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03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龍王祖宅裏的……藏經閣麼?”

  “不,是石南鎮思源村裏的一棟農村自建房地下室。”

  趙璐海眼神裏的憤怒,幾乎實質化,他覺得少年是在以勝利者的身份對他進行羞辱。

  但少年願意在這個時候主動與他講話,亦是眼下他的迫切需求,要死,也要做個明白鬼!

  “爲什麼你能把那盞燈點起來,就算你入了兩家龍王門庭,也夠不着能動用龍王燈的程度!”

  可以說,趙璐海這一生都在守護着這盞燈,他相信,這世上沒有人能比他更瞭解這盞燈的特性。

  哪怕先前少年接連報出兩家龍王門庭的名號,就算少年能成功拜入兩家龍王門庭門下,他也依舊覺得,這燈,不該被燃起來。

  李追遠用左手再次揉了揉眼睛,伸出右手,指向趙璐海背後,已經被眼前一幕震驚得如同一座張口雕塑的大長老。

  “他,應該知道爲什麼。

  因爲,我是龍王秦和龍王柳,兩家龍王門庭,當代唯一傳承者。”

  趙璐海並不知曉秦柳兩家的變故,在他的認知裏,龍王門庭還是那種枝繁葉茂般的偉岸存在。

  所以,他想當然地認爲,少年是兩家龍王家裏延伸出來的枝椏,可實際上,李追遠是兩家龍王門庭擰起來的根。

  在阿璃還沒正式行入門禮前,他李追遠,就是秦柳兩家這一代的唯一。

  兩家先人的靈雖然都不存在了,但兩家龍王門庭的位格,卻全都落在李追遠身上。

  因此,少年有資格用這盞燈。

  而這盞燈早已被趙璐海佈置下了特性,其上燈焰,被以特殊之法轉移到了琥珀深處趙無恙的頭顱眉心。

  這個特殊之法,李追遠不會,也不可能會。

  少年猜測,這一來得和趙璐海是趙無恙後代子孫有關,二來也是和趙無恙隕落時的佈置有牽扯。

  即使是陽壽將近的龍王,想的也不是靜臥牀榻,而是去尋求一尊有足夠分量的邪祟出手,去成就自己的隕落餘暉。

  這,是龍王的驕傲。

  李追遠懷疑,趙無恙隕落前,應該是爲了鎮壓某物,將部分“控制權”交給了自己的後代,就像是陣法的部分陣眼。

  在老變婆的那一浪裏,少年見過趙無恙留下的石碑,其上所寫:待我趙家子弟前來伏魔……

  這位龍王,對自己的子孫後代,有着極高的期望。

  他希望自己的後代,能繼承自己的遺志,追尋他的腳步,以斬妖除魔、維護人間爲己任,就像是愚公的“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既然有着這樣的想法,那預留些手段讓後代幫助自己徹底鎮殺某個兇物,就能理解了。

  可惜,趙家後人的表現,讓這位草莽出身的龍王,失望了。

  趙璐海應該是通過趙無恙留給後人的手段,將趙無恙的頭顱從鎮壓之地偷了出來,挪放到了這裏。

  將趙無恙原本鎮壓一域、護持一方平安的大宏願,變成了照拂趙家一門。

  火,已經燒到趙璐海的膝蓋,他確實在硬挺着,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

  “爲什麼,你二次點燈的焰,會熄滅?”

  李追遠沒有急着回答,只是很平靜地看着他,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

  實則,少年現在已經在倒着咝泻谄z術了。

  ……

  意識深處。

  本體從地下室裏走了出來,站到壩子上,看向魚塘所在的方向。

  雖然距離很遠,但好在本體一直懶得佈置意識中非重要場地的景緻,故而,魚塘那裏正發生的事,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

  本體看到:

  魚塘上空,有魚在飛。

  ……

  趙璐海:“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你二次點燈會失敗,爲什麼!”

  李追遠將頭低下,以掩飾自己眼眸裏現在所呈現出的絕對冰冷。

  林書友擔心小遠哥身體不舒服,就彎下腰側着頭,想看看小遠哥的臉色。

  等阿友看到那雙眸子時,當即嚇得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他是怕這少年的,自剛接觸認識時起,就一路怕到現在,當然,現在可以形容成一種敬畏。

  因此,當少年流露出這種目光時,對阿友而言,有種過去所有心理陰影都被集中爆發的感覺。

  趙璐海:“你說啊,你說啊,爲什麼!”

  當一盞燈燃着、且燈焰並不在這盞燈上的這一前提條件成立時,理論上來說,這盞燈確實就不存在被滅的可能。

  李追遠認可了趙璐海制定的這一流程,並選擇尊重。

  所以,當少年主動以這盞燈來進行自己二次點燈的器物時,那初燃的火焰,必然也會在這一流程下,轉移去趙無恙頭顱的眉心處。

  兩種火焰,在一盞燈上燃燒,那必然會融合到一起。

  傳統走江儀式裏,二次點燈認輸時,燈焰會發生變化,有人變化明顯有人變化湹醮巫兓l生在你“昭告上天”時,上天以燈焰的變化告訴你,它聽到了你的陡妗�

  當你昭告結束後,這變化也就隨之消失,燈焰恢復成先前正常模樣,意味着你的認輸、離開江面,得到了天道的同意。

  那如果天道不同意……這恰恰就是趙璐海最不理解的地方,因爲在他的認知裏,根本就不存在二次點燈認輸、天道會不同意的情況!

  不恰當時候的點燈認輸,比如在一浪未完成時選擇退卻,這一浪所造成的因果,還是會落到你頭上,但這燈,還是會讓你正常點的。

  李追遠:“因爲,我篤定自己二次點燈必然會失敗。”

  趙璐海的眼睛裏,已經流露出了驚恐,他已察覺到,自己正在面對一個很恐怖的事,這個事涉及的層面很高,乃至於讓他這個註定將死之人,都感受到了來自靈魂層面的顫慄:

  “爲……爲……爲什麼?”

  “因爲,我連走江的那盞燈,都不是我自己點的。”

  很早之前,李追遠就知道,天道是不會給自己機會離開江面的。

  很難想像,當年魏正道到底把天道傷害得有多深?

  但……倒是也能理解。

  別的不談,光是魏正道那種,悄無聲息地走江,成爲了龍王,結果一點龍王該乾的事兒都不幹,一點責任也不當,彷彿硬生生給那一代龍王給掐沒了似的。

  自己要是天道,也不會允許第二個“魏正道”出現。

  可能,天道覺得自己還沒到被殺驢卸磨的時候;

  天道還想繼續用自己這把刀,不捨得現在就銷燬。

  也可能,是天道覺得,哪怕前有趙璐海後有大長老的如此危局之下,也不一定能殺得了自己。

  萬一讓自己跑了,燈也滅了,自己不在江上來到岸上,不再受江水影響,那自己將徹底失控。

  總之,天道拒絕了自己的認輸申請……

  把燈,

  給滅了。

  這裹挾在一起,不分你我的燈焰,自然沒辦法區分起來滅,要滅只能一齊拍滅,這也就順帶着,將趙無恙頭顱上原本的那株火苗,也一併熄滅。

  天道是無形的,這是出題人一直以來的風格。

  所以,這次的事,也可以理解成是李追遠動用了秦柳兩家龍王門庭的位格,強行與趙無恙留下的靈念進行了抵消。

  李追遠忽然痛苦倒地,七竅流血,也是受這三股龍王位格對撞後的反噬,可不是天道拒絕後順手給自己來了一巴掌。

  但真實是什麼原因,李追遠自個兒心裏清楚。

  其實,爲了避免挨這一巴掌,少年先前坐地上,對着那盞燈,各種方法都嘗試了一遍。

  結果,全都無效。

  因此,李追遠站起身,最終決定利用這盞燈進行二次點燈時,少年心裏也有一抹無奈。

  唉,

  這一巴掌,註定逃不掉。

  趙璐海:“你沒有自己點燈……是什麼意思?”

  李追遠:“你可以理解成,我命更硬,把趙無恙的燈克滅了,把你,給剋死了。”

  趙璐海:“命……硬?”

  此時,火焰已經燃燒到趙璐海的腰部。

  不能再拖了,再拖他就要燒沒了,而李追遠,也終於準備好了。

  少年抬起頭,當那雙冰冷的眸子看向趙璐海時,趙璐海感受到了一股心悸。

  “你……”

  李追遠:“你該死,但你不該死得這麼便宜。”

  少年食指與中指併攏,向趙璐海走去。

  行進途中,李追遠開口道:

  “阿友,借梯!”

  林書友本能向前一傾,右膝向前立起。

  李追遠踩上林書友的膝蓋,將高度拉平,手指點在了趙璐海的眉心。

  不是必須得實際接觸,倒是也可以隔着一段距離激發出來。

  但這畢竟是剛推演出來的新祕術,一次試驗都沒做過,而且這祕術的干係太大,李追遠也擔心處理不當,這祕術擴散開去,把身邊自己的夥伴們也影響到了。

  ……

  意識深處。

  本體依舊站在壩子上,看着魚塘方向。

  他看見了:

  好多好多魚,成羣結隊,自魚塘裏飛向天空。

  ……

  李追遠的指尖,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圓圈,這圓圈裏,透着一股令人絕望的黑。

  彷彿這世界的一切有靈之物,在這種黑色面前,都如同被水浸泡過的宣紙,這黑色如墨,觸之即入。

  剎那間,趙璐海只覺得自己的意識瞬間被分割成無數個碎塊,每一個碎塊裏都在獨立演繹着各種各樣的極端情緒,而這些情緒,最終都會同步向他傳導,讓其感同身受每一處。

  在此刻,他忽略了時間,每一秒,都是無限延期的漫長。

  無數個碎塊裏的自己在哀嚎,在跪地磕求,希望早點結束這彷彿看不到盡頭的折磨。

  死亡,在這種酷刑面前,真算得上是苦盼甘霖般的賞賜:所謂的生不如死,無法形容此間萬一。

  這是……意識層面上的修羅地獄。

  因爲趙璐海是這個領域的第一載體,所以他所正經歷的,也會等同擴散分享至地下深處所有趙家先人身上。

  一時間,下方,所有身體殘缺的趙家先人,體驗到了先前被火燒時,更強烈千倍的痛苦!

  沒有哀嚎,沒有痛哭,甚至原本哭天搶地的他們,此刻全部停止了動作。

  但這種無聲,卻能傳遞出令四周所有生靈都能感知到的恐怖意味。

  林書友下意識地閉上眼,捂住耳朵,他不知道他在阻擋什麼,可本能使然,讓他做起了自我保護動作,沒實際用途,只求個心理安全感。

  童子更是發了瘋般地在阿友心裏大喊:

  “怪不得他是酆都大帝的傳人,他就該在酆都,就該在酆都!”

  譚文彬的五感本就敏銳,這會兒,乾脆自行封閉了感知,直接自閉。

  而那四頭已經服服帖帖的靈獸,這會兒變得更唯唯諾諾,一個個全部匍匐在譚文彬意識面前,瑟瑟發抖。

  它們很害怕,萬一下次再犯錯誤,再不聽話,那位就會用這種方式,來懲戒他們。

  只有潤生,站在那裏,表情沒什麼變化。

  站在琥珀色外圍的大長老,受到的刺激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