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83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結合大帝真身的展現,黑影的這句問話裏,多少帶上了些許威脅與玩味。

  李追遠回答道:

  “我會回來撈走她的。”

  在“撈”這個字上,李追遠微微加重了語氣。

  “如此自信?”

  “我最先學會的,就是撈人。”

  “我發現,在正式拜師結束後,你反而不再稱呼我爲‘師父’了。”

  “老師。”

  黑影沒回應。

  “老師,學生能換個死法麼?好不容易可以體驗一次死亡,就這麼扭斷脖子,多少有些遺憾。”

  “你想怎麼死?”

  “老師,我想從這裏墜下去,落入無邊地獄。”

  此時地獄的最深處,是菩薩。

  “不可以。”

  “那就,動手吧。”

  “咔嚓!”

  少年的脖頸被捏斷,許是怕他沒辦法第一時間死透,不想他再承受痛苦,餘勁盪漾之下,少年的身軀隨之碎裂。

  李追遠,

  死了。

  ……

  甭管臨死前是有足夠多的鋪墊還是倉促,當死亡真正降臨時,那就是一瞬間的孤寂。

  東昇西降,這邊既然死了,那邊就該活了。

  只是,在這死與生的轉換間,李追遠這裏出現了一箇中轉。

  耳畔是水流湧入的聲音,“咕嚕咕嚕”,帶着雜亂的幻聽。

  身邊,有無數觸鬚般的粘膩,貼合着自己全身每一處角落,不停蠕動。

  若是將視角上移,看到的是:

  在一座新開闢的魚塘裏,少年漂浮在水面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魚羣。

  它們激動,它們瘋狂,好似在少年身上極力尋找可供自己啃食的東西。

  意識深處,太爺家的地下室內。

  本體手持刻刀,站在一張長條形的木桌前。

  好雕刻的人,都坐在那兒,整整齊齊,安安靜靜。

  不好雕刻的,則全部上桌,慢慢調整,小心勾勒。

  “咔嚓。”

  碎裂的聲音傳來,先是一座剛雕刻出身後佛光紋理的雕塑破碎,散落了一桌。

  緊接着,身後那尊只來得及雕刻出冕旒的雕塑,先是全身龜裂,再全部崩飛。

  本體面無表情,似乎對這種情況並不感到意外。

  然而,坐着的“人羣中”,陰萌的雕塑傳來“咔咔咔”的聲音。

  本體走到“陰萌”跟前,認真看着她,

  她並未崩裂,但精緻到栩栩如生的顏料皮層要麼變色要麼脫落,宛若被剝離了所有靈性。

  長桌上,大帝與菩薩破碎的材料被本體收集起來。

  脫了色的陰萌雕塑本體沒去收拾,依舊讓她坐在鮮明的“夥伴”中央。

  用推車,推着材料往外走,徑直來到了魚塘。

  抬起推車,將廢棄材料倒入,以往會蜂擁而至的魚羣,這次是一條都沒出現。

  本體拍了拍手,走到魚塘另一側,看着仍浮在水面上的李追遠。

  水上一個,岸上一個,一縷風,吹過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年。

  本體開口催促道:“來‘活’了。”

  水中,李追遠睜開眼。

  輕輕抬手,周圍魚羣散開了一段距離,很快又再度圍攏。

  它們聚集,是因爲它們感知到了情緒。

  可它們什麼都沒喫到,意味着這部分令它們垂涎的情緒,留在了少年體內,並未像以往那般溢出。

  情緒的沙漠治理,從固沙開始到現在,終於見到了真正意義上的成效,已經,可以鎖住水分了。

  人性的基礎,已被鞏固,雖然目前還只是最低限度。

  李追遠放下手,目視空中,這天,萬里無雲,蔚藍得有些不真實。

  記得最開始,這處意識深處的環境,細節感是很到位的,站在太爺家露臺,可以看見風中麥浪、飛舞的蒲公英、流動的雲以及裊裊炊煙。

  現在,這些都被砍了。

  真正細膩的地方就兩處,一處是這座魚塘,另一處就是太爺家,從太爺家到魚塘的這段路,四周的景色像是影棚搭建的一般,不能細看,稍微認真一點就是穿幫。

  李追遠:“你怎麼潦草到這種地步了?”

  本體:“這不是爲了給你節省點精力麼?怕你死在外頭,連累我一起陪葬。”

  “節省出來的精力,真是給我了麼?”

  有魚羣的依託,不說似在平地吧,好歹也像是在柔軟的牀上,李追遠抬起頭,看向魚塘另一側還在水中漂浮的土塊。

  李追遠知道,本體是故意把這個搬出來,讓他看到的。

  本體:“你在爲沒能帶出陰萌而感傷麼?”

  李追遠認真審視自己內心後,說出了答案:“有,但不多,遠沒到讓我傷感的程度。”

  本體:“那你還繼續躺在這裏做什麼,還不快點去忙‘活’?”

  李追遠:“主要是覺得,不好交代,對她,對太爺,對劉姨,對她死去的爺爺,對潤生,這些加起來,讓我體驗到了一種叫做‘失落’的情緒。”

  本體歪過頭,看着李追遠,問道:“你在……對我炫耀?”

  像是個孩子,得到一個新玩具或者一包新零食,湊到小夥伴面前,給他們介紹玩法或味道。

  李追遠再次認真思索,回答道:“嗯,跟你形容時,我心裏多出了一點點快樂的感覺。”

  本體:“幼稚。”

  李追遠:“你不懂。”

  本體:“那你懂了?”

  李追遠:“你說,我聽着。”

  本體:“大帝的影子,兩次對你解釋陰萌要被留在那裏的原因,兩次的解釋都對,卻又將真實意圖隱瞞了下來。”

  李追遠:“看來這次,你不打算裝傻了。”

  如果是敷衍狀態下的本體,大概會說出:

  反正你已經拿到大帝的正式認可,陰萌的價值已大大降低,且她的實力越來越難以和團隊配合,以這種體面不傷團隊情緒的方式離開,是件好事。

  本體:“酆都大帝,鎮萬鬼以獲取功德,鎮自己以獲取功德,鎮菩薩以獲取功德,鎮豐都工程以獲取功德。

  你靠着改鎖,在祂這裏強行拿下了拜師禮,這對祂而言,是一種威脅,因爲天道對你着重注視。

  所以,哪怕是爲了在‘師徒關係’之外,再開一條因果關係以進行對沖,祂也要將陰萌留下來。

  最大的可能還是……到那天,天道覺得你這把刀無用,打算斷刀時,大帝也能靠着陰萌這條線,來逼迫你再次來到豐都,到時候,祂再鎮你以獲得功德。

  你的這位師父,是隨時做好清理師門準備的,還真是一對恩愛師徒。”

  李追遠:“你不反對我答應以後要回去接萌萌,直接認下了這段新因果關係?”

  本體:“不反對。

  從眼前利益考量,拜祂爲師是正確的,不僅能讓你現階段的實力得到明顯提升,還能讓你更從容地藉助祂的影響去挑選下一浪的考題。

  從長遠利益考量,你的師父已經做好把你賣了換取功德的準備了,但你,也可以選擇‘欺師滅祖’。

  控制好你的成長幅度,同時把握住天道未來對你的態度變化。

  在恰當的時候,天道顯露出要折斷你這把刀時,你主動去推動開啓一把‘欺師滅祖’的浪。

  讓天道自己,

  在酆都大帝和你李追遠之間,去抉擇。

  只要你把握好節奏,就能讓天道更傾向於選擇酆都大帝。

  到時候,大帝就是你成長途中,用以遮蔽天道往上繼續爬的階梯。”

  李追遠:“除非大帝主動拿陰萌來要挾我、針對我,要不然,我不會主動做出欺師滅祖的事。”

  本體:“把開第一槍的選擇權,交給大帝,很不錯,一定程度上,大帝反而掌握着更好的時機選項,也能降低你自己去把控天道意圖的難度與風險。”

  李追遠:“隨你怎麼想吧。”

  本體:“你確實擁有情緒了,現在,在我眼裏,你都有點虛僞了。”

  李追遠沒接話。

  本體:“你喊大帝的影子‘老師’而不是‘師父’,就是想測試他,在伴隨翟老的一生中,是否受翟老影響發生了些變化,揣摩他以後,是否能成爲你與大帝爲敵時的一個突破口。

  另外,你還試圖軟化他,答應你的請求,讓你墜落而死。

  你目的是想下去,接觸一下菩薩。

  因爲你清楚,事情進入新的發展階段,曾經的對手也可以構建成同盟。”

  李追遠:“大帝是死倒,我很好奇,菩薩的本相是什麼。”

  本體:“菩薩被大帝鎮壓了,這件事目前還是祕密,接下來可以做的事有兩件。

  一件是舟山海底的真君廟,可以嘗試再進去一次,幫孫柏深解封。

  既然真菩薩已入地獄,那麼接下來誰坐蓮花臺,誰就是‘真菩薩’。

  另一件事就是官將首,這一次,陰神損失很大,但以增損二將爲代表的主力框架還在,最重要的是,因爲這次只是陰神出場,沒有乩童,所以官將首的人間傳承體系依舊很完整。

  你可以去重整官將首,取代菩薩位,獲得源源不斷的功德抽成。”

  李追遠:“我不會做這種事。”

  這次,換本體沉默了。

  李追遠:“我可以去整頓官將首,但以後,陰神不能凌駕於乩童之上,我也不會以乩童爲下級,去學那菩薩舊例吸他們的功德之血。

  至多,確定一下增損二將在我這裏打臨時工的合同,用以完善我的傀儡術。”

  以前菩薩在,李追遠不太方便明目張膽地這般搞,現在菩薩不在,事情就簡單了。

  增損二將這次神魂受損嚴重,怕是更需要功德的補充,都不用威脅,只需釋放出這意思,祂們自個兒就會急匆匆地下來。

  到時候,自己捏兩個傀儡出來,增損二將就能迅速響應起乩降臨,可以極大緩解自己現在沒有練武的窘迫。

  本體:“還有第三件事。”

  李追遠:“你不是說兩件麼?”

  本體:“主動權掌握在你手裏的是這兩件,第三件,主動權並不在你手裏。”

  “說。”

  “你可以扶持孫柏深當代理人,但我更建議,把第一件事去掉,你自己也完美掌握《地藏王菩薩經》,又精通風水之道,完全可以把自己僞裝成菩薩。

  這樣,等未來你與大帝需要站到對立面時,擺出一尊‘菩薩’出來,那位被大帝鎮壓着的真菩薩,有一定概率爲了脫困,主動去承認你這個菩薩的身份,這樣,有可能觸發出裏應外合。”

  “那是不是有第四件事?主動權也在我們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