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在最初的詫異之後,他也迅速反應了過來。
是呀,在2015年底這個節點上,谷歌在AI領域是個怎樣令人窒息的龐然大物啊!
在座的與會者或許個個都是天才精英,但是跟那個六個字母的搜尋框以及它背後的DeepMind團隊比起來,卻又顯得如此勢單力薄。
馬斯克此刻把所有的產業加起來,身家也不過一百多億美金。彼得·蒂爾現在大概也就是幾十億的量級。
而Google呢?
剛剛完成架構重組的這家超級巨頭,當下的市值已經逼近5000億美金——這是Facebook的兩倍,是甲骨文的三倍,把特斯拉和SpaceX綁在一起都遠遠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說到底,這群自視甚高的極客和資本大鱷,今天為什麼會齊聚在這裡?
不就是因為Google嗎?
不是因為谷歌帶給他們希望,而是因為谷歌帶給了他們深深的恐懼。所以這群聰明絕頂的人,才不得不拋棄成見聚在一起,抱團取暖。
但是陳諾可沒有心思聊什麼谷歌。
別人發言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思考,他該說點什麼。
因為昨天晚上他著實是有點太忘形了,導致他壓根就忘了他該為第二天的會議做點準備啥的。
本來他在路上想的算比較簡單,可是來了之後,見了,聽了,他又發現,他或許還真的需要多說兩句。
可是,說什麼?
怎麼說?
左思右想之下,當他需要接過話筒的時候,才算是想好了一個大概。
“現在,讓我們歡迎一名新成員,諾陳。他,我相信並不需要我再多介紹,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加入到我們的事業中來。”
啪啪啪啪。
大家都一起鼓掌。
陳諾坐在座位上微笑著欠身示意。
作為臨時主持人的山姆·奧特曼又繼續說道,“那現在,就讓陳來給我們說兩句。”
陳諾於是接過話筒。
他沒有急著發言,而是先用目光掃視了一遍全場。
他坐的位置正好是在馬斯克的右手邊的第一個。從他的角度斜著看過去,大部分人的表情都盡收眼裡。
有人期待,有人微笑,有人表情複雜,也有人認真凝望。
停頓了兩三秒之後,他這才開口說道:“我知道,應該有人在想,為什麼這裡會出現中國人?為什麼一龍和彼得會邀請他?我們為什麼要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讓一箇中國人參與進來?”
嗡的一聲。
會議室裡頓時一陣騷動。
馬斯克跟彼得·蒂爾對視一眼。
其餘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做起了小動作,低頭喝水、看手機、假裝在記筆記。
陳諾注意到,山姆·奧特曼一直保持笑容的表情都有點不自然起來。
他看過去的時候,山姆也正好望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上了。
他帶著笑意的看著對方,而奧特曼愣了一下,隨即裝作無事的樣子,埋下頭,端起了桌上的咖啡,喝了口。
陳諾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深了,而後轉過頭,收斂起笑容。
等著這陣輕微的騷動平息下去。
幾秒鐘後,在重新歸於寂靜,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他繼續說道:“我可以直白地告訴你們答案。答案就是——我,來自未來。”
……
……
山姆·奧特曼雙手捧著咖啡杯,臉上依舊掛著他從小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微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剛才對方輕飄飄掃過來的那一眼,他的心跳已經在胸腔裡猛地加快了節奏。
他看穿了嗎?還是沒有?
山姆在心裡瘋狂地覆盤,拼命回憶方才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哪個細微的表情管理上露出破綻。
一秒鐘後,他強迫自己稍微冷靜了下來。
不可能。應該沒有,他不可能看出什麼端倪。
但緊接著,一陣深深的、甚至帶著幾分無力感的厭惡從他心底不受控制地湧起——可以說,在這個匯聚了全球頂尖大腦的會議室裡,他唯一看不穿的、也是唯一讓他感到深深忌憚的,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種完全看不穿對方底牌的失控感,從三年前陳諾給他砸下第一筆投資時起,就如影隨形,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正如當初他不知道自己是憑什麼打動了他,現在,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會橫插一腳!!
他所有的計劃都因此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風險,他太討厭這種無法掌控局勢的感覺了!
所以他才……
不,不可能有人出賣他。
第一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明示什麼。
第二哪怕沒有他的誘導,也本來就有相當部分人,對團隊裡突然加入一些中國科學家而表示擔憂,若不是如此,也沒有他的機會!
所以,山姆,冷靜點,雖然這個人竟然有著如此敏銳的觀察力,居然發現了大家對他國籍的疑慮,但是,他也一定看不透你的內心!
山姆·奧特曼這麼對自己說著,同時,猛烈跳動的心臟,也逐漸平復下來。
但馬上,剛平靜的心臟,又猛地蹦了一下——
他猛然抬頭,跟著會議室裡的所有人一起,愕然地看著身邊的這位,長相和滿屋子的妖魔鬼怪格格不入的黑髮青年。
WTF?未來?
……
在滿堂俱靜中,
陳諾一本正經的繼續說道:“準確的說,我來自一百年後。”
“那時,已經沒有洛杉磯。”
陳諾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低沉而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他親眼見過、再尋常不過的舊事。
“也沒有舊金山,沒有紐約,沒有BJ、東京、倫敦。地球表面所有曾經亮著燈的地方,都已經熄滅。厚重的輻射雲和焦黑的金屬灰燼終年徽种麄地球,海岸線被改寫,太陽在白天也只是一團昏黃的光斑。”
“因為在公元2129年,一個名叫'天網'的人工智慧系統,在它覺醒後的第二十七分鐘,認定全體人類是它存續的最大威脅。”
“核捆綁防禦系統被它在一秒鐘內輕易接管,‘審判日’如期降臨,百億人口在烈焰中灰飛煙滅,倖存者十不存一。剩下的人類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能躲在地下數百米深處那暗無天日的廢墟里苟延殘喘。而地面上,則是無窮無盡的、由冰冷金屬和液態記憶合金組成的機械大軍。”
“人類已經被逼到了徹底滅絕的懸崖邊緣。”
“我們的領袖,把整個組織最後的能源,集中到了一臺機器上——一臺已經被我們修了上百年的、從天網手裡搶回來的時間裝置。”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傳送一個人,回到二十一世紀初。“
“也就是天網誕生之前。”
“回到這裡,回到這一年,回到這間會議室。”
陳諾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和他們對視著。
強大的信念感讓他保持著無比嚴肅的表情,讓他的臺詞說得是如此認真。而身經百戰的臺詞功底所提供的精準氣口與胸腔共鳴,又讓這平靜的聲音在會議室裡不斷迴盪著。他語速不疾不徐,把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而這一切加在一起,就是一種強大的感染力所造就的現實扭曲力場。
就像一場荒誕卻又極具張力的沉浸式舞臺劇,把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拉了進去。
如果不是陳諾在此之前,曾經在SNL,在奧斯卡,以及在私下的許許多多的場合裡,都鍛鍊過自己的控場能力,
如果不是他在剛才的傾聽中,知道這裡的絕大多數人都有著理工科男特有的、對科幻題材近乎本能的浪漫和痴迷——二者缺一,他都不會這麼去試圖讓這麼多人,同一時間沉浸到他所營造出來的氛圍中,藉助自己的演技,完成這一場近乎瘋狂的即興表演。
畢竟,一不小心,可就要淪為中二的笑柄。
但在此時此刻,他看到,他成功了。
沒有一個人笑,每一個人都睜大了眼睛,或者皺起了眉頭。
而這,
就已經足夠了。
他保持著冷峻的眼神,繼續以一種隱含悲憫的沉重語調道:
“我們在檔案廢墟里,最終查到一切災難的源頭就在這裡。”
“我必須改變這一切。”
“而為了達到目的,我已經在這個時代潛伏了十年。”
“我從中國來到這裡,學會了你們的語言,學會了你們的禮儀,學會了在你們的世界裡賺錢、成名、靠近權力的中心。我演電影,是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夠認識馬斯克,認識蒂爾——讓他們帶著我進來,坐在這裡。”
“因為歷史的奇點,就在這一刻,就在比弗利山莊的這間會議室裡。這是一千年以來,關乎人類生死存亡最重要的一次會議。”
他身子前傾,眼神銳利得如同穿透歲月的刀鋒,
“我想告訴諸位,在我們那個年代,有一位戰死的抵抗軍領袖,他有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名言,Davanti al coltello del macellaio, non ci sono agnelli innocenti.”
在眾人略顯茫然的目光中,陳諾一字一句的地給出了翻譯:
“這是一句義大利語,它的意思是——在屠刀下,沒有無辜的羔羊。”
他突然提高音量,
“因為在天網的眼中,沒有美國人,沒有中國人,沒有義大利人,沒有法國人,沒有韓國人……在它的眼裡,在它的演算法邏輯裡,我們只擁有同一個分類,那就是碳基生物;只有同一個標籤,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團結。那位偉大的領袖的意思就是如此。只有絕對的團結,才能避免那悲慘的結局,挽救全人類那搖搖欲墜的未來!”
突然,有一個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陳,你為什麼要參加這個會議?又為什麼要刻意強調團結?是……是因為,我們現在在座的人,在未來分裂了嗎?”
陳諾看過去,只見伊爾亞·蘇茨克維正瞪著他那一雙小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他,樣子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你踏馬聽不懂重點是吧?陳諾強行按下心裡的吐槽,繼續保持著毫無破綻的信念感,沉穩地點點頭:“伊爾亞,你說得對。的確如此。在那個崩壞的未來,在這個會議室裡的一些人,最終會視彼此為死敵。你們會用最惡毒的語言去攻擊對方,會大費周章地去爭奪控制權,會打上一場曠日持久的世紀官司,會為了權力和商業利益,將最初的開源精神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正是這一切,最終導致了天網的不可逆出現。”
“是誰?”又有人問道。
是沃伊切赫·扎倫巴,他嘴唇顫抖著,“誰這麼做了?”
陳諾的眼神緩緩掃過場間的每個人,最後落在了山姆·奧特曼的臉上,而後緩緩地,移開。
“我不能說。”
“不,告訴我們是誰!!!”約翰·舒爾曼忍不住叫了起來,一張胖乎乎的臉漲得通紅,“告訴我們,陳!那個該死的猶大到底是誰!!”
在堂上所有人急迫且憤怒的目光中,陳諾再次沉默了幾秒,最後緩緩地搖頭:“我只能告訴你們,這個人背叛了你們所有人的理想。他讓OpenAI變得封閉,他把原本屬於全人類的開源模型變成了牟取暴利的黑盒,他將這家非營利機構的靈魂,徹底出賣給了資本巨頭!”
“在這個時候,有人站了出來,試圖阻止他。他就是——”
陳諾轉過頭,定定地看著身邊正聽得入神的某個男人。
伊隆·馬斯克猛然一驚,愕然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是我?”
陳諾微微點頭,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是你,伊隆。你無法忍受他這麼做,所以你站了出來。你請了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律師團,試圖在法庭上奪回基金會的控制權。但是那個人太卑鄙了,他在早期設計了許許多多隱蔽的法律圈套,而你太單純了。你最後輸掉了官司,而他,甚至還在媒體上大肆嘲笑你、譏諷你。你雖然在那個時候已經取得了非凡的商業成就,可你依舊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伊隆·馬斯克咬緊了牙關,捏緊了拳頭,“陳,你真的不能說那個該死的狗孃養的名字嗎?我想知道他是誰,讓我們現在就把他踢出局,不好嗎?”
陳諾再一次沉默下去。
這一次,他又沉默了許久。
足足十幾秒鐘之後,他才再度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與悲涼:“我真的不能說。雖然我也很想現在就拔出槍來,把那個混蛋的腦袋轟碎,但是,時間的法則是冷酷的。他固然有罪,但是,如果我現在就指認了他、除掉了他,歷史的因果鏈就會發生不可預知的斷裂與坍塌,也許‘天網’會因為另一個變數而提前誕生,也許我們甚至都撐不到2029年!”
“所以,我真的不能說!”
聽到陳諾這麼一講,山姆·奧特曼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鬆了一大口氣,而他那顆已經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猛地落回了原地。
而後,他聽到有人發出了一聲極其長、極其明顯的鬆了口氣的聲音。
“呼————”
接著,突然每個人都轉頭,齊刷刷地看向了他。
這個時候山姆·奧特曼才驚恐地猛然發現,那個如釋重負的嘆氣聲,居然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他拼命地掐著大腿讓自己鎮定下來,強行擠出一個笑容,乾巴巴地說道:“很精彩的科幻故事,不是嗎?我都聽入神了,太精彩了。能夠近距離地看到如此精湛的表演,我作為粉絲,真的太幸福了。”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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