出去——這是他這段時間讓私家偵探順着當初希拉里在辯論裏提到的“伊萬卡夏威夷生子”的線索一路追查，拿到的鐵證！
到時候，只需要把這爆出去，那些狗仔自然能夠順藤摸瓜往下挖掘！那個中國人又怎能藏得住？！
如此一來，不僅那個中國雜種會因爲公然撒謊而完蛋，民主黨那邊也該重新想起他這個消息靈通的老朋友。
到時候，他就可以開口，請那些最近不肯接他電話的人，出面給美洲銀行的高層打個招呼，把那筆貸款展期一年，或者乾脆借給他一筆過橋資金。
畢竟，他公司手裏還有版權，還有正在進行的項目，未來也還會有收入。他無非是《雄獅》失敗帶來的現金緊張，缺的，只是一筆週轉的現金而已。
區區四千五百萬。
過去，他辦一場晚宴，就能給希拉里·克林頓送多少錢？
只要他還表現出自己的價值，那麼，自然會有人替他解決這點小麻煩。
一直都是這樣。
過往的每一次危機，他都是這麼闖過來的。
這一次必定也一樣。
想到這裏，哈維拉過被子蓋住肚腩，不一會兒，臥室裏便重新響起了他沉重的呼嚕聲。
……
“天哪！！！梅麗爾~~親愛的！你快過來聽聽這個，OMG，這簡直難以置信！”
哈維睡過去了，但在距離比弗利山莊半島酒店數十公里的帕薩迪納豪宅區，一些亮着夜燈的別墅裏，今夜卻註定無人入眠。
年近七旬的雕塑家唐·古默穿着一身睡衣，手裏舉着iPad，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好，跌跌撞撞地從書房衝進了主臥。
此時，剛剛卸完妝、正坐在梳妝檯前塗抹晚霜的他的夫人，同樣快70的梅麗爾·斯特里普被嚇了一跳。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結婚近四十年的丈夫，有些嗔怪地說道：
“唐，發生什麼事了？都快1點了，這麼大驚小怪的……”
“看看這個！”
唐·古默呼吸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梳妝檯旁，直接把亮着屏幕的iPad塞到了她手裏，“哈維……哈維·韋恩斯坦這次完蛋了！”
“哈維？”
“是的，戴上眼鏡，你自己看吧。”
梅麗爾·斯特里普怔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鏡帶上，接過平板電腦。
就在幾年前的金球獎領獎臺上，當她憑藉《鐵娘子》拿下影后時，她當着全世界的面，滿懷深情地把哈維·韋恩斯坦稱作“上帝”。
在這個圈子裏，人人都知道她和哈維是合作了數十年的老搭檔、老朋友。
於是，當她的目光落到屏幕上方那行醒目的《紐約時報》大標題，以及下方密密麻麻列出的一長串名字時，這位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好萊塢傳奇影后，
整個人都傻了。
她一言不發地往下滑動着屏幕。
匯款記錄、保密協議編號、前米拉麥克斯僱員的實名證詞……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這還不算最要命的，梅麗爾。”
一旁的唐·古默伸手在屏幕上方切換了一個標籤頁，點開了《紐約客》那篇專欄，按了一下中間那個黑色的音頻播放鍵，
“你聽聽這段錄音……是凱特錄的。凱特·布蘭切特。”
梅麗爾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秒，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過後，安靜的主臥裏，清晰地傳出了凱特·布蘭切特那帶着澳大利亞口音的磁性聲音：
“……哈維，我想我們要是真想聊聊《伯納黛特你去了哪》的合作，有件事就必須先攤開來說清楚。我丈夫安德魯一直到現在都耿耿於懷，2015年12月《卡羅爾》衝獎那會兒，你在半島酒店套房裏對我乾的事。並且被我拒絕之後，你就立刻砍掉了我們後半程的公關預算。哈維，我想你欠我一個道歉。”
緊接着，音頻裏響起了一個那沙啞、傲慢、帶着幾分戲謔的聲音，而這個聲音，對於梅麗爾·斯特里普來說，萬分熟悉。
“凱特，別裝得像個聖女一樣。在好萊塢，這種事算什麼？一點小小的按摩服務罷了。我當初花了百萬美金替《卡羅爾》做公關，結果你卻拒絕爲我那麼一點點事情。這難道不有失公平嗎？說實話，要不是那天晚上你在房間裏傷了我的心，那年奧斯卡的最佳女主角本來就該是你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當年《卡羅爾》在奧斯卡上顆粒無收，真的是因爲我沒在酒店房間裏順從你？”
“聽着，凱特，過去的事情就別提了。而你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你應該明白，第三座奧斯卡小金人不是什麼容易的事，那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
兩分鐘的音頻很快播放完畢。
寬敞奢華的臥室裏，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梅麗爾·斯特里普呆呆地捏着iPad，好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是陳乾的，對吧？”
唐·古默興奮的問道，“除了陳，我真的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讓凱特這麼做。但是，我不知道陳怎麼說服她的。梅麗爾，你比我更熟悉這個圈子，你知道原因嗎？OMG，要是找不到謎底，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覺了！哈哈！”
梅麗爾苦笑了一下，說道：“我前幾天聽說，凱特最近去了一趟中國。她可能會在陳的新電影裏出演一個角色。”
唐眨了眨眼睛。
“就這？”
“你還想聽到什麼？”
“你確定？僅僅爲了一個角色，凱特就願意冒這種風險？以後別人跟她談事情，是不是都得先看看桌子底下有沒有錄音機？”
“當然不會只有這一個原因。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
梅麗爾把iPad放到腿上，“而且，親愛的，我得提醒你，這絕不是‘僅僅一個角色’。今天《愛樂之城》的新聞，我們一起看過——陳主演的第七部十億美元電影，連續第四部。你知不知道，這個時候接到他新片的重要角色邀約，對一個演員意味着什麼？”
女人聳了聳肩，看着自己身爲雕塑家的丈夫，認真地說道：
“就好像米開朗基羅復活了。他剛在你面前完成一尊《大衛》，又讓人邅硪粔K大理石，問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完成下一件作品。”
“哇哦……”
唐笑出了聲。
“那可真是無法拒絕的誘惑！別說讓我帶着錄音筆去給哈維·韋恩斯坦下套了，就算讓我去把哈維那胖子的屁股給捅了，我也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正是因爲陳在商業上的巨大成功，讓凱特決心在哈維和陳之間，下注在陳的一邊？”
“是的，如果哈維對她做過那種事情，那凱特是個有自尊心的女人，陳如果能給她底氣，她這麼做並不出乎意料……當然這段錄音出來，肯定會對她的事業有影響，但是，只要陳和她合作的下一部電影取得成功，她也一樣能捲土重來，甚至，獲得新的機會。”
“新的機會？是什麼？”
“凱特已經證明過自己的表演。她其實不缺評論家的讚美，也不缺學院的認可。但她會渴求每個製片人聽到她的名字，就願意爲一個項目增加預算，而不是……像她現在正在籌備的新片一樣，爲了找到投資而去絞盡腦汁。說起來，又有哪個女演員不渴望這一點呢？”
說着，
梅麗爾微微嘆了口氣。
沉默一下，又重新說道：
“……我不知道陳爲什麼突然失去了耐心。這些年，他跟哈維一直不對付，可我原本以爲，那些衝突會停留在脫口秀和頒獎禮上。畢竟，哈維其實也沒有傷害他什麼。”
唐看了她一會兒。
“失去耐心？沒有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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