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奶奶祖輩就是江上走船的,沒祖籍。但真要論的話,這條長江,就是奶奶和她爺爺的祖籍。”
提起秦璃的爺爺,柳玉梅臉上浮現出一抹追色。
隨即,她帶着這樣的表情,看向李追遠。
李追遠明白了,開口問道:
“奶奶和爺爺的感情,很好吧?”
“一開始可不好,我們兩家算是世仇了,後來他那不要臉的東西,看上了我,非要娶我,把我爹和我那些哥哥們氣得,差點把他捆起來沉江去,兩家差點再次火拼。”
見柳玉梅還意猶未盡,李追遠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啊,可不就是讓他給騙成了麼,和他成了親,給他生了孩子。”
“您家裏人接受爺爺了?”
“嗯,接受了,還一起沉江了。”
說到這裏,柳玉梅忽然回過神來,自己怎麼說到這裏去了?
“對了,小遠,你爸媽爲什麼離婚啊?”
問完後,柳玉梅就有些後悔了,怎麼能對孩子問這個。
“因爲一起生活不下去了。”
“你爸爸的問題?”
“爸爸很愛媽媽。”
這時,遠處身後傳來牛福的聲音:“好了,三江叔,就這麼說定了,我走了,在家等着你。”
李追遠有些意外,這麼快的麼?
偷偷回頭看了一下,發現走到壩子邊的牛福依舊嚴重駝背,李追遠心裏舒了口氣,不過他還是馬上去找李三江。
“太爺,太爺。”
“咋了?”
李三江聽到呼喚聲沒停下來,而是徑直走到廁所前,解開褲袋,坐上了龍椅。
個矮的李追遠站在下面,就缺一個拂塵了。
其實,李三江家的廁所還算修得講究,建在新房背面,避着人。
村裏其他家廁所,很多都是並着主屋,正對着村道,往那上面一坐,白天時人來人往,如同在接受百官朝見。
遇到熟悉的,還會主動打招呼,停下來聊個天。
“太爺,你答應他了?”
“對啊,怎麼了?”
“他背上不是有,有那個……”
“太爺知道啊,本不打算去的,但他又把封利錢加了一倍,而且是仨兄妹一起加,這就不得不去了,嘿嘿,實在是給的太多了。”
“可是危險……”
“小遠侯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危險是相對於錢不夠,你看着吧,劉瞎子肯定也會去的。”
“太爺……”
“小遠侯啊,你太爺我喫的就是這碗飯。再說了,沒事的,太爺我見過的風浪多了去了,還沒翻過船哩。”
“什麼時候去?”
“這要看劉瞎子定日子了,不過估計快了,得提前,你爺爺漢侯剛來給你送衣服時說,馬上要組織大家去挑河了。”
“挑河?”
“嗯,就是挖河啊,幾十年的老傳統了,十里八鄉的……不,是整個江蘇農村的壯勞力,基本都得去的。
所以啊,得趕在挑河前,把冥壽給辦了。”
……
“得趕在挑河前,把冥壽給辦了啊,不然家裏都不得安生。”
牛福走出李三江家沒多遠,就站在小河旁的一棵樹下,一隻手撐着樹另一隻手解着褲腰帶,準備放水。
等放完後系褲腰帶時,他又莫名感覺自己好像背挺直了一些,甚至還原地小蹦了一下。
回頭再看一眼不遠處的李三江家,牛福心裏不由感慨:
“看來這三江叔和劉嬤嬤一樣,也靈!”
……
李追遠走進屋裏,看見劉姨正在給紙人上色,劉姨笑着對他招了招手:
“小遠,要來玩麼?”
“不了,劉姨,我現在有事。”
“好,你先忙正事。”劉姨笑了,她覺得這孩子一本正經的模樣,真的很可愛。
李追遠小心翼翼搬開一個擋在樓梯口的紙房子,向下走去,看見了一扇生鏽的鐵門。
門前地上有一雙布鞋,李追遠彎腰在裏頭找到了一把鑰匙,鑰匙捅進去,打開了門鎖,往裏一推,一股塵封的黴哄味當即湧出。
裏頭黑黢黢一片,李追遠伸手在靠門的牆壁那兒摸索着,終於摸到了一根繩子,向下一拉。
“嘀嗒。”
沒反應。
又拉了兩下。
“啪!”
燈沒亮,繩斷了。
沒辦法,李追遠只能跑回上頭,在門口櫃子的抽屜裏,找到了手電筒。
扭開後蓋,裏頭是空的,好在電池也在抽屜裏,兩節大屁股電池往裏一投,蓋子轉回去,試了下,亮了。
重新返回地下室,往裏面探照,裏頭空間並不大,並非是一樓的原版面積下挖,但東西可真不少,而且擺放得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看來,太爺當初確實用心規整過,但也的確幾年沒下來了,東西上頭積的灰都已是厚厚的一層。
李追遠走到一個架子前,他的目光率先被一把桃木劍吸引,拿起來,吹了一下,塵土飄飛。
“咳……咳咳……”
咳嗽完後,李追遠拿着手電筒仔細觀察着這把劍。
上面雕刻着各種看不懂的紋路,還貼着一些能反光的金屬片,另外,還有一些篆字。
總之,造型很古樸,內容很豐富。
李追遠欣賞得很仔細也很投入,直到,他將手電筒照在了桃木劍的劍柄下端,將上面的字唸了出來:
“山東臨沂傢俱廠。”
李追遠:“……”
將桃木劍放下,李追遠又拿起旁邊的一把銅錢劍。
這次他吸取了教訓,先看劍柄,又看了看劍側,確認沒有出廠聲明後,再仔細觀察劍身。
“康熙通寶,乾隆通寶,嘉慶通寶……”
雖然銅錢年代不算久遠,但應該是真的。
不過,當李追遠繼續仔細拿手電筒照射時,忽然發現裏頭還有東西夾雜着,大小和銅錢區別很大。
他用手指摳了摳,摳不下來,只能在劍身其它位置繼續找,很快又發現了相同大小的,這次看清楚了……
居然是很多1分錢5分錢的硬幣!
這劍外頭用的是銅錢,裏頭全是硬幣,而且連1角的都找不到。
雖然分幣也是幣……不能算假吧,可這麼一摻和,李追遠總覺得心裏怪怪的。
把銅錢劍放了回去,李追遠繼續往下找。
他看見了兩面很大的旗,不,看它的長條形狀,應該叫幡更合適。
這兩面幡佔據了很大的檯面空間,一個是通體黑色,另一個則是紫色。
黑色這個,上面繡了很多骷髏頭和蛟龍,看起來邪氣四散;
紫色那個,上頭繡了很多花鳥和金龍,看起來正氣凜然。
李追遠嘗試把其中一面拿下來,卻發現自己單手根本拿不動,只能把身子往檯面又靠了靠,手電筒貼近,繼續細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他覺得應該能找到。
果然,在黑幡的木質把柄上,李追遠找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毛筆字:李記白事隊。
它,甚至不是繁體字,而是簡體字。
李追遠回憶起來,先前在大鬍子家辦喪事時,小黃鶯所在的白事班子,也拿出了很多法器道具,那些東西都是按捆來算的,完事兒後都打包丟卡車上。
很快,在紫幡上李追遠也找到了字,不過這次是繁體字,卻多了句:
“薛記白事班,拿錯生兒子沒腚眼。”
“唉。”
李追遠嘆了口氣,將幡布扯了回去。
先前剛進來時的那股期待與雀躍,已逐漸褪去,現在的他,心裏越發平和了。
太爺沒有騙自己,確實是收的一羣……破爛。
小時候,自己經常被媽媽帶去工作地點,那時候文物保護沒現在這般嚴格,很多文物連個玻璃罩都沒有,甚至都可以近距離觸摸。
所以,李追遠曾近距離觀察過很多法器,佛教的莊嚴、道教的古樸、喇嘛教的神祕。
以前看的時候因過於量大管飽,甚至有些膩,但不管怎樣,都不是眼前這些可以去比擬的,至少……它們不帶標籤。
是的,李追遠在接下來的幾件道袍上,看見了標籤,還標了尺碼。
那件明黃色的道袍後頭,還有個貼條沒撕,寫着:劇組專用。
李追遠還發現了三大筐的符紙,他先拿起來仔細看了一下,觸感光滑,紋路他看不懂,但可以瞧得出是一氣呵成,寫得很漂亮。
這不由讓他感到有趣起來,又翻起其它符,發現裏面種類真不少。
但很快,李追遠發現了不對勁,當他將兩張同類符放在面前時,竟然分辨不出區別,它們連最下角的頓筆缺口都一模一樣。
所以……這是印刷的?
李追遠揉了揉眼睛,他看得眼睛都有些酸澀了,他甚至懷疑,太爺囤了這麼多東西在這裏,可能原本打算組建一個白事班子,加上上頭的桌椅碗盆和紙人,正好湊一個喪事全產業鏈。
不再去看那些物件兒了,李追遠走到最裏頭,這裏有十幾個箱子擺在這裏。
記得太爺說,這是別人放他這裏寄存的,裏頭都是書。
“嗯?”
李追遠彎下腰,拿手電筒照着箱子仔細查看,這材質……和家屬院裏喜好收藏的周爺爺家裏那件幾乎一模一樣。
那次周爺爺因收了一件箱子,興奮得馬上喊老友過來炫耀,自己也被喊過去泡茶。
自己眼前,像這樣的箱子,有三件。
其它箱子雖然材質顏色不同,但李追遠觀察了一下,質地都不差。
李追遠心裏不由又升騰起些許期待,這麼名貴的箱子裏裝的,應該不是出版社的書吧?
再者,過去國營出版社,也不可能出像《金沙羅文經》這樣的書,畢竟封建迷信。
箱子上殘留着封條痕跡,應該早就被扯掉了,原本還有鎖,但也被撬掉了。
李追遠覺得,應該是太爺做的,所以,真的是別人寄存在太爺這裏的麼?
即使沒上鎖,李追遠推開箱蓋也是費了好大勁,等打開後手電筒往裏一照,李追遠當即深吸一口氣。
書,書,書,全是書!
而且不是印刷的,從封面上就能看出來,是手寫。
上學時,每學期班上都會迭代好幾套教材,但他也就在翻看第一遍時覺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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