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3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此時,老太太和少年相對而坐,十分靜謐。

  但在二人的另一層視野裏,李追遠和柳玉梅都是站着的,在二人中間,懸浮着一顆拳頭大的圓潤水珠,四周是一片漆黑。

  “第一卷:氣乃造物之本,萬象之源,靜極方思動,明始而知終,悟盡遂生初,是爲相,是爲法,是爲理,是爲周天。”

  柳玉梅面帶微笑,手指輕勾那顆懸浮着的水球,很是寫意地往外一拉扯,一條水紋盪漾而出,在其身前不斷變化,時靜時動,時隱時現。

  緊接着,柳玉梅再掌心微合,水紋消失,掌心再啓,水紋復現,隨即不停展現多般變化,倒映諸多光影。

  將每一個晦澀難懂的概念,掰碎了揉爛了,再親自餵你嘴裏。

  過去一年都在悶頭讀書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師承的溫暖。

  是啊,上課只要有老師教的話,什麼東西學不會,考試又怎麼會考不好呢?

  不過,師生之情的溫暖總是短暫的,少年班時期,學生和老教授之間的互相折磨,纔是不變的主旋律:

  “奶奶。”

  “你說。”

  “可不可以有另一種理解?”

  “說來聽聽。”

  李追遠舉起手,握緊拳,對着面前懸浮着的這顆大水球,砸了下去。

  “砰。”

  水球被捶爛,隨即炸開,向四周擴散。

  柳玉梅先是一愣,隨即不解,但緊接着,她的眼睛逐漸睜大。

  散開的水球,形成一片徽诌@裏的水霧,結合少年自阿璃那裏學來的國畫功底,營造出了一幅粗狂中兼有寫意的山水。

  一老一少,現在就站在山水之間。

  山中有溪有潭,有動有靜;西側陰雨綿綿,東側驕陽明媚,有始有終,有盡有初;山水雲間,皆有印證,可視之處,皆有緣法,是爲自然。

  柳玉梅抿了抿嘴脣,然後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她這一生,見過不知多少天才,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意識到,一輩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她,過去是真沒喫過什麼好的。

  這並非意味着少年已經超越了她,事實上,少年與她還差得很遠,但她已經瞧見了少年的未來,超越她,超越她記憶裏的丈夫和兒子,都只是時間問題。

  昨晚至今,她內心興奮,升騰起了“好爲人師”的快樂期待,可此刻,這種熱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只剩下一縷縷不甘的輕煙。

  她隱約意識到,很有可能,自己根本教不了他什麼。

  但她還是想掙扎一下,爲了自己的老臉,爲了自己的尊嚴,也是爲了柳氏的門面。

  柳玉梅繼續唸誦着《柳氏望氣訣》第一卷中下面的節點:

  “何爲逆勢衝殺之局?”

  李追遠目光掃向四周,山水變雪山,積雪消融,一條小溪自山頂順勢而落,最終消抿於岩土縫隙,不知所蹤。

  柳玉梅問道:“逆勢在哪裏?”

  “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爲逆勢。”

  “那何爲生死交接之局?”

  李追遠看向腳下,柳玉梅也低頭看去。

  先前被截斷的小溪,長時間浸潤,在岩土縫隙之間又開鑿出新的通路,再聚成流。

  柳玉梅又連續問了好幾輪第一卷中的內容,可每一輪的問題,少年都只是眼角餘光一掃,就自動成像。

  尋常人仔細求證、小心推導、心懷敬畏的風水望氣,在少年這裏,顯得是那麼的輕鬆寫意,好似在隨手塗鴉,卻又精髓畢露。

  而後者的難度,顯然更大,因爲實地寫生有具體的參照物,反而是最簡單的。

  柳玉梅很清楚,這種水平,現實裏每到一處地方,少年都能很快觀測其風水格局,甚至能在究其本質的基礎上,進行更改。

  這種天賦,已經不是老天爺賞飯喫了,是老天爺端着碗拿着勺,繞着桌追着你跑,求你咽一口。

  “呼……”

  柳玉梅閉上眼,她認了。

  就像一名藝術大師,她驚愕地發現自己新收的學生在立意、格局與審美上,已超過了自己,那可怕的才氣已經迸發,這時候你再去教他什麼引導什麼,反而可能會變成畫蛇添足。

  這並非意味着少年不需要繼續學習了,而是基礎類教條類工筆類的那些,只需花費時間去熟能生巧即可。

  少年需要繼續學,但完全不用她柳玉梅來教。

  讓劉姨或者秦叔,去教他這些基礎最爲合適。

  而她柳玉梅,只需要坐在那裏喝茶,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干預,就是最好的貢獻。

  她甚至連後勤保障的活兒都做不了,因爲老太太都不會做飯。

  柳玉梅深吸一口氣,她得強迫自己認清現實,同時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設。

  沒必要刻意追求自己的參與感,反正這孩子不久後就要入自己的門。

  以後走江時,闖出的威名,那也是自家門第。

  他日就算自己捂嘴輕笑說,自己壓根什麼都沒教孩子,那些老東西們也只會覺得是自己在故作謙虛給他們留面兒。

  “奶奶,可以繼續第二卷麼?”

  “嗯?”柳玉梅回過神來,嘆了口氣,點頭道,“你今晚可以開始讀第二捲了,我也累了,以後你讀好一卷,就來我這裏彙報一下。”

  李追遠原本想順勢把第二卷和後面的一起展示出來的,見柳玉梅這麼說,他也就點點頭。

  眼睛用力全睜,破開了幻象,迴歸現實。

  柳玉梅眼皮耷拉了一下,說道:

  “看來,陰家的走陰之法,的確有些東西。”

  “自是比不過咱們柳家的。”

  “臭小子,這話奶奶愛聽。”

  頓了頓,柳玉梅還是補了句:

  “但各代人傑各領一時風雨,陰長生這樣的人物,總是要心生敬畏的,只不過世上無全才,他也不過是喫虧在持家方面罷了,家族因他生而升,也因他落而寞。”

  其實,李追遠能察覺到,柳玉梅的持家也是很厲害的,因爲她真的撐住了風雨飄搖的秦柳門楣,只是這種馬屁不適合拍,容易扯到傷疤。

  柳玉梅低下頭,拿起新杯燙起,問道:

  “還喝茶麼?”

  “不了,才用了早飯,喝太多茶傷胃。”

  “那你去找阿璃頑吧。”

  “好的,奶奶。”

  李追遠起身,將《柳氏望氣訣》收入書包,走出書房。

  “咦,小遠,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劉姨剛收拾好廚房做好餐廳衛生。

  “我有點累了,柳奶奶明天再繼續教我。”

  “哦。”劉姨不太信,但還是招手道,“來,你與我過來,把衣服試穿一下。”

  李追遠被劉姨帶進一樓客房,試穿新衣服,有四套,不復古老套,卻也不過分張揚,穿在身上得體大方。

  而且,不僅每一套衣服都對應着一雙鞋,還有手錶手鍊掛墜等配飾。

  “劉姨……”

  “曉得,鞋子衣服你帶走,其它的就放這兒吧。”

  “好的,劉姨。”

  “怎麼樣,感覺合身舒服不?”

  “很合身,劉姨,你的眼睛就是尺。”

  “呵呵,這套就穿着吧,身上穿來的衣服鞋子留下,我給你洗刷好了下次你再帶走。”

  “謝謝劉姨。”

  “來,坐下,我給你頭髮裁剪一下,有點長了。”

  劉姨將少年按在牀上坐下,然後拿起一匹白布繫上少年脖子,又取出了梳剪。

  “劉姨,你怎麼什麼都會?”

  “那可不,老太太的喫穿住行,可都是我伺候的。”

  一頓流利地快速梳剪。

  劉姨把着少年的頭,示意他看向櫃鏡。

  “怎麼樣?”

  “手藝真好。”

  “是你小子自己底子好,聽李菊香說過,你爸當初被你媽帶回村時,用現在電視和報紙上的話來講,就是個奶油小生。”

  時下奶油小生指的是面容白淨且眉宇間有英氣的年輕男子。

  “嗯。”

  李追遠應了一聲,他已經很久沒見到父親了,和李蘭離婚後,父親就去參加了地質科考隊,現在應該……很粗糙了。

  離婚對他的打擊很大,他現在應該是在刻意迴避着這個家,再加上北爺爺的嚴令,他近年就沒有來看過自己。

  李追遠並不怪他,反而很理解,作爲北爺爺北奶奶的幼子,父親其實一直過得都挺順遂安穩,然後他遇到了李蘭。

  自己還能和李蘭互相扒對方人皮玩,鬥個旗鼓相當;

  父親則完全經歷了李蘭從病情惡化到徹底崩壞的整個過程,其所承受的心理創傷,真的難以想象。

  “對了,劉姨,我想問你一種戲服,還有一種香薰……”

  戲服被譚雲龍當物證帶走了,李追遠只能儘可能地用語言描述。

  “聽起來應該是鬼檀香,像是官將首。”

  “官將首,爲什麼我沒聽說過?”

  “八家將呢?”

  “這個我知道,起源於福州,是五福王爺幕府專責捉邪驅鬼的八位將軍。”

  “官將首就源自於這個,各地風俗演變,出現了變化。”

  “我明白了。”

  一般這種風俗,會出現在地方廟會上,畫臉譜、着戲服、持法器,於隊伍中開路,爲當地驅邪祈福。

  但這只是外在表現形式,比如自家太爺這種撈屍人,沒遇到死倒前,也會去給人家白事坐齋。

  李追遠不禁回憶起,昨晚自己以震術逼退對方時,對方眼裏流露出的驚駭。

  現在回味起來,似乎不是對這種特殊能力聞所未聞,而是沒料到自己能使出來。

  “好了,上去找阿璃吧,讓阿璃看看。”

  “那我上去了,劉姨。”

  “嗯,去吧,另外三套我給你打包好放你書包裏。”

  李追遠上了樓,昨兒個柳玉梅才說給自己定做衣服,今天就穿上了,顯然衣服早就提前做好了,這也從側面說明,老太太前些日子確實是一直在繃着。

  劉姨走到書房前,推開門,驚訝地看見柳玉梅正低着頭,對着茶几上的一滴水珠,面露沉思。

  “喲,您這是怎麼了,小遠這樣的孩子,也這麼難教麼,怎麼把您愁成了這樣?”

  “阿婷,給我拿紙筆來。”

  “嘖嘖嘖,到底是不一樣啊,當年您教我和阿力時,那可是又打又罵,說您這輩子就沒見過比我們倆更蠢的孩子,結果您現在教孩子都要提前備課了?”

  “呵呵,我教他?”柳玉梅無奈地笑了兩聲,“是這小子在教我。”

  “您可別嚇我。”

  “嚇你作甚,拿紙筆來,我要重修第一卷。”

  劉姨馬上將筆紙端來,邊親自研墨邊小心問道:“那孩子不是才拿回去看了一宿而已,真就到了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