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靠近些後,薛亮亮看清楚了女人的臉,她的妝容和眉眼處帶着點風塵氣,可卻很年輕。
主要是薛亮亮從思源村出來後先來到醫院又去了江邊,沒機會去看看警情公告欄,否則就會看見女人的照片此時正出現在那裏,警方已對她進行了通緝。
這時,見女人還一味地朝江水裏走去,薛亮亮伸手抓住了她拿傘的胳膊:
“你要做什麼,別想不開啊,不能再往前了!”
女人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
“噗通……”
薛亮亮只覺得女人身上傳來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道,竟直接把他給帶翻。
緊接着,他發現自己的手像是被粘在了女人胳膊上一樣,怎麼都無法掙脫,被她帶着一起向江裏走去。
這個姿勢,真的非常難受,不僅無法維繫平衡,還讓自己下半身一直在石子兒上經歷着摩擦。
等到女人步入江中時,薛亮亮才藉着水的浮力平衡住了身子,但接下來,就是強烈的嗆水感與窒息感,這個,更恐怖。
他奮力掙扎,卻都無濟於事。
女人繼續在行進,她走在江底,四周一片漆黑,薛亮亮則漂了起來,一隻手依舊粘在女人胳膊上,可整個人卻來到了女人上方。
他想呼喊,可每次一開口,水就先衝進來,完全阻止住他的發聲。
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去抓住女人的頭髮,將頭髮纏繞在手中後,他開始發力。
女人身形沒一點變化,繼續在江底前行,薛亮亮原本向上發的力道轉而變成了向下的貼合,這使得他整個人,貼在了女人後背上。
頭髮開始變長,長得不可思議,而且它們極爲堅韌,哪怕就幾根掛在那裏,薛亮亮也無法扯斷,反而越是企圖脫離就被捆縛得越緊。
到最後,他幾乎變成了自背後抱着女人而女人正揹着他行進的姿勢。
絕望的窒息感仍在持續,薛亮亮已經無法去計算自己到底多久沒呼吸了,他很難受,很痛苦,可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依舊還保持着意識清醒。
這絕不是什麼幸撸驙懰茏屇愀逦庇^地品嚐煎熬。
現在,他已經在祈求自己可以快點淹死,好早點解脫了。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居然出現了光亮。
長江底下,怎麼會有光?
而且在光亮映照下,隱約可見房屋的影子。
江底,不僅有光,而且真的有村鎮。
忽然間,薛亮亮只覺得原本束縛着自己的頭髮全部飄散開了,連那隻被粘着的手也可以鬆開。
他整個人沒有向上漂,而是落在了地面上。
女人繼續在前進,順着光的指引,不斷走向那座依稀可見的村鎮。
薛亮亮無比驚恐地發現,不僅只有身前裹挾着自己下來的這個女人,在自己視線所及的江底黑暗中,好像還有很多道身影,都是長髮女裝,穿着不同風格甚至是不同時代的服飾。
她們個個面容死沉,走路時不帶情緒,都正朝着一個方向前進。
身邊的水流,好像出現了一個固定的流向,癱坐在地上的薛亮亮,只覺得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朝着那個方向拉扯。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身下一切可以抓取固定的東西,卻都失敗了,抓石頭石頭被掀翻,抓泥則被自己帶起一片泥漿又很快稀釋消散。
無論他此刻多抗拒多不願意,也都無法改變他正被強行拉走的現實。
終於,
離那光更近了,遠處看時只是一道的光亮,近了看後才發現,是一道道紅白色的燈还庠椿統匯聚到的一起。
而那村鎮的身影也變得更立體也更清晰,一座座屋舍,整齊排列,每一戶門口,都有一個壁龕,上頭點着長明燈,散發着綠幽幽的光亮。
自己的正前方,則出現了一座牌坊,很巍峨,也很古樸,上面沾染着大量的青苔。
兩排吊式燈环謷煸趦蓚龋陨隙拢纱蟮叫 �
左側是紅燈唬硐矐c;右側是白燈唬A示死寂。
薛亮亮看向牌坊正中央,上面有三個字。
從右往左念,
“白家鎮。”
第23章
先前的那個女人,此時正站在牌坊裏面,她手中的傘不見了,雙手抱着那尊瓷瓶。
而這時,薛亮亮則驚訝地發現,來到這座牌坊下後,不僅水流的拉扯力道消失了,就連先前那恐怖的窒息感也不見了。
他馬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然而,自己只是在不停做這個動作,卻無法收穫應有的效果。
嘴巴和鼻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根本就沒有新鮮空氣進來。
他忽然意識到,改變的只是自己的感覺,沒變的是眼前的現實。
他依舊在江底。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是會水的,小時候在安徽老家就經常和小夥伴們一起玩水游泳,上大學後,也偶爾會和同學一起去尋個泳場痛快地來回遊個好幾圈。
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水性真能好到如此離譜的程度,下水這麼久了,憋氣極限早就過了。
摸了摸耳下,依舊是原本的皮膚,也沒長出鰓。
他甚至回頭看了看身後以及更遠處,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溺死了,而現在的自己,只是……
薛亮亮用力抱着頭,他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以往用在考試和看設計方案時很有效果的手段,此刻卻失去了作用。
他的內心依舊是慌張的,他的身體仍然在打着擺子,牙關更是不停打顫。
他很害怕,害怕這江底的環境,害怕這座牌坊,也害怕牌坊裏頭抱着瓷瓶站着的那個女人,他迫切地想要逃離這裏,前提是如果可以的話。
這時,女人動了,她開始往裏走。
薛亮亮沒動,他不敢走入這牌坊,不敢去主動地探尋這座小鎮。
然而,在女人和他之間,拉出一段距離後,那股可怕的窒息感再度出現。
薛亮亮不得不踉蹌地向前快速行進了幾步,窒息感又不見了。
他明白了,只要自己和那個女人距離太遠,那種感覺就會出現。
女人繼續在前面走,薛亮亮只能跟上去,走入了牌坊。
他沒得選,對於剛經歷過絕望窒息的人而言,再回去品味,就是數倍甚至是數十倍的煎熬。
女人和他之間明明沒有牽連,可冥冥之中卻彷彿有一條鎖鏈,一頭攥在女人手裏,一頭圈在自己脖頸處。
牌坊後面,是連續三十幾層的向下臺階。
薛亮亮不由有些疑惑,按理說,除非特定地勢環境導致不得不這般去營造,否則大部分有牌坊的古代村鎮,都不會選擇這種一進正門就下沉的格局。
古人們更喜歡墊高一點地勢,牌坊在前也在下,後頭地勢拔高一些,這樣更能襯出氣勢。
而這裏,不墊高就算了,還特意人爲修凹下去,且凹得這麼大。
怪不得先前自外面看向這裏時,鎮子裏建築物朦朧感很強,因爲它們有一半其實是被遮蔽住的,只留下上半部分可以看見。
另外,臺階的造型也很奇怪,一般是兩端邊緣位置設計平順光滑面,中間大部分面積都是供人上下行走的臺階,可這裏,正中央位置則是巨大的光滑面,供人行走的臺階反而在兩側,很窄很小不說,還很陡峭。
往下走時,薛亮亮有時候還不得不側着身,似乎行進於這裏的人,都是小腳。
下了臺階,來到平地,入眼的是一條不算很寬敞甚至顯得有些逼仄感的石磚路。
而且,這些石磚不是平鋪的,全部是磚頭豎起,用小面積那一端朝上,這樣做不僅會耗費更多磚而且會加大施工量。
同時,因爲歲月的侵蝕,再好的古道路面都會凹凸不平,而這裏因爲這奇怪的用磚設計,使得你想找一個可供腳掌平穩的落地的空地都是不可能的事。
每一腳踩下去,腳面上只有一小部分能踩實,餘下部分都是空的,你得走得格外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就容易崴腳摔倒。
還好,前面抱着瓷瓶的女人,她走得也不是太快,薛亮亮還能跟得上。
等稍稍適應這種路況後,薛亮亮開始打量起兩側的民居。
民居佈局很緊湊,整體上是江南水鄉的建築風格,白牆灰瓦。
每一處民居門口和道路之間,都有個半米不到的凹槽,上頭則墊着石板,這應該是排水槽。
薛亮亮無法理解,在江底建排水槽的意義在哪裏……除非,這座小鎮是後來才入的江。
每個民居門口左側,都有一個壁龕,裏面燃着一根蠟燭,散發着綠幽幽的光亮。
起初,剛進來後入眼的這些民居門都是閉合着的,但很快,薛亮亮就看見敞開着的,裏頭黑黢黢的一片,看不真切。
薛亮亮的腦子裏也浮現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來自於內心恐懼壓迫,而是源自於一種不合理,尤其是在看見這些民居門後。
思索片刻,他終於想通了,是因爲這些門的下面,沒有門檻。
現代建築自然早就捨棄門檻了,而且人們也看得用得都習慣了,可問題是傳統風格建築裏,因門往往被設計得很高很長,所以一旦沒有門檻,就會給人一種很不協調的感覺。
太過直接,也太過陰森,像是一個怪物張開了口,讓你望而生畏。
“啊!”
行進時,猛然間,薛亮亮看見右側一扇打開門的民居里頭,坐着一個人。
他被嚇得後退兩步,這該死的凹凸地面,讓他沒站穩,滑倒在地,而他癱坐的方向,則恰好對着那扇門。
門裏,坐着一個老女人,她皮膚也不知道是在水裏泡久的緣故,顯得很慘白,也微微有些腫脹。
她穿着一身藍色的易樱伾蛪垡乱粯吁r亮,就是設計上更爲繁重。
頭上、脖子上、手上,戴滿了各種首飾。
她就坐在那裏,彷彿已經坐了很久,還好,她是閉着眼。
“呼……呼……”
要是她眼睛睜着,薛亮亮覺得自己可能這麼個不經意下,自己會被直接嚇暈過去。
雖然他現在所處的環境以及前面引路的女人都很詭異了,可民居的獨特設計造型再配合裏面坐着的人,能夠在本就詭異的氛圍裏營造出另一種更具衝擊力的恐怖。
薛亮亮爬起身,窒息感隱隱有再度出現的徵兆,他馬上向前小跑了一段,拉近了自己和那女人的距離。
腦海中,則還是那個坐在門裏的老女人,她身後漆黑一片,看不見傢俱陳設。
這也就使得這種緊湊型只有上下兩層的民居,顯得很像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墳墓。
一座,敞開式的墳塋。
原來,這不是一座空置被水淹沒的小鎮。
那麼,自己進來時看見的那些閉着門的民居里,是不是也有人呢?
那些開着門,裏頭卻沒見到人的民居,它們的主人……會不會在二樓?
想到這裏,薛亮亮下意識拉近了一點自己和那女人的距離。
雖然他也害怕這個女的,但一想到兩側民居都是墳,自己走在墳道中間,好像還是前面這個女人,更能讓自己適應一些,至少,她會動。
走着走着,薛亮亮看見了第二個開着門,且裏頭坐着人的民居。
這是一位年輕的姑娘,穿着繡服,髮髻高高豎起,顯得很莊重,她坐在那裏,雙手疊於膝上,閉着眼,雙脣格外鮮紅。
薛亮亮看了她一眼後,就馬上一哆嗦後,挪開了視線。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坐在門裏穿着旗袍的女人,她腰肢很細,坐姿很妖嬈,雙手放置於身側,嘴角間,似乎含着笑。
好像正無聲地勾着你,走向裏面,與她相敘。
薛亮亮發現,越往深處走,開着門的民居也就越多,裏頭坐着女人的比例也就越大。
從看見第一個老女人到現在,他都已經見到了十幾個坐在門裏的女人了。
她們年齡段各不相同,服飾風格也各異,但都將自己打扮得很正式,很像是那種農村老人臨走前爲自己置辦好壽衣壽材,要把自己最體面的一面留在白事兒上。
這是她們,爲自己精心設計的……死後模樣。
因爲泡水的原因,她們膚色都很白,白得有些過分。
但和那些浸泡水裏很久後形成的巨人觀不同,她們普遍沒有變形,至少,極大程度地保留了生前原態。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死人要麼生前生病要麼受傷要麼年老自然離去,總之,基本狀態是不會太好的。
可她們中,就算是那位年紀最大的老女人,也依舊留存着一種從容。
彷彿,她們不是在油盡燈枯時走向死亡,而是在自己依舊擁有從容活下去的能力時,主動選擇了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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