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80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他老家那兒本就有遊神傳統,類似的活動多得很,但都是人來扮演,前後呼應、搭臺起龕,可那只是人爲活動的模仿,哪裏有這般原汁原味?

  當然,這裏是豐都,出現這樣的情況,能夠理解。

  要是自己老家也出現這種規模的百鬼夜行,那官將首豈不是得忙死?

  “咔嚓……咔嚓……咔嚓……”

  這摩擦聲,雖帶點飄渺,可明顯是金屬質感,而且,與前頭隊伍的腳步整齊不同,它現在很雜亂。

  不一會兒,當新一輪的隊伍出現時,兩邊開路的,是一羣甲士。

  都是破損的甲冑,上面坑坑窪窪,裏面的兵士和前面的一樣,面色慘白,行進時步調不一。

  隊伍中間的那位,這次沒用人抬,而是自己騎着馬,身姿挺拔,器宇軒昂,卻沒有頭顱。

  而且,伴隨着隊伍的前進,這些身穿甲冑的士兵,會脫離隊伍向兩側跑去。

  外頭幾處燭火,也因此出現了搖曳,應該是有好幾家鬼店都進了東西。

  有兩個鬼卒,在成衣店的門口停下,脫離隊伍後,走了進來。

  張遲對這一幕並不奇怪,他示意妹妹開始燒紙。

  秀秀將紙錢點燃,置於火盆中。

  可兩個鬼卒並未滿意,還站在張家兄妹面前,其中一個,更是將自己那慘白無比的臉,向秀秀靠去。

  張遲:“秀秀,加供。”

  秀秀應了一聲,拿出一個瓶子,將裏面紅色的液體倒入火盆中,當即“滋啦”一聲,一縷灰霧升騰。

  兩個鬼卒開始猛吸,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愜意。

  可它們,依舊沒挪動腳步離開。

  先前的血應該是畜生血,可以是雞血也可以是牛血,裹入香灰靜置過的。

  如果把普通的紙錢比作白米飯的話,那加了料的這種,等同於炒飯,會更好受用一點。

  只不過普通人做祭時,不用去搞這些花樣,若是不懂配方擅自加血,容易把本來溫和的鬼物刺激出凶煞。

  眼前的兩個鬼卒沒有被刺激出兇性,它們只是過於貪婪,不覺滿足。

  張遲:“秀秀,倒酒。”

  其實,供桌上本就有酒,但那是普通的酒。

  秀秀拿出另一個瓶子,將塞子拔出,把酒水倒在身前地上。

  以走陰視角來看的話,那本該向下落去的酒氣逆勢而上,被兩個鬼卒吸入。

  鬼卒的身形開始搖晃,慘白的臉上也流露出紅暈。

  見狀,張遲如釋重負,以爲應付過去了。

  可誰知,其中一個鬼卒在“喝”完酒後,進一步地把自己的臉,貼向了秀秀,鼻子在上面嗅着,像是打算汲取些什麼。

  另一個鬼卒,沒去理會秀秀,反而朝着張遲靠去,在張遲面前,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林書友:“小遠哥,這是什麼意思?”

  李追遠:“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騎在馬上的那位無頭將軍,它自己沒興趣下馬做什麼,但也沒控制自己手下鬼卒去收取孝敬。

  鬼街上絕大部分還是普通人開的店,不少人都是以店爲家,可鬼卒只是襲擾鬼店,沒去普通人家冒犯。

  這意味着,豐都的秩序,其實還在。

  它們曉得,什麼事能做,什麼事萬萬碰不得。

  但相對應的,針對鬼店的勒索和佔便宜,就算是一種潛規則了。

  一是因爲能開鬼店的,都不算普通人範疇;

  二是鬼店想繼續營業下去,就不能得罪它們,哪怕心裏一萬個不情願,還是得該巴結巴結,該孝敬孝敬。

  在這一點上,無論是陰間還是陽間,都是相通的。

  陽間反而能更便宜一些,實在不行大不了不幹了,可開陰店的,求的不是金銀財富而是陰德,就比如張遲,他是希望自己的病情不會繼續惡化下去,也希望自己妹妹不會和自己一樣生起怪病。

  有這一需求在,他們的容忍度就更高。

  可再怎麼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秀秀面前的鬼卒,明顯是想輕薄於她,雖然它沒實體,卻也能意淫造幻。

  就比如有些特定情況下的鬼壓牀發生時,你也不清楚那隻鬼壓在你身上到底在做什麼事情。

  秀秀身形漸漸向後趴去,她緊咬着牙關,雙手攥緊,眼裏冒出怒火。

  張遲咬住嘴脣,手伸向自己袖口。

  這個店已經開了有一段時日了,門前百鬼夜行的情況一開始是沒有的,後來有了大家也能應對,無非是做個表面形式給予尊重,給它們打發了事。

  遇到貪心的進來,那就把提前準備好的孝敬取出,基本喫了孝敬它們也會很快退出,不會再做什麼過分的事。

  可今晚,卻遇到了特例。

  它們,它們竟然貪婪到如此境地!

  張遲看着自己妹妹,他不可能看着她受辱的,鬼不鬼的不要緊,他既然能看得見鬼,就不可能拿什麼鬼不是人又有什麼關係來自我欺騙。

  秀秀也是一直在強行忍耐着,眼角餘光不停看向自己哥哥,等待哥哥拿主意。

  林書友:“小遠哥,這過分了吧,我們要不要出手?”

  擁有樸素正義感的林書友,自然看不慣這種“匪兵調戲良家婦女”的經典橋段。

  李追遠:“等人家先出手,要不然你出手了,人家還會怪你爲什麼出手,讓人家生意做不下去了。”

  林書友立刻點頭,他覺得小遠哥說得很對。

  李追遠其實也是想主動丟塊石頭進去,探尋一下豐都發生這種變化的原因,這時候,自然得自己去找切入點。

  這百鬼夜行,看起來陣仗很大,但看到現在,少年也沒感知到哪怕一個真正夠得上大人物的存在。

  就比如外頭那位騎着馬的無頭將軍,從其鬼氣上來看,比自己剛出家門時就遇到的鬼將都不知差到哪裏去。

  這幫傢伙,應該不是陰司的本土勢力,更像是外頭的鬼,組團過來朝拜的。

  當初酆都大帝一道法旨,就讓千里之外的鬼剎爲其奔跑滅門,足可見,大帝雖然落座豐都,可影響力,卻極爲深遠。

  鬼卒不斷壓迫下來,秀秀身子繼續後仰,就在她將要支撐不住,張遲也準備掏出自己袖子裏的戒尺出來打鬼拼命時……

  一直在張遲面前嗅來嗅去卻被張遲無視了的鬼卒,直起身,踹了秀秀面前的鬼卒一腳,眸子裏發出紅光,似在發泄着某種不滿。

  鬼卒被踹翻,秀秀得以脫離魔爪。

  張遲的手攥着戒尺,沒有抽出來,他有些不懂此時的情況。

  兩個鬼卒互相瞪着,沒說話,卻像是在吵架,如同一場默劇。

  林書友:“小遠哥,它們這是怎麼了,另一個是良心發現?”

  李追遠:“一個不平衡,覺得自己沒找到心儀的對象,就不想讓另一個得到快樂。”

  林書友:“對象?”

  李追遠:“沒看上張遲。”

  林書友:“鬼里居然也有這種癖好?”

  李追遠:“鬼的生前不就是人麼,人有,鬼就不能有?”

  林書友撓撓頭:“這個,我以前還真沒留意。”

  以前,林書友遇到鬼,都是一聲“惡鬼,只殺不渡~”,然後起乩,將鬼鎮殺,哪裏會給鬼展露自己獨特癖好的機會。

  兩個鬼卒僵持之後,忽然,集體看向裏屋。

  張遲先前讓李追遠二人若是不打算跪的話,就去裏屋。

  因爲那些鬼就算進來,也不會去裏屋。

  這裏有個模糊地帶,裏屋可以理解成周邊普通人住的民居民店,不得侵犯,可模糊地帶的解釋權並不在店家自己手裏,鬼店的裏屋……也能認爲是鬼店的一部分。

  兩個鬼卒的“視線”逡巡過來。

  正常人走夜路被鬼這麼一盯,那必然會汗毛直立。

  林書友則立刻閉上眼,不讓自己的豎瞳因受刺激直接開啓。

  這時,那個先前在張遲面前嗅來嗅去的鬼卒,向裏屋走來。

  它的身體,穿過了阻擋在身前的衣服,目光,落在了林書友身上。

  剛平復好豎瞳本能的林書友睜開眼,看見站在自己前面正死死盯着自己看的鬼卒,不解道:

  “小遠哥,它這是什麼意思?”

  “它看上你了。”

  林書友:“……”

  鬼卒自是沒辦法看見林書友體內藏着的白鶴童子,但一來優秀的官將首乩童,天然就對陰體有吸引力,要不然也無法接受陰神降臨;二來林書友的身體被童子改造過後,這真君之體哪怕僅僅是那點外在表現,也足以讓陰體視爲溫牀。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爲,撇開帶點口音的普通話,書友本人,長得確實英俊帥氣。

  鬼卒張開嘴,舌頭趿拉下去,一直延伸到脖頸處,一步一步,向林書友靠來。

  這下,輪到林書友以求救式的目光,看向李追遠。

  秀秀和張遲也回頭看到了裏屋的情況,秀秀面露焦急,張遲則在看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後,低下了頭。

  他在掙扎,掙扎要不要救,不過既然選擇了掙扎,那接下來肯定不會救,此時的掙扎,只是爲了讓自己的良心稍安。

  李追遠肯定不會生他的氣,只是萍水相逢,剛見面聊了會兒天的人罷了,爲讓他們不受辱卻得罪了外頭讓自己的店沒辦法開下去,正常人都做不到。

  畢竟,不是誰都是林書友。

  不過,李追遠依舊覺得張遲的選擇很白癡,這個鬼卒找到心儀對象後,誰能保證另一個鬼卒不會倒退回去繼續糾纏秀秀?

  都是能瞧見鬼的玄門中人,真要想保護下自己妹妹,那不如現在就趁機出手,好歹能多兩個“不知深湣钡膸褪郑ベ�一把邭狻�

  這,纔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李追遠:“動手吧。”

  林書友豎瞳開啓,伸手,攥住鬼卒的脖子,一掰,“咔嚓”,沒實體,卻也出了音效,這種鬼物,對白鶴而言,實在是再順手不過的玩物。

  下一刻,白鶴真君掌心朝下,指尖轉動,斷了脖子的鬼卒身體向上收縮,快速擠壓消磨,在其魂飛魄散前,真君大人請它體驗了一把挫骨揚灰的快樂。

  這足以可見,先前在阿友體內的白鶴,也是被噁心得不行。

  堂堂昔日鬼王,竟被這種雜毛男鬼垂涎,這真要流傳出去,祂白鶴得淪爲鬼界最大笑話。

  另一個還在屋子裏的鬼卒見到這一場景被嚇懵住了,不僅沒想到鬼店裏向來逆來順受的人竟然敢還手,更沒料到的是,對方對付自己的同伴,竟簡單幹脆如斯。

  白鶴真君一步跨出,手中凝聚出一把三叉戟虛影向前投擲。

  “噗……”

  三叉戟沒入鬼卒軀體,它張開嘴,慘叫聲還未來得及發出,鬼體上就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洞口,“砰”的一聲,直接崩散。

  秀秀驚愕地張開嘴,她先前若是反抗的話,只能和鬼卒拼命,可這個人,卻能輕鬆虐殺鬼卒。

  張遲眼睛用力瞪大,心裏頭忽然湧現出強烈的後悔,他甚至想扇自己兩個巴掌,剛剛爲什麼沒直接抽出戒尺去幫他們打鬼卒。

  他現在可以篤定,這兩個今日登門坐坐的客人,身份定然不一般,如果能與他們攀上交情,那對自己的好處絕對難以想象。

  現在,是不是遲了?

  不,還不遲!

  熱血當即上湧,張遲準備將戒尺抽出以做補救。

  可這時,外頭那位騎在馬背上的無頭將軍,卻朝着這邊轉過身。

  一股可怕的怨念捲入店內,將張遲腦子裏剛剛升騰起的熱血頃刻澆滅,張遲,又縮坐了回去,戒尺還是沒能抽出。

  外面的鬼卒,開始聚集到店門口。

  張遲的身體在顫抖。

  李追遠和白鶴真君往這裏走來時,張遲將腦袋埋得很深。

  他現在,內心很複雜,一方面他覺得外頭那個無頭鬼很強大,還有這麼多鬼卒,以及外面偌大的百鬼夜行規模,在這裏反抗,簡直就是找死;另一方面他又極度的患得患失,生怕對方真有本事活下來;除此之外,他還希望對方能趕緊離開自家的店,把“他們”引出的麻煩,帶到店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