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心裏一振,捏了捏秦璃的手:好了,快結束了。
誰知道,就在這時,老太太的聲音自廚房門口傳來:
“真是辛苦師傅們了,讓你們受了勞累,真是過意不去啊。”
李追遠心裏一緊,馬上拉着秦璃走到竈臺後頭蹲下,藉着竈臺和胖師傅的體格,擋住廚房門口處的視線。
胖師傅:“老嬤嬤,長命百歲,壽比南山啊,哈哈哈!”
“呵呵,可不興活那麼久哦,活太久了惹子孫輩煩吶。”
“這是哪裏話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嘛,我巴不得我自個兒老孃活到一百歲呢。”
“你娘有你這個兒子是有福的,我家那幾個,覺得我活得久,會吸了兒孫的福,會給家裏遭災。”
“這都是什麼屁話,哪有這樣說自家老孃的,真不是東西。”
“唉,不說他們了,他們也不一定是錯的,我也老了,沒啥用了,留家裏,也是費糧食,讓他們看着不舒服。”
“怪不得今兒個沒看見你那兩個兒子,你那閨女也沒來麼?”
“嗯,沒來呢。”
“真是的,老孃過壽都不來,太不像話了。”
“不打緊,不打緊的,過幾天,我就去找他們了,呵呵……呵呵……嘿嘿黑嘻嘻。”
老太太的笑聲忽然從正常逐漸變得尖細,而且這聲音也從先前竈臺外,逐漸變得飄忽,到最後,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最終,似乎就定格在了自己頭頂。
蹲躲在地上的李追遠,緩緩抬起頭。
就與自己的臉間隔幾釐米處,是一張貓臉老太太的臉。
自己能看清楚她臉上的密密茸毛,也能數出她臉上的鬍鬚根數,她的牙齒尖長得嘴脣都已很難包裹住,而那一雙綠色的眼眸裏,則滿是戲謔。
“細伢兒,你在這裏呀?”
第10章
此刻,李追遠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給當頭澆下,渾身陷入冰涼。
恍惚間,彷彿自己的靈魂都被嚇出了身體,而之所以沒被嚇出去,是因爲這裏不是現實,他的身體不在這裏。
“跑!”
李追遠牽着秦璃的手起身就跑。
但還沒跑出幾步,先前那羣還在拿沙子洗碗的老奶奶們,就一齊站在面前,擋住了去路。
她們那看似乾癟年邁的身體,任憑李追遠怎麼推和撞,都巋然不動。
絕望之下,李追遠腦子裏出現的念頭居然是:怪不得太爺的扎紙生意好呢,用料做工確實擺在這裏。
其實,硬闖本就沒希望,因爲他還小,根本就沒什麼力量,太爺和劉金霞的那些個手段,他一個都不會。
他原本覺得,自己能靠躲藏的方式把這起事件給避過去,他也幾乎就要成功了,可卻毀在了臨門一腳。
他轉過身,看向貓臉老太,強迫自己冷靜,然後腦子裏開始快速回憶有沒有能用得上的知識。
倒不用太麻煩翻找,因爲他只看了一部書,還是個入門級百科書……還只看了四卷。
真的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可現在,他只能嘗試用已有知識點去硬靠。
結果,還真讓李追遠找到了一個似乎能對得上號的。
《江湖志怪錄》第三卷第十二篇裏就記載着一種特殊死倒——屍妖。
帶着極深怨念的人在水裏漂浮時,接觸到了同樣帶有邪穢氣息的某種動物屍體,機緣巧合下,二者相融,形成了一種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詭異存在。
這種死倒會擁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書中舉例的那具屍妖地點就在東北長白山一帶,是人和黃大仙的結合,能佈置迷瘴、蠱惑人心,最終爲正道所滅。
至於這裏的“正道”指的是什麼,李追遠不清楚,他覺得也沒必要去清楚,因爲每一篇死倒的結局,都是“爲正道所滅”。
是不是真的被滅了,是被哪門哪派,是和尚道士喇嘛術士……統統都無所謂,手寫這本書的作者好像就是把“爲正道所滅”當每篇末的句號用了。
眼前的貓臉老太,很像是一隻屍妖。
但硬是要往上湊概念的話,得先確定是死在河裏的,死其它地方的,就不是死倒了,不屬於《江湖志怪錄》收列。
可這老太太身上衣服乾乾淨淨,頭髮灰白蓬鬆,怎麼着都沒有個水鬼該有的樣子,小黃鶯那種渾身上下溼漉漉的,纔是標準模版。
李追遠覺得……應該是超綱了。
貓臉老太收回了探出的頭,她彎下腰,伸手撿起地上的一塊虎皮肉和一隻雞腿。
她是通過地上的這兩個才察覺到的不對勁,因爲這不符合她夢裏的樸素認知習慣。
“多好的喫食啊,怎麼能這般浪費糧食呢,這是要遭……”
最後的那個詞,被貓臉老太止住了,顯然,以她現如今的身份說那倆字,纔是真正的忌諱。
她張開嘴,不顧髒,將那塊肉和雞腿放入口中,咀嚼得很是享受陶醉。
“我那時候,要是有一碗棒子粥,該多好啊。”
她的眼裏,流露出追憶,那是蜷縮在牀上,望着緊閉的門時,自己很長時間裏最大的念想,甚至是……奢望。
可是到頭來,她卻沒能等到一粒米一口水。
貓臉老太再次看向李追遠,可沒等她開口,李追遠就先開口道:
“奶奶好,祝您生日快樂。”
貓臉老太:“……”
這一聲祝壽,把屍妖都整沉默了。
良久,貓臉老太伸出手,探到李追遠的面前。
李追遠注意到,對方手背上也有茸毛,而且指甲很長,端頭尖銳。
沒閃躲,李追遠任憑對方的手,摸到了自己臉上。
熟悉的冰塊敷面感再度出現,是自己那天在劉金霞廳堂裏一模一樣的感覺。
“奶奶我是發現了,你這細伢兒,不光長得俊,腦子也好使得很啊。
那天,我那大兒子要走的時候,你是故意讓他去你身邊洗手,好讓奶奶我從你身上離開,回他身上去的,對吧?”
“我是怕奶奶忘了回家的路。”
“真的麼?”
“也是覺得您更習慣他來背您。”
“不……”貓臉老太的手指,滑落到李追遠的脣前,“現在我更喜歡細伢兒來背。”
緊接着,貓臉老太又看向站在李追遠身後的秦璃:“真是個好看的細丫頭。”
李追遠介紹道:“她腦子有問題,不會說話,脾氣還不好,動不動就咬人。”
“哦,是麼。怪不得白天看見她時,她就坐在那裏,動都不動,唉,可惜了,這樣一個好看的細丫頭。”
說着,貓臉老太又將注意力放在了李追遠臉上:“細伢兒,奶奶我是真喜歡你,你就陪陪奶奶吧。”
“您不是有……”李追遠馬上意識到什麼,改口道,“好啊,我陪奶奶。”
他本想說您不是有自己孫子麼,可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麼。
貓臉老太笑着點點頭,對胖師傅等腥说溃骸按蠹叶夹量嗔耍覀円黄饐税伞!�
按當地習慣,辦席時,頭批二批喫完,客人們都着招待完了,最後再置一兩桌,讓廚子和幫工以及自家人喫。
“好嘞,老嬤嬤。”胖師傅和老奶奶們恢復了生氣,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喫飯。
“細伢兒也來。”
吩咐完,貓臉老太轉身就向廚房外走去,李追遠注意到,她留下的腳印裏,帶着水印,她腳上的那雙布鞋,顏色也是格外地深,行走時不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蓄滿了水。
這是,押中題了?
“來,細伢兒,去喫飯。”胖師傅一把抓住李追遠的手,打斷了李追遠的思緒。
李追遠見那些老奶奶們沒去抓秦璃,顯然是貓臉老太對她這個“腦子不好”的丫頭不感興趣,他也就鬆開秦璃的手,扭頭對她說了一聲:
“你先走……不,你就站在這兒不動。”
走也不知道走哪兒去,還不如留在廚房裏安全,反正那老太想要的,是自己。
李追遠被帶出了廚房,原本坐滿了人的外頭,現在顯得死一般寂靜。
不是沒人,恰恰相反,人很多,肩並着肩,黑壓壓一片擠在一起,卻沒人出聲,也沒絲毫動作。
原本的桌椅板凳已經被收整好靠着牆壁堆着,這裏,也就剩下兩處稍微空曠的區域。
一處擺着一桌酒菜,另一處則是那三個唱童子戲的。
其他人,全都圍着站得密密麻麻,都在等着看飯後的表演。
李追遠被胖師傅強拉着走到桌邊。
貓臉老太已經坐在首座,拍了拍身邊空位:“來,細伢兒,坐奶奶旁邊。”
李追遠只得坐過去,期間故意看了一下來時方向,卻發現秦璃居然沒聽話在廚房裏好好待着,竟也跟着走了出來,站在了人羣之間,目光正看着自己。
人家不在意你了,你怎麼還要往前湊呢?
貓臉老太也發現了,笑着問道:“要不,還是喊她過來一起坐吧。”
“不了奶奶,她喫過了,她脾氣不好,認生,容易攪得大家都喫得不安寧。”
“哦?那你怎麼還跟她戲?”
“鄰居,那就帶着她玩了。”
“呵呵,你倒是好心嘞。”貓臉老太的手,放在了李追遠腦袋上,輕輕摸着,“我那些個孫子孫女,小時候也都是我幫着帶的,那會兒,他們也是一口一個‘奶奶’叫着,可長大後,卻一個個恨不得我早點死,都覺得,是我老不死的,讓他們混得不好,過不上好日子,發不了財。”
李追遠安靜聽着。
“我怎麼都想不通,他們怎麼會變成那樣,可能,真就是我的錯,我活得太久了,吸了他們的福氣,對不起他們了?
我覺得,我還是早死早託生吧,也是爲他們好,細伢兒啊,你說對不對?”
你要是真這麼想怎麼還會變成死倒?
按《江湖志怪錄》開篇總綱所講,死倒就是怨念催化出的存在。
你沒怨念現在怎麼能坐在這裏的,靠思念麼?
“奶奶,您可不能這麼想,我媽媽對我說過,面對畜生時,反思自己和嘗試理解它,都是很可笑的事。”
“哦……你媽媽說得還真有道理。”頓了頓,貓臉老太自顧自笑道,“呵呵,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到底還是覺得有些不忍心啊,畢竟是自己養大帶大的伢兒。”
“那他們把您當母親,當奶奶了麼?”
“在我的眼裏,他們畢竟還是伢兒嘛,是伢兒,總歸是會犯錯的不是?”
“可他們也都自己當爺、奶了,也都當過爸、媽了,怎麼會不懂得你的感受呢,可他們還是這樣做了。”
“對啊,他們真可惡!!!”
貓臉老太眼裏的綠光開始快速流轉,尖銳的牙齒也翻出嘴脣露在了外面。
“細伢兒啊,你說得真對,太對了,奶奶我,真是稀罕你稀罕得不行啊!”
這次,是兩隻手抓住了李追遠的臉,不停揉捏。
李追遠覺得,自己的臉快被凍僵了。
“奶……你可千萬別放過他們。”
貓臉老太放過李追遠的臉,雙手抓住桌面,指甲在上面留下十道深深的凹痕:
“沒錯,我怎麼可能放過他們,這羣傢伙,簡直比我們畜生還不如!”
李追遠:比我們畜生還不如?
所以這具屍妖的主導者,是貓麼?
貓臉老太扭頭看着李追遠,一字一字道:“細伢兒,你看好了,我會讓他們爲他們做過的事,付出代價的!”
能讓我活着看到?
李追遠馬上附和道:“奶奶,一定的!”
他心裏倒是沒有對自己上面的仇恨引導有什麼負罪感,自己只不過是知道了答案往裏填解題過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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