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現在,阿璃的夢真的安靜多了,站在這平房屋子裏,已聽不到往日的喧囂,甚至連小規模的噰喳喳也消失了。
當初的濃霧霧氣並未消失,但不在地上,而是全都飄到了空中,隱約可見霧氣內的黑影存在。
這場景,有種佛教雷音寺畫卷即視感。
但那上頭的,可不是什麼漫天神佛,它們之所以高高在上,純粹是不敢下來。
等李追遠邁過門檻走出來時,上方的霧氣立馬就急速升騰,形成層層疊疊的雲。
不過這次,李追遠的目標並不是他們。
剛邁出門檻的他轉過身,看向蜷縮在牆縫處的咒力。
它有頭有四肢,瘦削細小,像是一隻獨眼的猴兒。
此刻的它,正瑟瑟發抖,絲毫不復先前的激動。
原本以爲找到了組織,誰知進來後才發現,組織裏的人……混得更爲悽慘。
李追遠走近它,目光微凝。
獨眼瘦猴兒馬上跪伏下來,開始磕頭。
李追遠蹲下身,伸手抓住它小小的腦袋,讓其抬起頭。
獨眼裏,各種神采不斷轉換交替,它似乎還想過反抗,對少年發動偷襲,但它忍住了。
什麼樣的咒術,能讓咒力本身,擁有自我意識,如同活物一般?
李追遠推測,這應該是與下咒時的祭品有關,大概率是以活物爲牲下的咒。
就在這時,本就一直在承受巨大壓力的獨眼瘦猴兒,似是終於支撐不住了,它的獨眼裏溢出了一團特殊的光暈,是業力。
很雜,很亂,像是把各種時期各種成分的業力給做了強行糅合。
這種感覺,很像是當初辛繼月用以儲存業力的抹胸。
一般玄門中人,沒誰會傻乎乎地去碰這個,大家都想着自斷因果以確保乾淨,碰這個的且碰得這麼簡陋粗暴的……
李追遠確定了,這就是浪花。
譚文彬已經被自己早早安排去舟山羣島負責一條線,那眼前的,就是浪花給予自己的另一條線。
如果單純從理性角度來分析,兩次線索,都給得相當貼心且明晰了。
一次是主動送上門的辛繼月,一次是主動去外面染了咒回來的劉金霞。
甚至,在第一條線和第二條線之間,自己還能抽空帶太爺去京裏玩了一圈。
江水在這一浪中,給予了一種未曾見過的包容與柔和。
這同時也意味着,這一浪的不簡單。
只是,站在出題人的角度,怕是應該通過劉金霞之死,來向自己傳遞去鹽城那戶人家做法事的訊息,引出這條線。
出題人應該沒料到,自己能把這咒力給成功抽出來。
按理說,被咒者身死,也就意味着這道咒力的消散。
少年回過頭,對站在門檻處的女孩說道:“阿璃,我要將它從你的夢裏,抽出來。”
女孩點點頭。
李追遠身形自夢中消失,睜眼回到現實,女孩還在閉着眼。
少年將無字書取過來,攤開到第二頁空白,右手手掌貼在上面,左手再次握住女孩的手。
李追遠又回到了女孩夢中。
原本蜷縮在牆縫的獨眼瘦猴兒,此時已經跑到前方空曠處,對着上方“漫天諸佛”不斷髮出嘶鳴,像是在祈求它們可以對自己搭把手。
但上方的它們,都在裝傻,沒人敢在這時候下來。
李追遠走了出來,瘦猴兒準備溜走,但少年只是攤開左手,黑色的霧氣升騰,將瘦猴兒拘束回來。
哪怕是現在,李追遠也不知道自己在夢鬼的夢裏到底對酆都大帝做過什麼,但他很清楚,自己一次次在阿璃夢中動用《酆都十二法旨》之力,等於一次次“假傳聖旨”,把自己走江的水漬一遍遍潑灑到大帝身上。
光憑這一點,大帝恨自己,想弄死自己,還真不冤。
李追遠懷疑,這大概就是大帝雖身在豐都,卻坐視自己血脈子孫日漸凋零的原因。
對他們那樣的存在來說,血脈不僅失去了傳承意義,反而會成爲自己的因果破綻。
但大帝沒料到,陰家退化墮落出的十二法門,能被一個少年逆推回十二法旨,這稱得上是人在家中坐,嫡傳自己來。
柳奶奶看個畫都能吐個血,大帝的法旨被自己拿來當竹篙一樣在江水裏使勁攪弄,應該也不會太好受。
瘦猴兒絕望地被拖到少年面前。
少年將右手手掌覆在它頭頂。
現實中,無字書輕顫,第一頁中已是粉末狀的《邪書》,竟在此時又浮出一顆腦袋,好奇地看向第二頁的鄰居。
它在想象着,這會是何方神聖。
很快,第二頁中畫面出現,是一個小小的鐵蛔樱子裏關着一隻猴兒。
《邪書》很詫異,隨即又爆發出了強烈的不滿情緒。
這是關押着它的牢房,怎麼連這種不入流的玩意兒也能被收押進來?
相較於邪書的不滿,阿璃夢中高處的黑影們,則是集體陷入恐慌。
它們不知道前因後果,不曉得這次李追遠只是把阿璃的夢當作一箇中轉站,或者叫臨時收容所。
在它們的視角里,看到的是少年就這麼把一個已經存在於夢中的東西,給又收走了!
從最早的拿燈恢嘎纷ト耍俚侥脽艋釣魚,接着是以酆都法旨直接拘,這次好了,變成定向轉獄收押,這少年每隔一段時間,都能給它們帶來不一樣的震撼。
按照這個勢頭繼續發展下去,那自己等人究竟成什麼了?
它們明明是來落井下石、詛咒恫嚇遺孤的,現在怎麼快要變成主動上門自首的了?
這一刻,已經有黑影開始離開,它們滯留在這裏,本就是在等一個契機,盼一個希望,現在事情,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可控了。
秦柳兩家當代的這位走江少年郎,或許現在沒有它們那個時代所面對的龍王強大,但少年的手段,正讓它們感到絕望。
李追遠站起身,拍了拍手,抬頭看向空中。
現在是自己手頭有事,而且除了像上次黑袍人那般特意主動過來的,留在這裏上不得檯面的雜碎,已經夠不上出題人的難度要求了。
但這並不意味着李追遠會放過它們,他瞧見有一部分已經離開了。
只是,當這裏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李追遠走回房內,對站在那裏的女孩問道:
“阿璃,你都記得它們吧?”
阿璃點頭。
那是她自年幼時起就不得不面對的夢魘,怎麼可能記不住。
“那就再等等,以後一起把它們都掃個乾淨。”
凡是來過的,詛咒過的,都留下了印記,這是相互的,它們既然能過來,那阿璃也能主動去找尋和感應它們。
與出題人鬥智鬥勇所積攢下的經驗與認知,並不會因爲走江成功而變得毫無用處。
李追遠相信,未來的自己,有足夠的方法,去幫阿璃加深這種因果關係,讓它們無所遁形。
等自己成爲龍王時,夥伴們也將成長到一個相當強大的地步,到時候可以派遣他們分頭去搜捕解決。
而且那時走江因果的束縛不再,秦叔和劉姨也能加入,甚至一道龍王令,可以讓江湖上類似九江趙這樣的勢力都出動,來幫自己進行大掃除。
少年還年輕,哪怕是眼下,依舊能被稱呼爲“孩子”,也因此,他懶得去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
他會親手,把過去秦柳兩家龍王未收尾好的殘留,清理個乾乾淨淨。
現實中,二人同時睜開眼。
李追遠目光看向無字書中的第二幅畫,瘦猴兒緊張兮兮,對這裏的環境感到驚恐。
同時,少年還察覺到了來自第一幅畫中的幽怨。
翻回第一頁,骷髏頭嘴巴張得大大的,像是在聲討與抗議。
李追遠將手指覆上去。
看來,你很有精力,那正好把今天的推演量用完。
推演結束後,骷髏頭又化作了粉末,它消停了。
李追遠攤開右手掌心,血霧瀰漫中,那根紅色的絲線已經可以盤踞疊起。
這個長度,已經勉強可以使用了,但正常交手時,夥伴們的位置會隔得很開,不可能全都擠在一起,所以,這個長度還得繼續延長,以期可以覆蓋整個戰場區域。
李追遠再次看向第二幅畫中被關在蛔友Y的瘦猴兒,他發現,畫中的蛔記]有變化,但蛔友Y的瘦猴兒卻改變了方向。
少年將無字書閉合後旋轉,再打開,第二幅畫中瘦猴兒的坐姿又變了位置。
變的,是以紙張爲格局的方位,但實際上,瘦猴兒的獨眼,一直朝向現實中的一個固定方向。
李追遠拿出紙筆,先測算出瘦猴兒的方向角度,再在腦海中,將地圖浮現。
以自己所在區域,按照這個方向一直畫線,偏東南方向,可以劃到舟山羣島。
至於鹽城,則在差不多相反的方位。
劉金霞是在鹽城染了咒回來的,按照常理,自己應該先去鹽城找線索,再順蔓摸瓜,可現在……自己可以跳步了。
少年將無字書閉合,輕拍書的封面,這本書,確實是件好東西,難怪那位讀書人就算看不懂,也對它愛而不捨。
接下來,可以收拾準備一下,前往舟山了。
李追遠將阿璃送下樓,來到東屋,屋門沒鎖,少女推開門,走了進去,關門時與少年四目相對。
李追遠回到樓上,洗漱休息。
阿璃走到牀邊,以往,她都是睡在牀內側,奶奶睡在外側。
今晚,奶奶躺在內側,似是睡熟了。
阿璃就在外側躺了下來。
柳玉梅睜開眼,嘴角帶笑。
阿璃側過頭,與奶奶對視。
但很快,少女又回過頭,盯着上方房梁,一直未閉眼入睡。
柳玉梅拿起薄被,輕輕蓋在孫女身上,柔聲道:
“我們家阿璃,是不是也想出門陪他一起去……”
阿璃沒說話,置於腹部的兩隻手,輕輕絞在了一起。
“奶奶能看出來,其實對小遠來說,每次出門後回家能看見你,就已經心滿意足了,真的。”
阿璃雙手交叉,指尖安靜了下來。
“會有那麼一天的,等我們家阿璃病再好些,就能跟着小遠一起出門了,我們不要着急,慢慢來。”
阿璃閉上了眼。
柳玉梅盯着自己孫女精緻光滑的側臉。
雖然小遠是秦柳兩家傳人,她也已經將少年當作自家孩子,但這並不影響她同樣希望,自家孫女有一天,也能親自站在江面上。
畢竟,孫女身上可是流淌着秦柳兩家的血。
秦柳兩家雖有祖宅,卻沒有家鄉的說法,因爲他們的家,就在這江上。
老太太伸手輕撫胸口,她忽然覺得有些慶幸,慶幸小遠和阿璃是一男一女,且倆孩子關係早已親密到連“青梅竹馬”都不配形容了。
真要是兩個同性孩子,一個頂起門戶,另一個病情漸好,哪怕雙方再明事理,怕也難免會引起些矛盾。
現在好了,矛盾還未出生,就已被掐死。
柳玉梅不自覺地又笑起來,這日子,確實好起來了,自己居然都能分心去思慮內鬥這種事兒了。
擱以前,這是想都不用想的東西,因爲你就算想內鬥,家裏都湊不齊人手。
柳玉梅伸手輕輕撫下孫女臉頰上的青絲,然後她也閉上了眼。
自己也該睡了,夢裏什麼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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