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一會兒，是他作爲去年的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受邀登臺頒發這屆最佳女主角獎盃時，站在側幕邊候場的那一秒，嘴裏在默誦着等會兒要講的串詞。
一會兒，又是一整晚都沒有斷過的、由不同頒獎嘉賓用各種腔調和語氣念出來的《LaLaLand》，以及他一次次站起身來用力鼓掌的樣子。
噢，當然，還有散場後的慶功宴。
那就更熱鬧了……畢竟，這可是14提10中的壯舉。
劇組的人瘋了，記者們也都瘋了，在奧斯卡歷史上，單屆獲獎數達到或超過10尊小金人的影片總共只有 4部，《賓虛》11尊、《泰坦尼克號》11尊、《指環王：王者歸來》11尊、以及《西區故事》的10尊。
現在，這個兩位數名單裏的電影，在10多年後，又多了一部歌舞片——《愛樂之城》。
整個晚上，端着酒杯過來找他的人不計其數。
剛剛成爲奧斯卡歷史上最年輕最佳導演的達米恩·查澤雷，一手攥着小金人，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大着舌頭，語無倫次。
拿到了奧斯卡最佳原創音樂的坎耶·韋斯特，摟着他的肩膀，滿口髒話地說要在下一張專輯裏專門爲他寫一首歌。
還有安雅·泰勒-喬伊，這位剛剛以二十歲零十個月的年齡，成爲奧斯卡百年歷史上最年輕最佳女主角得主的新晉影后……淚水把妝都哭花了。
不得不說，女孩能拿獎確實是個意外之喜。
但仔細想想，
這次入圍的幾個她的競爭對手女演員，伊莎貝爾·於佩爾和他一樣是外國人，而且《她》的尺度太大，在此之前就有傳言，很多老年評委根本就看不下去。
娜塔莉·波特曼，懷着二胎，根本沒怎麼跑公關。而且也跟他一樣，女人也已經拿過一次了。
梅姨的提名，純粹是習慣性湊數。
於是，在昨晚那個形勢下，和上一世的艾瑪·斯通一樣，安雅順水推舟的躺贏封后，倒也勉強講得通。
那狂歡的party裏，香檳、龍舌蘭、麥卡倫威士忌，他來者不拒。
而雪茄的濃煙味、各式各樣的古龍水和女士香水味，還有黃油煎蛋的香氣，現在都彷彿還在他的鼻尖前打轉。
呃，等等。
煎蛋？
名利場的奧斯卡慶功宴上，怎麼可能會有煎蛋？
但是那股味兒真的很濃啊，熱乎乎的，還帶着一點黑胡椒的辛香，彷彿就懟在他的鼻孔底下……
一念至此，陳諾猛地睜開了眼睛。
我靠。
只見他眼前就是一隻白瓷餐盤，盤子裏躺着兩顆煎得邊緣焦脆的太陽蛋、幾片滋滋冒油的煙燻培根。
“wtf？”他喃喃道。
之後他纔看到盤子後那一張鬍子拉碴的臉，登時又把他嚇了一跳，“HOLY SHIT，里奧，你特麼在搞什麼？噢，媽的，頭好痛。”
小李子把盤子隨手放在牀頭櫃上，又順手端起旁邊的一隻玻璃杯遞過來，裏面是半杯還在往上冒着細密氣泡，還飄着兩片檸檬的淡綠色液體：
“把這個喝了——我外婆傳下來的祖傳醒酒祕方，專治酗酒後第二天早上的腦漿炸裂。”
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穿着一件皺巴巴的睡袍，嘴裏還叼着一根電子煙，衝他挑了挑眉。
陳諾接過來喝了一口，被那股酸辣古怪的味道激得打了個激靈，苦着臉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或許是因爲……這裏是我家。”
陳諾左右看了看，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陽光燦爛的加州海岸線，牆上掛着一幅巴斯奎特的塗鴉真跡——我操，可不就是小李子的家嗎？
“我怎麼會在這裏？”
“我昨晚去你們的慶功宴上找你，結果你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了。我就帶着你和你的保鏢一起回來，好心把你扶上了我的臥室，結果我自己也喝多了，就在旁邊睡了一晚上……”
小李子揉了揉自己的後腰，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然後，就在一個小時之前，你他媽在睡夢裏一腳把我踹到了地板上！我徹底醒了，乾脆就起來去煎了個早飯。”
陳諾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白襯衣、黑西褲，皮帶都還好好地系在腰上，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
他把杯子放回牀頭櫃上，無力地重新躺倒回枕頭裏，用胳膊擋住刺眼的陽光：“里奧，我特麼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你讓我喘口氣，再緩五分鐘。”
“歐克，衛生間裏有新的洗漱用品，我現在把煎蛋端下去，在樓下露臺等你。不過你最好搞快一點，我對上帝發誓，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爲男人煎蛋。”
……
陳諾洗漱完畢，踩着木質樓梯下樓的時候，看到小李子正半躺在面朝大海的露天藤椅上，鼻樑上架着一副老花鏡，手裏捧着一臺iPad，看得津津有味。
聽到腳步聲，小李子頭也沒抬，
“快坐下。順便看看這個。”
說着，他手指一劃，把那臺iPad轉了個方向，直接推到了陳諾的餐盤旁邊。
陳諾拉開椅子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拿起刀叉，一邊喫一邊低頭朝屏幕上看去。
只見頁面上打開的是 Apple News剛剛推送的奧斯卡晨間專題。
最上方置頂的，是《好萊塢報道者》。
封面是一張拍下高清大圖，
畫面裏，20歲的安雅·泰勒-喬伊雙手捂着嘴，站在頒獎麥克風旁的他，正把將最佳女主角的小金人遞到她手上，臉上帶着一種老父親般的溫和笑意。
加黑加粗的標題寫着：《奧斯卡史上最年輕影后誕生！諾陳親手爲20歲安雅加冕，兩代奇蹟同框！》
看了一會圖，陳諾又繼續往下看去。
只見在下面的內文裏則寫着：
“昨晚，陳諾沒能再次捧起最佳男主角獎盃，卻親手將最佳女主角的小金人交給了安雅·泰勒-喬伊。對於《愛樂之城》，對於好萊塢而言，這或許正是整個頒獎季最值得回味的一幕。
在這個頒獎季開始時，人們談論這部電影，總要先談論陳。
他的票房號召力、他的表演、他與美國新任總統之間引發爭議的私人關係，幾乎覆蓋了有關這部作品的一切。達米恩·查澤雷和安雅·泰勒-喬伊，都生活在那道過於耀眼的星光之下。
而到了昨晚，查澤雷成爲歷史上最年輕的最佳導演，泰勒-喬伊成爲最年輕的最佳女主角，作曲、攝影、剪輯與美術等幕後部門，也接連走上領獎臺。
14提10中，這樣的殊榮，已經遠遠超出想象。
我想說，學院的選票雖然從來沒有一張可以公開覈對的交換清單，也沒有人能夠證明，投給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的那張最佳男主角選票，是否讓某位評委更願意在另一個項目上選擇《愛樂之城》。
但是，對於一部在票房、輿論和提名數量上都佔盡優勢的電影，陳的落敗，確實讓這場橫掃變得更容易被接受。
想想看，這是一個已經擁有榮譽、財富，以及令同行難以企及的觀芯壍某壘扌牵趷蹣分茄Y的表現不容忽視。
然而，當學院決定把本屆最佳男主角留給里奧時，它是不是也終於可以放心地，把這個晚上交給《愛樂之城》？
從這個意義上說，陳諾失去的那座獎盃，或許恰恰成爲了這場盛大勝利所必要支付的的一筆代價。
昨晚，他走上舞臺，爲二十歲的搭檔頒獎，擁抱她，隨後退開，讓她獨自站在麥克風前——那個動作，或許比任何一篇獲獎感言都更適合作爲這個奇蹟之夜的註腳。
正如頒獎臺上，他成爲了每一個獲獎者所在致辭中反覆提及、鄭重感謝的那個名字。他名字昨晚出現的次數，比上帝和達米恩都多。因爲坎耶上臺的時候，他可對導演不屑一顧。
記者昨天參加了頂峯娛樂慶功酒會，也見到每一個《愛樂之城》的獲獎者都簇擁在他的身邊，合影的時候，包括坎耶·韋斯特在內，都給他留出了正中間的位置——
最終，他雙手空空地站在那裏，身旁全是金光。”
文章不短，陳諾一目三行的看着，看完後，纔剛把一個蛋喫完。
說真的，小李子的煎蛋手藝不錯，不過糟糕的胃口令他也不準備再喫了，喝了一口咖啡漱了漱口，笑着對小李子道：“我發誓，這個寫文章的人真不是我僱的。”
小李子正低頭擺弄着手裏那根電子煙，聞言抬頭笑道：“這就是你引以爲傲的幽默感？”
“哇哦你居然嘲笑我的幽默感？這是不是螞蟻嘲笑大象？”陳諾笑道：“拿到奧斯卡的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很複雜。”
小李子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隨手扔在圓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電子煙的白霧，臉色有些複雜：
“昨晚在臺上念感謝詞的時候，確實爽得像飛上了天。畢竟我他媽爲了這玩意兒等了整整二十二年……但今天早上被你一腳從牀上踹下來、後腰磕在地毯邊上的時候，我突然就清醒了。陳，我現在有點懷疑昨晚我捧回來的這座獎盃，是學院那幫老頭子不讓你達成連莊偉業而發給我的安慰獎。就像那幫老頭子因爲不給你影帝獎盃，也不想讓《愛樂之城》在演技相關獎上一無所獲，所以給了那位小女孩一個最佳女主角一樣。”
“得了吧。”
“我是說真的。”
“狗屁，里奧。”
“而且，我非常清楚，你在今年的公關上根本沒有用上全力。就像《愛樂之城》點映的時候，你居然回了中國，而沒有去參加任何一場學院評委的專屬放映會和映後雞尾酒會。”
“那是因爲我要去參加春晚彩排。我得告訴你，雖然奧斯卡在你們這兒像那麼回事，但在我的國家，它比不上我們慶祝新年的儀式。”
“即便是這樣，後來呢？想想去年，再想想今年。”小李子看着他，“從中國回來以後，採訪、放映、映後交流，你確實都參加了。可是……”
“你還想怎麼樣？”
“陳，浴血黃龍的時候，我跟你一起跑過頒獎季，去年我也知道你是怎麼做的。有人問你表演，你能跟他聊到晚會結束。別人提起哪一場戲，你連當時爲什麼停頓、爲什麼轉身，都願意解釋。活動結束以後，你也不急着走。”
“今年呢？你聊得最多的是安雅練舞有多辛苦，達米恩怎麼拍完高速公路上那場戲，還有攝影，燈光，服裝，噢，甚至還有坎耶韋斯特……問到你自己，你就說，‘噢，大家已經在電影裏看到了。’”
陳諾忍不住笑了，“宣傳電影也有錯？”
“沒有。”小李子望着他。
陳諾忍不住道：“所以呢？你覺得我應該挨家挨戶去敲門？”
“我覺得你今年根本沒有去年那麼想贏。在好萊塢，沒有人用這種傲慢的態度對待學院還能拿獎的——哪怕你是上帝也不行。你根本就是故意把這座小金人讓出來的，對吧？”
陳諾迎着小李子那雙藍眼睛，沉默了兩秒，隨後搖頭笑了。
“里奧，我發現你沒拿奧斯卡之前是個偏執狂，拿了奧斯卡之後卻變成被迫害妄想症了？”
小李子聳聳肩，“或許是吧。總之，我必須……”
“STOP！”
陳諾伸出手，“別來這一套。如果你非要聽，那我就告訴你原因。但其實只要你冷靜下來動動腦子也能明白，你現在只是還沒睡醒。”
“第一，知道《愛樂之城》的票房現在是多少嗎？八億八千萬美元，離10億美金都不遠了。哪怕投票截止那天，也已經奔着八億去了。你該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沒錯，電影可以拿獎，導演、女主角、攝影、配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輪到我——‘噢，陳？他當然很好，不過他還缺這一座奧斯卡嗎？這是他的第幾部10億了？噢數不清了？好吧，那他等一等吧。’是的，哪怕你在銀幕上都把心掏出來了，只要你長着一張好看的臉，又賺了太多的錢，他們就會覺得把小金人給你是一種浪費。”
“哈哈哈哈。”聽他繪聲繪色的模仿那些LA的老白人腔調，小李子再怎麼嚴肅，也忍不住笑起來，舉起咖啡杯和他碰了碰，“歡迎來到俱樂部，夥計，這句臺詞我他媽聽了整整二十年。”
“我知道。”
陳諾笑道：
“而且，我去年纔拿過最佳男主角。去年，里奧，不是十年前。上一個蟬聯的人，還是快30年前，憑藉《費城故事》和《阿甘正傳》連莊的湯姆·漢克斯。愛樂之城再好，我也沒覺得它在那些學院老古董眼裏，能和《阿甘正傳》擺在同一張桌子上。”
“第三，我跟唐納德·特朗普拍了張合影，還是在他的就職舞會上。你覺得這件事在好萊塢能替我加多少分？”
“第四，我是個中國人。”
“第五，最重要的，哪怕不談前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只談表演——我在《愛樂之城》裏，有什麼顛覆性的突破嗎？”
“我或許演得不錯。可除了唱歌跳舞，還有什麼？說實話，如果沒有你還好，但當頒獎季我們遇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如果你不演砸的話，那我肯定沒戲。”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小李子。
“而你在《海邊的曼徹斯特》裏……不僅沒有演砸，警局搶槍自殺未遂那場戲，還有在街上偶遇前妻的那一場。你踏馬簡直超神。我那天在電話裏說的不是假話，你突破了自己，演出了難以置信的鈍痛——沒有咆哮，沒有青筋暴起，你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居然就讓我感覺心如死灰。”
“所以，里奧，你說得對，我的確沒有去年來勁，那是因爲我怎麼想，我都覺得我沒有勝算。而且，你要是覺得我今年少跑了幾場活動，你就不配拿這個獎，那你也太看得起那些酒會了。如果喝幾杯香檳、跟幾個老頭握握手就能贏，那這個遊戲就太簡單。”
“所以，收起你那套可笑的自我感動吧，迪卡普里奧先生。你贏，是因爲你本來就該贏……FUCK！”陳諾尖叫起來：“你在幹嘛？”
只見在他帶着幾分調侃說完這番話的時候，坐在對面的小李子，眼角居然有一絲水光。
他這麼一喊，小李子立刻呵呵一笑，轉頭過去說道：“你在說什麼……”
但陳諾已經開始掏手機了，“你等等，你別擦，我他媽要錄下來。心如鐵石的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居然在我面前哭了——謝天謝地我沒拿到奧斯卡，否則我纔看不到這一幕。”
小李子飛快地在眼角擦了擦，伸手就去搶他的手機，“放下。”
“不！”陳諾笑着往後一仰，將手機舉得老高，誰知腰背剛離開椅背，宿醉的腦袋便猛地一暈。
“哎哎哎——”
手機當場易主。
小李子把手機拿在手裏，按了下息屏鍵，搖頭道：“你真的看錯了。”
然後將手機扔回他懷裏，笑了起來。
陳諾跟着哈哈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小李子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一板一眼的說道：“不管怎麼樣，雖然我在頒獎臺上已經說過一次，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我很慶幸這個世界有你存在……”
“what？你怎麼越來越特麼令我起雞皮疙瘩了，里奧。我也很慶幸你的存在，你在愛樂之城露面的那幾秒，絕對值1000萬票房。”
“我是說真的。”小李子看着他，“不管你怎麼說，起碼當初都是你要我接下來《海邊的曼切斯特》，如果沒有你，就沒有這座獎盃。可就因爲這樣，你……我心情真的很複雜。我只想告訴你，陳，不管作爲朋友，還是競爭對手，你都是最棒的。我，永遠欠你一次。”
如果沒有我，你特麼去年就拿了好麼？
陳諾搖頭道：“里奧，當初也是你的經紀人老裏克勸我結下了絕命火星，沒有誰欠誰，這就是命叩陌才拧Ｄ愀杏X像是我再也沒戲了似得。但你知道我正在籌拍的那部中國科幻電影嗎？”
“就是你和斯蒂芬合作的？”小李子眼睛一亮，“你想要幹什麼，你覺得它能讓你再衝擊一次最佳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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