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她過來了,越來越近,像是畫裏的人,從畫中走出,又正在走向畫裏。
此刻,李追遠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彷彿已不記得自己還在水中,忽略了無法呼吸的恐慌和口鼻裏不斷嗆進的水。
一直到,
她伸出了手。
昨天和哥哥們一起擠在前面看錶演時,小黃鶯扭着腰唱着歌來到自己跟前,還特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因爲李追遠在那羣孩子堆裏,白淨得如同一個瓷娃。
原本,李追遠還期待再被她摸一次。
但是,
這次她伸出的是兩隻手。
兩隻手,抓住了李追遠的兩側肩膀。
“好冷……好疼……”
剎那間,氛圍感被扭曲撕裂,先前那種詭異莫名的着迷消失。
李追遠的眼裏,終於流露出了恐懼,像是一個打了麻醉退去效果的人,忽又恢復了痛感。
他想掙脫,想躲避,想要逃,可那雙手卻死死扣着自己,任憑他如何擺動都無法掙脫。
這時,一股力道從身後傳來。
李追遠感覺到了自己正在被拉扯,像是以前在學校裏玩過的拔河,不過這次他是繩子。
最終,伴隨着某種脫離,李追遠被拉了上去。
在他的視野裏,自己飄了起來,越飄越高,而下方的小黃鶯則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小。
她的雙臂朝着他舉起,二人之間,逐漸隔出了本不可能出現的深淵。
“嘿喲!”
還好自己這外孫身上揹着竹簍,李維漢就是抓着這竹簍向上發力。
沉,是那種死沉死沉,明明只是一個孩子,可李維漢卻覺得自己像是在和一頭髮了情的耕牛較勁。
這下面,有一股力道不讓自己外孫上來。
雷子這時候也過來幫忙,他抱着李維漢的腰向後發力。
終於,
“嘩啦!”
當外孫被拉出水面時,那股較勁的力量忽然消失了,李維漢、雷子以及剛被抓出來的李追遠一起摔在了船上。
“快走!”
李維漢來不及起身就對潘子吼了一聲。
潘子這次沒再掉鏈子,使出喫奶的勁撐篙,快速向另一邊轉移。
“爺,她來了,來了!”
雷子驚恐地指向前方。
李維漢朝那邊看去,只見伴隨着船身的移動,水面上的那一團黑色頭髮竟然也跟着向這裏過來。
她,在追!
“雷侯,去幫潘侯撐船,快!”
“好的,爺。”
雷子起身跑去,哥倆喊着號子一起發力,船速進一步加快。
李維漢則抄起一根魚竿,神情凝重,在發現那團頭發竟然還在縮短着與船的距離後,李維漢大喝了一聲,將魚竿對着那團頭發前方一點的位置,捅了過去。
魚竿入水,應該是捅中了卻沒受到絲毫阻力,反而出現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將魚竿向下繼續拉扯。
“哎喲……”
李維漢驚呼一聲,還好他及時鬆開了抓着魚竿的手,否則已經被這股可怕的力道拽下水了。
頭髮,更近了。
站在船邊,李維漢都能看見前面水下女人的黑色旗袍身影。
明明河在向東流,可她卻在逆着水流行進。
她是在走,她是真的在自己走!
“嗡!嗡!嗡!”
船身開始搖晃,逐步劇烈。
李維漢很難想像一旦這船翻了,自己和孫子們落水後會有什麼後果,這已經不是水性好不好的問題了,這死倒邪門得緊!
這時,李維漢目光掃到腳下的漁網,來不及多加思索,他馬上將漁網抓起,對着已經距離船隻剩不到兩米的頭髮位置撒了下去。
漁網先蓋在了水面上,四周很快就沉降了一半。
起初,水面上的漁網還被拖拽着繼續行進,但漸漸的,它的速度逐漸變慢,最後,它停下了。
有用,絆住她了!
李維漢衝到船尾,伸手搶過竹篙:“你們去看看小遠侯!”
“好的,爺。”
潘子和雷子到底只是大孩子,先前一段的發狠撐船已經讓這倆小子有些脫力了,在李維漢接崗後,他們立刻跑到李追遠身邊。
“遠子,遠子?遠子你醒醒,你快醒醒!”
“爺,遠子叫不醒。”
李維漢一邊撐船一邊繼續遙望着逐漸變遠的漁網,回喊道:“有氣兒不!”
“爺,有氣兒!”
“給小遠侯拍拍背。”
哥倆馬上照着吩咐做,一個將李追遠扶着坐起另一個用手拍打他後背。
但折騰了許久,李追遠依舊沒有醒。
“爺,沒用啊!”
李維漢沒做回答,只是咬着牙不停撐篙,任憑汗水流入眼睛也不敢抽手抹一下。
終於,船行到家,李維漢將竹篙一丟,顧不得拴船繩,抱起李追遠就跳下了船,只是他已很是疲憊,跳下去時身子一個趔趄,爲了護住懷裏的外孫只能用膝蓋抵住下方的青磚臺階。
“嘶……”
膝蓋處磕破了個口子,但下一刻他就強行起身,抱着孩子進了屋:
“桂英,桂英!”
“這麼早就回來了?”崔桂英正在竈臺後頭清灰,聽到動靜站起身,見到老伴懷裏正抱着孩子,馬上焦急喊道,“咋了,咋了,伢兒咋了?”
李維漢先將孩子抱到裏屋的一張席子上,家裏孩子多,牀可睡不下,這時是夏天,所以晚上睡覺時都是集體打地鋪。
崔桂英抱起李追遠的頭,輕拍他的臉,卻發現孩子怎麼都叫不醒,當即哭道:
“哎喲,我的伢兒啊,我的伢兒啊,你這是怎麼了。”
“別嚎了!”李維漢踢了一下崔桂英的小腿,“快,給孩子換套乾衣服。”
崔桂英忙擦了下眼角,起身去拿衣服。
“潘子,你去喊鄭大筒!”
“好的,爺。”
鄭大筒叫鄭華民,是思源村的运蠓颍簿褪浅嗄_醫生,因他喜歡拿大針筒故意嚇唬孩子,孩子們最先給他起的這個外號,久而久之,大人們也就跟着這麼叫了。
“雷子,你去喊劉瞎子。”
“好的,爺。”
劉瞎子本名叫劉金霞,父母早亡,由叔叔做主安排從四安鎮那邊嫁過來,嫁來第一年公婆就相繼病死了,不知讓村裏多少媳婦兒背地裏羨慕哭了。
結果第二年夜裏男人喝了酒上廁所,掉進糞坑裏溺死了,只留下一個剛出生的閨女。
那時候,村裏就傳言說這劉金霞命太硬。
寡婦帶個娃日子艱難,劉金霞操持家裏農活兒之餘,也就幹起了幫人算命壓歲的營生,她的謠言傳得越厲害,信她那本事的人反而越多。
這年頭,地裏刨食也就只能混個溫飽,想將日子過得富餘些還得靠其它營生,劉金霞就靠這營生,硬是給自家閨女李菊香招了個倒插門。
結果這女婿纔剛上門第二年,說是心臟病突發,擱田裏插秧時,男的就一頭栽地裏,死了。
留下個李菊香帶一個同樣剛出生的閨女。
這下子,莫說村裏,就是這四里八鄉的人都篤定這劉金霞一支的命格了,劉金霞的生意因此變得更好了。
她也就乾脆將家裏田租給他人種,讓自己閨女從鎮裏買了個三輪車,哪裏有生意,就讓自己閨女李菊香騎着三輪車載着自己去。
前些年劉金霞得了白內障,眼睛看不大清楚了,也算是補全了她的個人商業形象。
這邊,崔桂英剛把李追遠身上溼衣服換好,就看見老伴拿了一瓢井水衝了一下膝蓋上的血,又打開上鎖的櫥櫃,從裏頭拿出三包煙。
一包先丟給崔桂英,吩咐道:“鄭大筒來了,當面拆了拔一根,走時再拔一根,藥費掛賬。”
緊接着,李維漢又丟過來一包:“劉瞎子給她一整包,其它的別談了。”
崔桂英提醒道:“我聽說,這劉瞎子現在出一趟活兒,可老貴了。”
李維漢搖搖頭:“她瞎了眼就算了,可別瞎良心。”
劉金霞男人以前和李維漢一起玩兒泥巴長大的,她男人剛走那幾年,孤兒寡母家裏困難,是李維漢時常送些接濟也會在農忙時去幫乾點活,因此李維漢那時也沒少被說閒話。
雖說兩家現在也不咋勤走動了,但那劉瞎子要敢收自家的錢,他李維漢就敢一口唾沫忒她臉上。
最後一包,被李維漢放進自己口袋裏。
崔桂英詫異道:“你這是要出去?”
李維漢點點頭:“我去找三江叔。”
“啥!你們這是撞了啥東西了?”
李維漢掃了一眼周圍的孩子們,瞪了一眼老伴:“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李維漢就推着那輛二八大槓出了門。
崔桂英重新坐回席邊,輕撫着李追遠,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有小孫女好奇問道:“遠子哥是怎麼了?”
虎子馬上道:“我知道了,遠子哥是碰到水猴子了,被拉下去當替死鬼了!”
一時間,周圍孩子們都面露害怕的神情,紛紛後退。
“啪!”
虎子臉上出現了一道巴掌印。
崔桂英罵道:“呸,發了昏叫你胡唚,去外面看看請的人到了沒,快去!”
“哎!這就去!”
虎子也不矯情,這一巴掌打得雖然疼,卻也沒真往心裏去,拉着石頭幾個跑出去瞧人了。
崔桂英吩咐大孫女英子去幫自己拿來一個裝有水的碗和一根針,她拿起針,在李追遠的額頭和頭頂劃拉了好幾下後,將針平放在碗裏。
本地有這樣一個習俗,誰家有個頭疼腦熱身子不舒服的,就用這針“叫”一下。
不消多時,外頭就傳來聲音:“鄭大筒來了,鄭大筒來了!”
鄭大筒揹着一個木質的醫藥箱進了屋。
“鄭醫生,看看伢兒,看看伢兒。”
崔桂英將煙拿出,拆封,拔出一根菸遞了過來。
鄭大筒接了煙,夾在耳朵上,蹲下來,看着李追遠,問道:“伢兒這是怎麼了?”
“落水了,就醒不來了。”
“落水了?”鄭大筒先掰開李追遠的口鼻,又翻開眼皮看看,隨後又從箱子裏拿出聽云鳎屑毬犃寺牎�
等其收起聽云鲿r,崔桂英湊過來問道:“鄭醫生,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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