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雙手撐着地面,身體不斷抽搐,一縷縷黑氣從他身上溢出,身體也漸漸出現了重影,像是有某個東西,將要從他身上分離。
只是,少年雖然表現得無比痛苦,可他依舊執拗地繼續言語出聲:
“你對這一流程如此熟練,是不是以前也遭遇過一樣的事?”
普渡真君閉上眼,口唸經文。
青蓮瓣朵先是脫離本體,隨即又環繞着本體旋轉,火光四溢。
“啊………”
李追遠發出哀嚎,雙手死死抓着地面堅硬的黑色石頭,身體劇烈抖動搖晃,另一道與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身形,正試圖從他身上脫離出去。
只是,任憑這身影如何努力,卻始終無法掙脫開去,總是差那麼一步。
普渡真君睜開眼,開口道:“大毅力者。”
大毅力者,可過七情六慾,可受世間劫難,可內心通透無暇。
別人一生所求的終點,就是他的起點,更易得世間真萃。
普渡真君:“若非汝執念深重,本座倒可收你爲世間行走,就算無法真入佛門,卻亦可宣揚佛法。”
李追遠猛地抬起頭,他臉上冷汗淋漓,面容上的扭曲與掙扎,真實細膩,毫無表演痕跡。
少年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那一朵散開的青蓮:
“你是怎麼有臉說這種話的?
我剛剛問你,是否也遭遇過這一遭。
現在看來,這青蓮莫不是你的本體,你本就是那位至高無上以這種方式分割下的心魔?”
腳下的黑色大地開始顫抖,遠處的鬼哭狼嚎更加激烈,甚至能看見陰魂在天際飛舞。
這是普渡真君的幻境主場,其心境的改變,也對這裏環境造成了直接影響。
李追遠:“這,就是你們佛門的斬舊我?”
髒事是我做的,但不是我分身做的,是我心魔在外胡作非爲,我也在找我心魔,可我心魔在躲着我,只要我發現心魔的存在,那我必然會滅殺它。
這是我的劫,我在受這劫,過了此劫,我依舊是我,是褪去舊枷鎖後更好的我。
饒是李追遠,也不得不驚歎於這種做法的高端玄妙,簡直是一魚不知多少喫。
而且,最有趣的是,眼前這位普渡真君與那位真正的菩薩,並非仇敵關係,祂們之間自有默契。
當真是將佛法修行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連自己的心魔都能渡化,爲己所用。
普渡真君見少年雖是搖搖欲墜,卻始終保持着最後的堅挺,不由發出一聲嘆息,指尖向少年一點。
“咔嚓……”
一朵蓮瓣飛向少年,直入少年眉心。
原本在少年身上不斷搖晃的身影,瞬間變得凝實,開始向外掙脫。
很快,它走了出來,但剛走出來一半,卻被少年伸手狠狠攥住。
“你……給我回來!”
局面,變得更加糟糕,但新的僵持,又再次出現。
普渡真君:“陰陽循環,自然之理,不可強求,更切勿干預。”
真君再次朝着少年點去一指,又一蓮瓣飛出,沒入少年胸口。
分裂出的身影進一步分離,少年仍然攥着它,可這次,不再是單方面的桎梏,而是雙方勢均力敵的拉扯。
普渡真君微微皺眉,祂現在是真的有些後悔了。
尋常心志堅毅之輩,見青蓮則心魔起。
可這少年,不僅讓青蓮着火,更是被打入兩片蓮瓣,卻還未將心魔真正催生而出。
即使是大毅力者,也不該如此艱難纔是。
早知其心性達到這種程度,真該換一種方式來對待他。
這樣的人,毀去,實在是太過可惜了。
只是,青蓮已燒,兩片蓮瓣已經投入,外面現實中的局面,也並非完全保險,依舊留有一線變數。
因此,在這處幻境中,自己必須得毀了這少年。
罷了,還是按照原本預想中的來吧,將這裏徹底掩埋,以此地功德洗去身上業力,再祕行人間,重塑果位,最後再去尋本體,重歸於一身。
普渡真君再次一指,又一片蓮瓣飛出,沒入少年體內。
被分離出去的它隨之大振,不僅結束了與少年的僵持,更是將少年壓在了身下,形成了控制。
心魔已起,心魔更是成勢。
普渡真君很滿意。
只是,這份滿意並未持續太久,因爲雖心魔佔據了優勢,可卻未能達到心魔反噬的結果,反而又形成了一種佔據優勢下的僵持。
青蓮本有十二蓮瓣,其誕生時起,就被故意折去其一,取缺而存。
後又因各種意外蹉跎,折去三片避災躲禍,剩八片。
今日,三片已入這少年心中,自己手裏只餘五片。
再賜予一片,心魔必將完成反噬,可這也就意味着自己手裏將只剩下四片。
隱隱的,真君心裏開始出現些許不安。
祂這種特殊的存在,對內心的警兆更爲敏感,可對方身爲走江之人,天機被遮蔽,無法推演,就只能認爲,是自己蓮瓣折去過多,導致的佛心不穩。
沒有辦法了,有時候催動你繼續加註的,不是當下現實條件,而是你無法接受的沉沒成本。
真君再點去一指,第四片蓮瓣飛出,沒入少年體內。
下一刻,少年被徹底壓在地上。
接下來,就該是來自心魔的反噬融合。
它也正式開始了。
只是這融合,卻沒有順着真君的想法開展,而是那道被自己催生與滋養的心魔,竟主動的融化,完全沒入了少年體內。
躺在地上的李追遠拍了拍手,站起身,臉上不見絲毫痛苦。
少年抬頭,看着天上還剩下四片蓮瓣的青蓮,目露惋惜。
如果可以,他當然希望能將餘下四片蓮瓣一同騙過來,但不能把對方當做傻子,在先前自己的預估裏,四片,已經是對方的極限,畢竟人家手裏本就只有八片,自己都拿去一半了。
普渡真君:“你……”
剎那間,黑色大地開始龜裂,遠處傳來浪濤之聲,像是有哪條河向兩側溢出,席捲而下。
普渡真君抬頭看了看空中四瓣青蓮,又看了看前方少年,發出疑問:
“爲何?”
李追遠回答道:“因爲我,本就是心魔。”
雖然少年很擅長演戲,可先前的痛苦,真並不全是演的。
對方要以青蓮來壯大自己心魔,可自己就是心魔,剛剛的他,等於在不停張口吞嚥着對方主動送到嘴邊的補品。
這補品一下子喫多了,也是脹得難受,消化艱難,好在,最終還是克服了。
現在,李追遠感到自己的意識格外凝實,頭腦也格外清晰,具體效果如何,還得事後抽時間來做一番細緻檢驗對比。
但目前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以後的自己,不再會像過去那般稍稍用腦過度,就開始流鼻血。
普渡真君雙手抬起,陰森地獄場景消失,轉而又迴歸於先前的鄉村田園。
“你怎麼可能會是心魔?”
心魔反噬本體後,能在內心深處留下這片柔軟美好?
而且,身爲心魔,竟能將內心清理得乾乾淨淨,不留破綻痕跡?
李追遠:“在大部分人眼裏,也不會料到,你怎麼可能會是那位。”
普渡真君雙手再度合什:“佛法無邊,蓮花歸位。”
少年身上浮現出四道蓮瓣印記,像是即將要脫離身體,一同先前汲取的,好似也要重新被抽取出來。
“已經喫下去的東西,又怎麼可能再吐出來?”
李追遠舉起手,上方業火猛地竄起,將天上燒穿,然後如流星般墜落,將這裏的一切炙烤得出現扭曲。
少年不打算在這幻境裏繼續與真君玩角力遊戲,只需要把這幻境破掉,那麼這場交易就算結束,彼此錢貨兩清。
“轟!”
一聲巨響傳出,幻境崩塌。
二人同時醒來,只是白光依舊將二人包裹,讓外界無法感知這裏,這裏也無法感知外界。
少年目光炯炯,不僅毫無疲態,反而精神更加精進。
這種感覺,大大超出了飽眠後的甦醒,因爲存放精神的池子,不僅被拓寬變大,還被貼心注滿了池水。
這還是李追遠第一次,面對危機時,還能把自己越打越精神的。
反觀普渡真君,仍然保持着原先姿勢,雙手持卷,唸誦着孫柏深的罪狀。
只是,真君的雙眸眼角處,有鮮血開始流出。
一番交手下來,沒有單方面碾壓,也沒兩敗俱傷,而是此消彼長。
普渡真君:“這是我的劫。”
李追遠:“眼瞎就眼瞎,別給自己找藉口。”
少年手中的業火,還在不斷灼燒着四周的白光,但白光彷彿無窮無盡,李追遠燒多少,真君就補多少。
即使脫離了幻境,可少年依舊無法脫離這位真君,仍然被祂牽制着。
唯一的變化是,白光在這裏消耗後,殿內原本被抬高的亮度,又變暗了不少,開始復歸先前黑白色調灰濛濛的感覺。
普渡真君:“渡劫之後,我依舊是我,而你,將成爲劫數下的飛灰。”
李追遠故意閉上眼,再睜開時,雙眸中都有蓮瓣流轉。
當初李追遠還小的時候,密宗高僧就說男孩與佛有緣,若是此時的少年再被那密宗高僧看一眼,怕是對方會當場驚呼這是靈童轉世。
李追遠這是故意表現給普渡真君看的,反正現在其它事也做不了,不如逗逗祂。
換做以前,李追遠沒這種興趣,也不懂得這種快樂,現在,他有了。
畢竟,心魔暴漲了嘛。
李追遠甚至已經想好了,等回去後坐在二樓露臺的藤椅上,該如何以更生動的語言,來向阿璃講述剛剛發生的這一段趣事。
普渡真君:“魔根深種者,得佛物必遭反噬。”
李追遠:“你我都是心魔,你在裝什麼清高?”
普渡真君:“日後功德圓滿,我將回歸於‘我’。”
李追遠:“那你可真沒出息,我當心魔後,只想着以後怎麼把本體給徹底抹除。”
本體的存在,就是自己體內深埋的一顆雷,“他”會伴隨着自己的成長也跟着愈發強大,這一點,魏正道已提前給自己打過樣。
不過,這次之後,自己心魔提升幅度很大,至少在接下來挺長一段時間裏,將形成對本體的優勢壓制,這樣也方便回去後,喂“他”喫情緒垃圾。
總之,不想當本體的心魔不是好心魔。
深入接觸後,這位真君大人在自己眼裏的格調,正一路走低。
然而,那位地藏王菩薩,在少年心底的威懾感,反而在逐漸增強。
能把“廢物利用”到如此程度的存在,怎能不讓人感到心驚?
不管這裏最終結局如何,菩薩都早已穩賺不虧。
新的官將首體系已經被祂建立起來,功德源源不斷匯聚於身。
自己在這裏解決了普渡真君,那菩薩心魔被除,更上一層樓;自己被普渡真君所殺,日後普渡真君再修行而歸,主動融合,菩薩依舊能在樓上看風景。
或許,當初在這裏佈局時,菩薩早就推算到了今日這一步。
因此,相較於眼前的局面,以後自己該如何與菩薩“接觸”,反而成了更棘手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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