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354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不可能一直襬在這兒風吹日曬,而且看地上的痕跡,應該是太爺今早特意從屋子裏搬出來擺到這兒的。

  自己的過去,同時也是另一個人的回憶。

  很多個午後,太爺躺在遠處他那張長椅上,一邊搖着蒲扇一邊抽着煙,笑眯眯地看着前方兩張靠在一起的藤椅,以及坐在一起的男孩女孩。

  李追遠在藤椅上坐下,目光習慣性看向下方,東屋的門,關着。

  李維漢和崔桂英每晚都是要回家住的,鶯侯會留在這裏,但她睡西屋,也就是曾經劉姨和秦叔的房間。

  而阿璃和柳奶奶曾住的東屋,門上還掛着鎖。

  時間在此時彷彿被回撥,又回溯了一輪冬、秋、夏、春,回到了那天,自己坐在這裏,手捧着《江湖志怪錄》,看書翻頁的間隙,看一眼坐在樓下雙腳搭在門檻上的那個女孩:

  一頁江湖,一瞥驚鴻。

  回憶,不是年老者的專屬,而是取決於你是否曾有過足夠多的美好。

  就在這時,李追遠感知到一陣陰風,自後方房間裏溢出,吹動了自己的頭髮。

  少年右手大拇指按壓在手腕處的紅色紐扣,左手快速掐印。

  一股凌厲的氣息,從少年身上散發出來。

  這是一種本能,從一路死倒邪祟身上踩過去,從一層層江水波浪上踏過去,所積攢起來的一股氣勢。

  尤其是現在,潤生他們都不在自己身邊時,少年的敏感,會被無限放大。

  但很快,大拇指鬆開,手印也卸掉。

  李追遠壓制住了自己的這種本能。

  可終究是嚇到了那股風。

  “砰!”的一聲,陰風快速回收,將正面的門窗全部關閉。

  李追遠站起身,舉起且攤開雙手,他在表示歉意。

  可推開門後,除了後窗還開着外,屋裏,顯得很是冷清空蕩。

  在房間裏站了一會兒後,聽到壩子上傳來聲音,李追遠就走了出來。

  潤生騎着三輪車載着陰萌回來了。

  老規矩,這次潤生依舊只是補了貨,沒留下錢,而且貨還不能補得太滿,否則會方便山大爺拿去賣了賭錢。

  也就是山大爺不去借外債,沒錢了就不賭了,在家裏啃紅薯。

  要不然碰上這樣的一個長輩,還真挺讓人惱火。

  陰萌倒是想了個法子,乾脆以後就往李大爺家裏打錢,再告訴山大爺斷頓時,去李大爺家喫飯。

  這樣山大爺就解決了抹不下臉的問題,同時李三江又能制服山大爺,做到只給飯不給錢。

  恰好這時,李三江和山大爺也醒了,倆老頭都醉眼朦朧的,潤生把這話說了後,山大爺欲言又止,李三江直接答應了下來。

  隨後,山大爺把潤生拉到牆邊,問道:“你不是陪小遠侯一起去上大學的嘛,怎麼還能賺錢。”

  “小遠會給我零花錢。”

  “真的?”

  “真的。”

  “那你不會喫不飽飯?”

  “我在食堂裏打工。”

  “沒工資?”

  “沒,但管飯。”

  山大爺點點頭:“那確實不好意思要人家工資。”

  “嗯。”

  “那小遠侯的錢也是老李那傢伙給的,你再給他,我再去喫飯,那還不是腆着臉去喫他家?”

  “李大爺又不知道實情,我就跟李大爺說,我們在學校裏開商店賺了錢。”

  “那倒是。”

  站在二樓的李追遠,清楚聽到了下方二人的對話,顯然,潤生的說辭,應該是路上有人教過的。

  李三江清了清嗓子,走到壩子邊,對着田裏吐了口痰,然後夾起一根菸,對山大爺罵道:

  “看看你這揍性,潤生侯年紀也不小了,也快到說媳婦的時候了,哪家姑娘去看了你家那破到快倒還四處漏風的房子敢住進去?

  你再瞧瞧我是怎麼給小遠侯攢房子攢彩禮的,就你,哪還有一點當長輩的樣!”

  山大爺難得的被訓得低下頭,沒有反駁。

  “潤生侯飯量是大,也有喫香的毛病,但人力氣也大啊,幹活是把好手,沒你這個累贅,人真不愁娶婆娘的。”

  說着,李三江還走到潤生背後,拿拳頭砸了兩下。

  “呼……呼……”

  嘴裏的菸灰被吹到眼睛裏去了。

  李三江一邊擦着眼睛一邊納罕道:

  “奇了怪了,哪兒竄出來的風啊。”

  山大爺這時憋不住了,大喊道:“那我現在就去跳河,你晚上再給我撈出來成不!”

  “放你孃的屁,活着的時候你不好好爲孩子考慮,死了還想拉孩子愧疚一輩子!”

  山大爺被氣得在牆邊板凳上坐了下來,剛褪紅的眼眶,再次泛紅,但這次不是因爲酒勁。

  李三江砸吧砸吧嘴美美地抽了口煙:可算吵贏了,舒服。

  不過,他也不敢再繼續刺激山炮了,也擔心山炮真給自己點炸了。

  “李爺爺!”

  林書友提着一大堆禮物回來了,後頭跟着的譚文彬,左手提着八條煙右手提着五瓶酒。

  李三江對林書友不滿道:“特意買這些幹什麼,你家很有錢啊?”

  林書友:“沒有很有錢。”

  “沒有錢你還這麼大手大……”

  “家裏有廟。”

  “廟?”

  “還有廟產,有地,有山,有香火。”

  “那確實該大手大腳。”

  李三江又看向譚文彬,指着他手裏提着的煙和酒:“壯壯,你這又是抽的什麼瘋啊?”

  譚文彬笑道:“都是在我兩邊爺奶家裏拿的,別人送的,他們讓我給您送來,純當是走個親戚。”

  “那我也得琢磨給個什麼回禮纔是。”

  “您摘點蔬菜,我給您送過去得了,他們都喫得清淡。”

  “扯犢子,你兩邊爺奶是住在石港,又不是住在xiang港!”

  就算是住在鎮上,但推開窗也能一眼望見田。

  “哎呀,自家人,分那麼清楚幹嘛,真要算,我還沒給小遠哥補習費呢,那可是省狀元補習,得給多少錢啊!”

  “你那是當伴讀,按理該給你工錢的。”

  譚文彬:“……”

  晚餐依舊很豐盛,主要是因爲潤生和譚文彬在,外加一個飯量也很大的練家子林書友,中午壓根就沒剩下什麼菜。

  下午聊天時,崔桂英隨口問陰萌廚藝怎麼樣,陰萌回答:還行。

  以前崔桂英和陰萌雖說見過也認識,但畢竟沒長時間接觸交流,所以晚飯時崔桂英原本還想喊陰萌過來幫忙搭把手。

  陰萌有些尷尬地站着沒動。

  譚文彬和潤生則被嚇得趕緊擺手,二人不惜自己進廚房一起幫忙做飯。

  崔桂英還奇怪了,說那姑娘不是說廚藝還行麼?

  正在幫忙切菜的譚文彬只得用力點頭:“她是手受傷了,沾不得水,她除藝確實可以!”

  喫完晚飯後,崔桂英和李維漢就先回家了。

  潤生把電視機搬出到壩子上,和譚文彬坐一起,一邊做着紙紮一邊看着電視。

  林書友想要融入,也開始學做紙紮,他挺有天賦,上手很快。

  陰萌一個人去了後頭田野,練功。

  想要回憶的,並不是只有李追遠一個人。

  李追遠洗完澡後,經過二樓露臺時,看見樓下電視機前只坐着潤生和林書友,譚文彬蹲坐在壩邊,抽着煙。

  彬彬這戒菸的頻率,高得可怕。

  沒猜錯的話,譚文彬下午除了去看望自己兩邊爺奶外,應該還去給鄭海洋掃墓了。

  他提回來的酒,是單數。

  生活總是善於和人開玩笑,這麼一個善於交際的人,弄得現在不敢和人真的交心,他怕別人成爲鄭海洋,也怕自己成爲別人的鄭海洋。

  李追遠沒下樓去安慰彬彬,因爲彬彬只需要獨處消化,並不需要多餘的安慰。

  而且,就算真需要,也用不着自己。

  張嬸的身影出現在了稻田對面,遙見她做了一個捏嗓子的動作,隨即,平原山歌走起:

  “彬侯啊,你媽周雲侯給你來電話了~~~”

  “噗哧……”

  正憂鬱着的譚文彬,直接被逗笑了。

  他大概猜到,不是張嬸傳錯話了,應該是他媽鄭芳故意的。

  估摸着,電話那頭的周云云,又在自己媽媽面前羞紅得低下臉。

  周云云之前因爲住院落下太多功課,所以這次沒回家,但既然學校放假了,按照自己親媽的習慣,應該會把周云云喊去自己家過節。

  譚文彬站起身,對林書友喊道:“阿友,陪我接電話去。”

  “哦,好。”

  譚文彬帶着林書友去接電話了。

  “小遠啊。”李三江的聲音傳來。

  “太爺。”

  李三江笑了笑,在他的藤椅上坐下。

  “太爺,天冷了,坐這兒吹風容易感冒。”

  “不怕,你太爺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想得個頭疼腦熱的,還真不容易。”

  他這輩子,哪怕是以前當國軍時,幾次從戰場上下來,也沒被炮彈擦破點皮。

  唯一有一陣子身體不好還大出血,是李追遠剛來的那會兒,那陣子不僅晚上做夢帶着殭屍跑,醒來還渾身是傷。

  不過,李三江從不認爲那和小遠有什麼關係,就算真有關係那也是沒關係。

  “小遠侯啊,大學裏,過得還好麼?”

  “好的,什麼都好。”

  “錢夠花麼?”

  “夠的,大部分學生,都沒我有錢,沒我穿得好也沒我喫得好。”

  “嘿嘿。”李三江滿意地點點頭,“那是,咱們也不是啥富貴人家,但沒關係啊,咱捨得花錢吶。”

  李追遠配合着一起笑了。

  “來,再讓太爺我好好看看。”

  李三江示意李追遠靠近,他伸手,抓住曾孫的胳膊,捏了捏,然後用手掌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