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不可能一直襬在這兒風吹日曬,而且看地上的痕跡,應該是太爺今早特意從屋子裏搬出來擺到這兒的。
自己的過去,同時也是另一個人的回憶。
很多個午後,太爺躺在遠處他那張長椅上,一邊搖着蒲扇一邊抽着煙,笑眯眯地看着前方兩張靠在一起的藤椅,以及坐在一起的男孩女孩。
李追遠在藤椅上坐下,目光習慣性看向下方,東屋的門,關着。
李維漢和崔桂英每晚都是要回家住的,鶯侯會留在這裏,但她睡西屋,也就是曾經劉姨和秦叔的房間。
而阿璃和柳奶奶曾住的東屋,門上還掛着鎖。
時間在此時彷彿被回撥,又回溯了一輪冬、秋、夏、春,回到了那天,自己坐在這裏,手捧着《江湖志怪錄》,看書翻頁的間隙,看一眼坐在樓下雙腳搭在門檻上的那個女孩:
一頁江湖,一瞥驚鴻。
回憶,不是年老者的專屬,而是取決於你是否曾有過足夠多的美好。
就在這時,李追遠感知到一陣陰風,自後方房間裏溢出,吹動了自己的頭髮。
少年右手大拇指按壓在手腕處的紅色紐扣,左手快速掐印。
一股凌厲的氣息,從少年身上散發出來。
這是一種本能,從一路死倒邪祟身上踩過去,從一層層江水波浪上踏過去,所積攢起來的一股氣勢。
尤其是現在,潤生他們都不在自己身邊時,少年的敏感,會被無限放大。
但很快,大拇指鬆開,手印也卸掉。
李追遠壓制住了自己的這種本能。
可終究是嚇到了那股風。
“砰!”的一聲,陰風快速回收,將正面的門窗全部關閉。
李追遠站起身,舉起且攤開雙手,他在表示歉意。
可推開門後,除了後窗還開着外,屋裏,顯得很是冷清空蕩。
在房間裏站了一會兒後,聽到壩子上傳來聲音,李追遠就走了出來。
潤生騎着三輪車載着陰萌回來了。
老規矩,這次潤生依舊只是補了貨,沒留下錢,而且貨還不能補得太滿,否則會方便山大爺拿去賣了賭錢。
也就是山大爺不去借外債,沒錢了就不賭了,在家裏啃紅薯。
要不然碰上這樣的一個長輩,還真挺讓人惱火。
陰萌倒是想了個法子,乾脆以後就往李大爺家裏打錢,再告訴山大爺斷頓時,去李大爺家喫飯。
這樣山大爺就解決了抹不下臉的問題,同時李三江又能制服山大爺,做到只給飯不給錢。
恰好這時,李三江和山大爺也醒了,倆老頭都醉眼朦朧的,潤生把這話說了後,山大爺欲言又止,李三江直接答應了下來。
隨後,山大爺把潤生拉到牆邊,問道:“你不是陪小遠侯一起去上大學的嘛,怎麼還能賺錢。”
“小遠會給我零花錢。”
“真的?”
“真的。”
“那你不會喫不飽飯?”
“我在食堂裏打工。”
“沒工資?”
“沒,但管飯。”
山大爺點點頭:“那確實不好意思要人家工資。”
“嗯。”
“那小遠侯的錢也是老李那傢伙給的,你再給他,我再去喫飯,那還不是腆着臉去喫他家?”
“李大爺又不知道實情,我就跟李大爺說,我們在學校裏開商店賺了錢。”
“那倒是。”
站在二樓的李追遠,清楚聽到了下方二人的對話,顯然,潤生的說辭,應該是路上有人教過的。
李三江清了清嗓子,走到壩子邊,對着田裏吐了口痰,然後夾起一根菸,對山大爺罵道:
“看看你這揍性,潤生侯年紀也不小了,也快到說媳婦的時候了,哪家姑娘去看了你家那破到快倒還四處漏風的房子敢住進去?
你再瞧瞧我是怎麼給小遠侯攢房子攢彩禮的,就你,哪還有一點當長輩的樣!”
山大爺難得的被訓得低下頭,沒有反駁。
“潤生侯飯量是大,也有喫香的毛病,但人力氣也大啊,幹活是把好手,沒你這個累贅,人真不愁娶婆娘的。”
說着,李三江還走到潤生背後,拿拳頭砸了兩下。
“呼……呼……”
嘴裏的菸灰被吹到眼睛裏去了。
李三江一邊擦着眼睛一邊納罕道:
“奇了怪了,哪兒竄出來的風啊。”
山大爺這時憋不住了,大喊道:“那我現在就去跳河,你晚上再給我撈出來成不!”
“放你孃的屁,活着的時候你不好好爲孩子考慮,死了還想拉孩子愧疚一輩子!”
山大爺被氣得在牆邊板凳上坐了下來,剛褪紅的眼眶,再次泛紅,但這次不是因爲酒勁。
李三江砸吧砸吧嘴美美地抽了口煙:可算吵贏了,舒服。
不過,他也不敢再繼續刺激山炮了,也擔心山炮真給自己點炸了。
“李爺爺!”
林書友提着一大堆禮物回來了,後頭跟着的譚文彬,左手提着八條煙右手提着五瓶酒。
李三江對林書友不滿道:“特意買這些幹什麼,你家很有錢啊?”
林書友:“沒有很有錢。”
“沒有錢你還這麼大手大……”
“家裏有廟。”
“廟?”
“還有廟產,有地,有山,有香火。”
“那確實該大手大腳。”
李三江又看向譚文彬,指着他手裏提着的煙和酒:“壯壯,你這又是抽的什麼瘋啊?”
譚文彬笑道:“都是在我兩邊爺奶家裏拿的,別人送的,他們讓我給您送來,純當是走個親戚。”
“那我也得琢磨給個什麼回禮纔是。”
“您摘點蔬菜,我給您送過去得了,他們都喫得清淡。”
“扯犢子,你兩邊爺奶是住在石港,又不是住在xiang港!”
就算是住在鎮上,但推開窗也能一眼望見田。
“哎呀,自家人,分那麼清楚幹嘛,真要算,我還沒給小遠哥補習費呢,那可是省狀元補習,得給多少錢啊!”
“你那是當伴讀,按理該給你工錢的。”
譚文彬:“……”
晚餐依舊很豐盛,主要是因爲潤生和譚文彬在,外加一個飯量也很大的練家子林書友,中午壓根就沒剩下什麼菜。
下午聊天時,崔桂英隨口問陰萌廚藝怎麼樣,陰萌回答:還行。
以前崔桂英和陰萌雖說見過也認識,但畢竟沒長時間接觸交流,所以晚飯時崔桂英原本還想喊陰萌過來幫忙搭把手。
陰萌有些尷尬地站着沒動。
譚文彬和潤生則被嚇得趕緊擺手,二人不惜自己進廚房一起幫忙做飯。
崔桂英還奇怪了,說那姑娘不是說廚藝還行麼?
正在幫忙切菜的譚文彬只得用力點頭:“她是手受傷了,沾不得水,她除藝確實可以!”
喫完晚飯後,崔桂英和李維漢就先回家了。
潤生把電視機搬出到壩子上,和譚文彬坐一起,一邊做着紙紮一邊看着電視。
林書友想要融入,也開始學做紙紮,他挺有天賦,上手很快。
陰萌一個人去了後頭田野,練功。
想要回憶的,並不是只有李追遠一個人。
李追遠洗完澡後,經過二樓露臺時,看見樓下電視機前只坐着潤生和林書友,譚文彬蹲坐在壩邊,抽着煙。
彬彬這戒菸的頻率,高得可怕。
沒猜錯的話,譚文彬下午除了去看望自己兩邊爺奶外,應該還去給鄭海洋掃墓了。
他提回來的酒,是單數。
生活總是善於和人開玩笑,這麼一個善於交際的人,弄得現在不敢和人真的交心,他怕別人成爲鄭海洋,也怕自己成爲別人的鄭海洋。
李追遠沒下樓去安慰彬彬,因爲彬彬只需要獨處消化,並不需要多餘的安慰。
而且,就算真需要,也用不着自己。
張嬸的身影出現在了稻田對面,遙見她做了一個捏嗓子的動作,隨即,平原山歌走起:
“彬侯啊,你媽周雲侯給你來電話了~~~”
“噗哧……”
正憂鬱着的譚文彬,直接被逗笑了。
他大概猜到,不是張嬸傳錯話了,應該是他媽鄭芳故意的。
估摸着,電話那頭的周云云,又在自己媽媽面前羞紅得低下臉。
周云云之前因爲住院落下太多功課,所以這次沒回家,但既然學校放假了,按照自己親媽的習慣,應該會把周云云喊去自己家過節。
譚文彬站起身,對林書友喊道:“阿友,陪我接電話去。”
“哦,好。”
譚文彬帶着林書友去接電話了。
“小遠啊。”李三江的聲音傳來。
“太爺。”
李三江笑了笑,在他的藤椅上坐下。
“太爺,天冷了,坐這兒吹風容易感冒。”
“不怕,你太爺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想得個頭疼腦熱的,還真不容易。”
他這輩子,哪怕是以前當國軍時,幾次從戰場上下來,也沒被炮彈擦破點皮。
唯一有一陣子身體不好還大出血,是李追遠剛來的那會兒,那陣子不僅晚上做夢帶着殭屍跑,醒來還渾身是傷。
不過,李三江從不認爲那和小遠有什麼關係,就算真有關係那也是沒關係。
“小遠侯啊,大學裏,過得還好麼?”
“好的,什麼都好。”
“錢夠花麼?”
“夠的,大部分學生,都沒我有錢,沒我穿得好也沒我喫得好。”
“嘿嘿。”李三江滿意地點點頭,“那是,咱們也不是啥富貴人家,但沒關係啊,咱捨得花錢吶。”
李追遠配合着一起笑了。
“來,再讓太爺我好好看看。”
李三江示意李追遠靠近,他伸手,抓住曾孫的胳膊,捏了捏,然後用手掌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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