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67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三江:“快把錢撿起來,也耍夠了不,撒錢顯擺得很吶。”

  山大爺彎下腰,開始撿錢,李三江幫着一起撿。

  李追遠沒去撿,林書友下意識地想走過去幫忙,雙眼當即一鼓,就停下了腳步。

  李三江是同輩,幫忙撿沒事,小輩上去幫忙撿,你讓長輩好意思從你手裏接過來揣自己兜裏麼?

  撿好錢後,李三江把手裏的一沓遞給山大爺,山大爺接過來,指尖在下脣一抹,就開始數鈔票。

  “小遠侯,這是你的。”

  “那個,友侯,這是你的。”

  餘下最厚的那一沓,山大爺目光掃視壩子,疑惑道:“萌侯那丫頭呢?”

  李三江抬腳對着山大爺屁股就是一踹,笑罵道:“太陽今兒真打西邊出來了,輪到你來給伢兒們發錢了,瞧你那日子過得,誰敢要你的錢,今兒個要了明兒個你又輸光了,再讓伢兒們瞧着你沒飯喫麼?

  你這倒是打得好算盤,擱這裏給伢兒們放貸生息呢?”

  “李三江,放你孃的狗屁!”

  李追遠:“山大爺,等潤生哥回來,你要是錢還沒輸光,就給潤生哥吧,讓潤生哥請我們做東,我們也能更心安理得些。”

  山大爺臉上一陣羞紅,對李追遠道:“小遠侯,你咋跟你太爺一個樣,也打趣起你大爺我了?”

  “呸,你還委屈上了。走吧,我昨晚就讓婷侯今早做了幾個菜,咱們先喝起,喝完睡一覺,正好晚上和潤生通電話!”

  李三江拉着山大爺進了屋,劉姨手腳很利索地把酒菜端上來。

  “來,山炮,走一個!”

  “走着!”

  兩個老人碰杯後,一飲而盡。

  李三江給山大爺倒酒時,山大爺從袖口裏取出幾根香,用火柴點燃,插在板凳縫裏。

  雖說,潤生自幼跟着山大爺沒少過斷頓的日子,但每次山大爺有酒有肉可以打牙祭時,身邊絕不會少了潤生。

  久而久之的,也就習慣了,這不聞着香火味兒,這酒喝得就沒滋味。

  李三江見狀沒說什麼,昨晚村裏出人販子時,他發現小遠侯房間裏沒人,幾乎把魂都嚇掉了。

  “來,再走一個!”

  “走就走,誰怕誰啊!”

  就這樣,一個想安慰老友,一個故意尋找醉意,倆老人很快就喝得面容泛紅,距離喝高不遠了。

  王蓮已經帶着家裏人離開了,其餘人都聞着酒氣正常喫着早餐。

  阿璃將剝了一個頭的鹹鴨蛋遞給李追遠,李追遠接過來邊拿筷子挑着邊注意着後頭的情況。

  等到最後一點鹹鴨蛋就下最後一口粥,身後就傳來“噗通”一聲,山大爺身下板凳翻了,躺到了地上,不省人事。

  李三江笑呵呵地指着山大爺:“沒出息的東西!”

  言罷,李三江也是頭往前一磕,醉了過去。

  李追遠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阿友。

  阿友起身,先將李大爺背起安置到了二樓房間牀上,李追遠跟着一起去了,給自家太爺調整好睡姿、蓋好被子,離開前,又倒了一茶缸藿香茶擺在了牀頭櫃。

  下樓時,就看見阿友已經將山大爺安置到小推車上了。

  柳玉梅和劉姨坐在桌上,看着李追遠和林書友把山大爺推走,依舊慢條斯理地喝着粥。

  到了大鬍子家,李追遠去屋裏取東西,林書友則先去將山大爺推到在潤生所躺的坑旁。

  陰萌提來一張帶靠椅的板凳,示意阿友將山大爺安置在這上面。

  看着這張醉醺醺髒兮兮的臉,陰萌找了條帕子用熱水搓了搓,給山大爺抹了臉,又給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子。

  林書友:“早上山大爺來時,鬧騰了一場。”

  陰萌:“咋了,錢又輸光了?”

  林書友:“不是,是贏錢了,把錢一撒,哭鬧着說自己的潤生出事了。”

  陰萌聞言,整個人一怔。

  李追遠走了過來,先給山大爺臉上畫上紋路,此紋路的作用是安身助眠,保險起見,紋路畫完後,又給山大爺額頭上貼了一張新版的清心符。

  老版清心符有驅雜念、靜心神的效果,新版的清心符則可以鎮心神。

  主要是山大爺身上是有真本事的,再加上他雖然和潤生名義上是“爺孫”,實際上是情同父子。

  一開始收養潤生時,山大爺就清楚潤生不是尋常的小孩。

  後來,他也察覺到了收養潤生後自己所付出的代價,可他卻一直在默默承受着。

  這種極深的情感紐帶,李追遠還真擔心待會兒自己復甦潤生意識時,山大爺一個激動,醒來了。

  “阿友,如果待會兒山大爺還是醒了,你就給他來一記手刀。”

  “明白!”

  做好一切佈置後,李追遠盤膝坐了下來,開啓走陰。

  桃林裏,出現了一道身影。

  是它在注視着少年的舉動。

  它一直都曉得,少年不是魏正道,很像,卻又極不像,就比如眼下,魏正道是不會幹這種事的。

  李追遠似是猜出來它在想什麼,說道:“你是把自己給藏起來鎮壓了。”

  “對。”

  “所以,後來的他,應該是找不到你,如果能找得到的話,我想,他應該也會來幫你解除痛苦的。”

  “我無法面對那種場面,另外就是……我這種情況,既然發生,那就是無解的。”

  “的確。”

  李追遠沒再和它說什麼,雙手攤開,兩根紅線自掌心蔓延而出,一根纏繞到山大爺手掌,另一根纏繞到潤生手上。

  猶豫片刻,李追遠又蔓延出第三根紅線,纏繞到了陰萌手上。

  多一個錨點,就能給自己降低一份難度。

  李追遠開始嘗試進入潤生的意識,這是把潤生化作傀儡的流程,但少年只會取前半段的步驟。

  桃林下的它,掌心向前一探,一張古琴浮現在他面前。

  指尖輕撫琴絃,最終還是收回手,將琴收起。

  它剛剛是想要幫忙的,可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不是怕承擔因果代價,純粹是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那少年既然擺好了陣仗,那必然是有成功的把握。

  和當初的魏正道一樣,不管遇到什麼難題,只要他開始着手做事,那這件事到最後必然會被解決。

  李追遠感知到了濃郁的煞氣,是瘋狂、是殺戮、是憎恨,很是傳統向的死倒本能,而潤生現在的情況,早已不是普通死倒所能碰瓷的了。

  少年感知到了痛苦,自從和本體分割後,原本無痕的情緒,現在會對他產生衝擊。

  好在,曉得本體現在的態度後,李追遠也沒客氣,乾脆一邊繼續向下摸尋一邊將這些情緒垃圾丟給本體去消化。

  本體沒反抗,甚至都沒做絲毫抗議,只是照單全收。

  或許,在本體看來,他無法阻止李追遠想要復甦潤生意識的行爲,那在這一前提下,爲了最大限度保證潤生的實力,就得讓李追遠儘可能地將潤生的意識完整復甦,從而爲日後潤生得以自我鎮壓與利用煞氣,打下夯實的基礎。

  最怕的就是那種,意識復甦了卻還被煞氣裹挾,時常再意識不清醒受其影響,弄得不倫不類的。

  終於,李追遠找尋到了潤生的意識,很微弱,很渺小,卻又極爲堅強。

  李追遠身前的景色,開始快速變化,出現了幼童時的視角,他甚至看見了年輕很多的山大爺。

  那時的山大爺,背沒這麼駝,個子更高,身材也更寬,腰間沒挎水菸袋,嘴裏叼着的是捲菸,就連身上穿的衣服……都比現在看起來的要光鮮。

  說白了,封建迷信這一行,大部分人都比較反感排斥,要是收入都比不上種地,誰做啊?

  李追遠得抓緊時間,找尋到潤生意識被壓制的位置。

  沒能甦醒的原因,就是在某個節點上,潤生的意識被鎮壓下去了,想讓潤生甦醒,自己就得幫他破開。

  少年伸手一揮,記憶畫面開始飛速流逝,畫面快得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白駒過隙”。

  李追遠仍覺得不夠快,乾脆腳尖在地上連續劃了好幾道,在潤生意識裏又分割出了好幾段,讓幾段同時流轉。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諸多個畫面,如同一面面巨大的鏡子,在李追遠周圍飛速閃爍。

  一直到青少年時期,潤生記憶中最深刻的記憶,來自於經常喫不飽。

  捱餓的感覺,真的好難受。

  但李追遠沒有感知到潤生的怨氣,因爲他捱餓時,山大爺也在捱餓。

  每個鏡子,都是“從左向右”的,因此,每一段記憶進程中,山大爺都在變得越來越佝僂蒼老,生活水平也在不斷降低。

  這一大段記憶中,潤生最開心的事,就是去李三江家,這是比過年都更值得開心的。

  因爲過年他不一定喫得飽,但去李大爺家,他肯定能敞開了喫。

  而且不像坐齋時喫主家的,他得點香的同時還要承受周圍異樣的眼光,在李大爺家,李大爺會笑罵他是頭能喫的騾子,但每次都會詢問自己夠不夠、要不要再添點。

  李追遠想要去找尋關於陰萌的錨點,但可能記憶並不能反映一個人的內心全部,枯燥的記憶獨白只是人自我意識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總之,在有陰萌出現的記憶畫面中,李追遠並未感受到來自潤生的過於強烈情緒波動。

  很多個畫面裏,都是忙碌中的潤生,在工作之餘,看着穿着新衣服站在鏡子前正自我感覺良好的陰萌。

  潤生自己在生活上摳摳搜搜的,但樂意把錢給陰萌,讓她去逛街買新衣服;潤生沒喫零食的習慣,但喜歡看着她喫。

  過往自己所經歷的拮据,他沒想着在條件好後在自己身上進行加倍補償,反而愛看陰萌的自我補償。

  畢竟,陰萌的過去,和他其實挺像,自幼“失去父母”與爺爺過活,日子過得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遠再次揮手,既然不在前面的記憶裏,那就是在後面了。

  很快,李追遠找到了。

  一根棍子忽然出現,將所有的鏡子砸碎。

  這棍子很眼熟,是那頭猴子的。

  只是這棍子在伴隨着猴子走出黑白分界線時,就已受損嚴重,經歷戰鬥後更被猴子以鮮血熔鍊成高溫烙鐵一般的存在,等猴子被擊敗後,這根棍子也就不堪重負,斷裂了。

  若非如此,這根棍子怎麼着也會被自己帶回來的。

  四周的場景,變回了孫柏深所在的那座大殿中。

  手持棍子的歷猿真君站在前方,身形比現實裏更加巍峨,這是它在潤生心底的畫像,高度代表着它的強度。

  對面,潤生跪在地上,昂着頭,雙眸泛白,咬着牙,青筋畢露。

  李追遠明白了,潤生意識被深埋的原因是,潤生並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已經結束,他潛意識裏,不敢讓自己鬆口氣,生怕這口氣泄下來了,他就無力再去與這猴子周旋了。

  說白了,潤生是在繼續保護着自己。

  也因此,即使潤生吸收了孫柏深大量的污染功德,但他實際上並未迷失,與譚文彬是被倆乾兒子護持的不同,潤生是有能力壓制住這些本能野性的。

  但他不敢去壓制,寧願自我意識沉淪,也要將野性完全展現出來,生怕力量不夠。

  李追遠走到潤生背後,因潤生是跪着的,所以少年的雙手可以摟住潤生的脖子,他將自己掛在了潤生身上。

  “潤生哥,猴子已經死了,我們贏了。”

  在這一聲中,潤生眼裏的白色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堅定。

  他不敢相信,生怕這是一種精神攻勢,在誘導他放棄抵抗。

  “潤生哥,猴子已經死了,我們贏了。”

  李追遠不斷重複着這些話。

  喚醒潤生的方式,比想象中要簡單,那就是讓這緊繃到極點的意識,放鬆下來。

  李追遠爲此做了很多準備,基本都是無用功,因爲潤生的意志,比少年所預想的,要堅定太多。

  漸漸的,潤生眼眸裏的白色開始退去。

  最終,潤生的聲音傳來:

  “小遠……真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