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6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她似乎很生氣,眼裏也流露出了不滿和憤怒,像是收到了不合格的髒品,而且差點弄髒了其它良品。

  老婆婆轉身,帶着她今夜的收穫,往回走。

  “孩子們”的動靜以及成年人的哭聲,也漸漸消散。

  等其身影回到那頂白棚後,一切復歸寧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李追遠清楚,自己剛剛目睹了一場儀式,確切的說,是一場收割。

  他忽然明白爲什麼雜技團的人會對那些帶孩子一起來玩的父母,如此上心了。

  因爲收割,需要講究效率。

  受客觀現實,很多父母對孩子的愛不比別人少,卻無法時刻陪在孩子身邊伴其長大。

  但站在雜技團這一方的角度,他們的收割也是有成本的,所以要選擇“出油率”最高的原材料。

  再者,雖然比例很低,但這世上確實存在不那麼愛或者乾脆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

  父母離婚各自組建新家庭後,將原本的孩子視爲累贅的,現實裏也屢見不鮮。

  還有就是像自己……

  當涉及到自己時,李追遠發現自己還真不屬於這一類。

  自己的父親雖然離開了自己的生活,但李追遠能理解他。

  至於李蘭……

  即使是李追遠,也無法說出李蘭不在乎自己的話。

  她排斥與自己親生父母通電話,讓自己祕書代替,可當兒子接過話筒時,她又回來拿起話筒了,雖然說的話很不好聽。

  她寧願去參與危險係數極高的項目,寧願表現出歇斯底里的態度,也要將兒子從自己生活裏割離,換個對向角度來看,就是哪怕去面對生死、哪怕痛苦發瘋,她都沒辦法把兒子從自己意識裏抹去,你就說在不在意吧。

  落回斜坡後,李追遠對林書友道:“開臉吧。”

  “哎,好。”

  林書友打開化妝盒,開始給自己開臉。

  其實,不開臉不穿戲服,也能起乩。

  李追遠要不是自身特殊原因請神困難,那晚學校操場上他手指掐紅印往臉上隨便一塗,也就起乩成功了。

  這不是必需品,而是一種儀式感,增強自己的信心與代入,就像太爺做的法事,理性上來說屁用沒有,卻能給予他本人和家屬以極大情緒價值。

  林書友同理,他需要通過開臉,來切換性格。

  而越是依賴這種方式,就越容易加劇性格上的分化,可以說,他以後精神出問題,幾乎是一種必然。

  “剛剛那個老婆婆不是餘婆婆,餘婆婆本尊應該還在那個白頂棚子裏,我們的第一目標依舊是那裏。

  等發動時,集體衝那個白棚,你們負責幫我開路和阻攔干擾,我去毀她的本尊。”

  “好。”譚文彬用力點頭的同時,摸了摸自己口袋和腰間。

  臉畫了一半的林書友,則只是淡淡問道:“到底是哪種邪祟,聽着有些奇怪。”

  譚文彬眉毛一挑,要不是環境不合適,他估計會直接給林書友來一記毛栗子,罵一聲:你他媽又裝上了?

  李追遠回答道:“墮情泥胎。”

  林書友愣了一下,輕砸了一下嘴:“原來是在給自己縫補。”

  先前李追遠只是模模糊糊判斷,現在目睹過先前那一出後,則可以篤定。

  魏正道書裏記載過墮情泥胎,這不是死倒類型,而是指一種死倒自我修復的方法。

  死倒因怨念而生,某些強大的死倒誕生出靈智後,會像人一樣想辦法給自己療傷。

  墮情泥胎就是掠取人性中的情感羈絆爲原材料,對自身破損進行修復,這是一種邪術,極傷天和。

  陰家族譜上就記載過,明中期一位陰家人遊歷時,在某處湖澤邊偶遇兩位釣魚的高人,在得知其是陰長生後人後,兩位高人也就邀其坐下一同閒談。

  當然,本質上他只是靠着先祖名聲,獲得了一個能旁聽的資格。

  兩位高人聊起了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飛元真君。

  一位高人說真君爲身邊邪道人所騙,信了那二龍不可相見之說。

  另一位高人笑着說:怕是那邪道人正在爲哪尊邪祟塑墮情泥胎。

  這位陰家先人遊歷結束,回豐都插坐碼頭後,將自己這段經歷寫下夾入族譜。

  在他的口吻中,將這段描述成聽到兩位高人談論天上神仙之事。

  李追遠不曉得對方是在故意避諱呢,還是真的不知道那位前綴如此之長的皇帝就是當時的嘉靖帝。

  但從這段記載裏,可以看出墮情泥胎這種手段,傳承時間很久,甚至曾有人把主意打到天家父子身上,也不曉得到底修復的是哪尊可怕死倒。

  不過很顯然,餘婆婆是沒那種待遇的,她只能靠拐賣兒童,截取父母對骨肉的情感羈絆來療傷,走的是以量取勝的路子。

  她就像是一隻重傷的野獸,蟄伏在陰暗角落裏,默默舔舐着自己的傷口。

  雜技團海報上印有餘家雜技團的介紹,其團成立於五零年。

  一個很微妙的年份,龍王柳和龍王秦兩家剛因故中斷傳承,她就從陰暗的角落裏爬上岸,開始以這種陰毒手段爲自己療傷。

  說到底,是江中無龍王,底下的各種腌臢玩意兒,就逐漸爬上岸了。

  其本尊,當年應該是被秦柳兩家某位龍王給鎮壓的,這會兒覺得自己又行了,開始來到阿璃面前提燈送咒。

  尤其是在自己發下宏願警告後,第二天,其它污穢邪祟都遠遠後退避了一段距離,偏偏她還敢站最前面,抵着門檻邊,耀武揚威。

  還真挺符合她的行事風格,做着見不得人的陰損事,還樂呵呵地想當這出頭鳥。

  李追遠把她選做自己正式走江後的第一道自選題,也不是意氣用事,真正可怕強大的死倒,怕是也不屑趁人家衰落時纏上人家孤女。

  上門纏上的這一批,一如柳玉梅口中“欺軟怕硬的雜碎”。

  而這隻,還是這羣上不得檯面中最沒腦子的一個。

  可不就正適合自己選麼?

  林書友的臉畫好了,這時的他,再瞧不出本初的憨純,眉宇間洋溢着一種意氣風發的自信。

  “官將首扶乩時,對邪祟只殺不渡,你們兩個,尤其是你,離我遠一點,我怕童子還記得上次你欺騙祂的事,對你記仇。”

  譚文彬正欲開口,卻被李追遠攔住。

  少年面露微笑,很是平靜地說了聲:“好。”

  林書友:“我敬重你的身份,但得等你成年走江後,你才能真的幫得上忙。”

  少年:“沒錯,你說得對。”

  這貨的性格反差,比上次,還要更嚴重些了,興許是再次開臉後,又回憶起了上次的屈辱。

  不過他雖說知道了自己是龍王家的傳人,卻不曉得自己已經走江了。

  這可是自己正式走江後的第一劫,那餘婆婆再蠢,現在傷勢再沒恢復,好歹當年也是得靠龍王親手鎮壓的死倒。

  你去吧,你加油,巴不得你這個官將首,能幫我直接把這一題給解了。

  莫說你現在還沒正式起乩,就算白鶴童子附身了,當祂被打得哇哇叫時,也得跟自己尋求合作與幫助。

  李追遠現在懶得和他廢話,他清楚,林書友分爲三個階段:林書友、開臉的他、白鶴童子。

  這“開臉的他”,性格起來了實力卻因沒起乩而未得到提升,屬於又拽又菜階段。

  和這種人,沒什麼好聊的。

  “吱呀……”

  遠處白頂棚子的門再次被打開,先前那位老婆婆像是卸了妝,換上了尋常衣服,除了從容貌和身姿上有點像餘婆婆外,更像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嫗。

  老婆婆走了出來,嘴裏發出輕叫,如同蟬聲,很快,隔壁帳篷裏,走出了白天還在表演“與蟒蛇談戀愛”的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攙扶着老婆婆,兩人一起走向最尾端,那裏有個大一點的帳篷,放置的應該是團裏的物資和設備。

  李追遠沉聲道:“機會來了,動手!”

  林書友將身上清心符撕下,從書包裏取出一柄半臂長的三叉戟,隨即脖子一扭,口中唸唸有詞,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一變。

  “邪魔歪道,只殺不渡~”

  話音剛落,雙眸化爲豎瞳,白鶴童子上身。

  白鶴童子低頭,看向李追遠。

  李追遠與祂對視。

  許是因爲有正兒八經的大邪祟在前,白鶴童子並未算上次被騙的賬,而是行三步贊,兩虛一實,身形交替似出現殘影,徑直向老婆婆和年輕女人所在的位置而去。

  譚文彬詫異道:“不是那裏,是……”

  “彬彬哥,一樣的,我們走!”

  李追遠向白頂棚子奔跑,譚文彬緊隨其後。

  原本的計劃裏,應該是三人一起衝白頂棚子,但在做這個計劃時,李追遠早有預案。

  反正白鶴童子會自己找當場最強大的邪祟,那就讓祂去唄,無論是主動出擊還是被動防禦,反正祂都能起到拖住對方的作用。

  工具人,能發揮作用就行。

  跑到白頂棚子前,李追遠掀開毯簾進去,直面那口水缸上的餘婆婆泥胎。

  剎那間,餘婆婆的泥胎像開始顫抖。

  “是認出我了麼?”

  泥胎像的顫抖更加劇烈,似在求救。

  “彬彬,砸破她的缸!”

  “來嘍!”

  譚文彬丟下羅生傘,改爲雙手抓黃河鏟,使出全力,砸向水缸。

  “傘……”

  李追遠沒想到彬彬會丟下傘,可這時提醒已來不及,只能自己往彬彬身後挪了一下位置。

  “砰!”

  水缸被砸破,裏頭的一部分黑水不免飛濺出來,少許落在了譚文彬身上。

  譚文彬一時間悲從心來,初戀還在的他,彷彿一下子擁有了好多好多個孩子,而且這些孩子全都被拐走了離他而去。

  心裏,好痛,好苦,好難受。

  眼淚,不自覺地流淌而出。

  “小遠哥……我爲什麼……好傷心……嗚嗚……”

  “守着門口。”

  水缸被砸破,泥胎像腳下有高蹺,依舊支撐着站立姿勢沒有動搖。

  李追遠來至她身前,雙目一瞪,開啓走陰。

  在新的視野裏,眼前的泥胎像全身都被黑霧環繞,周身遍佈裂紋,如同一尊碎裂一地後又小心翼翼一塊一塊拼粘起來的瓷器。

  她已經大體都縫補起來了,唯獨缺的,就是雙眼這一塊,還是黑黢黢的空洞。

  再給她一點時間,她的雙眼也就能補上去,到時候就算破破爛爛,好歹也拼出了一個全乎。

  怪不得忍不住敢站在第一個挑釁,她是覺得自己很快就能又站起來了。

  李追遠深刻意識到,自選題加因果順蔓摸瓜,是多麼的正確。

  這不僅讓自己掌握了先機,而且還卡在了對方完整恢復前。

  雙手落入口袋,按捏印泥,然後各自在臂膀上畫咒。

  隨後,大拇指指甲各自劃過無名指,汲指尖血,再在雙臂上畫了一層咒。

  緊接着,阿璃親手畫的破煞符被其排開,貼滿雙臂。

  最後,李追遠牙齒用力咬破自己舌尖,一口新鮮的舌尖精血噴出,淋灑在符紙上。

  既是偷襲,既是有這一擊的機會,那就得使出全力。

  這些手段,普通人就算會也不能這般疊加在一起,也就少年會晚上躺牀上睡覺時,腦子裏會抽空研究這個。

  齊整完畢,李追遠眼裏血絲密佈,雙手掐印,先以右手大拇指下滑至左手指尖,再以左手大拇指下滑至右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