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事實上,根據好幾代先人的考據,先祖喫的,可能不是仙丹。”
“那是什麼?”
“屍丹。”
“看來,你們家族以前,是真下了大功夫研究過的。”
若是沒足夠多的證據,誰家會把先祖喫仙丹說成喫屍丹,閒着沒事兒幹辱沒自家先祖玩?
相關道教典籍中記載,陰長生證道成仙后,遊戲人間了很久,最後才飛昇……那這裏的飛昇,也可以理解爲消失了?
有沒有可能,陰長生並不是飛上去,而是鑽下去了?
再結合店鋪門口石頭上刻着的那行字:
“子不夜行,則安知道上有夜行人?”
陰長生說,在自己成仙后,才曉得自本朝以來有多少人證道成功,他說很多仙人都不喜驚擾人間,只喜歡隱居。
如果陰長生喫的是屍丹,那麼他口中的那些隱居仙友,豈不就是……
老頭開口道:“先人們以前很熱衷研究這個,甚至爲此癡狂,但後來,一是家世衰落,二是一直研究也沒研究出來個什麼有用的東西,後代的先人們也就安靜了。
這些事情,族譜裏都有記載,你白天可以讓萌萌把族譜拿出來給你,你是謄抄一份……直接借走去看也可以。”
李追遠走到黑影先前所站的位置,和老頭隔着櫃檯相望,問道:
“你是想和我做買賣?”
先祖的隱祕,他是真說啊,而且連族譜都願意借給自己。
這些東西,哪裏是能免費聽免費借的?
老頭擺擺手:“我是懶得給萌萌招上門女婿繼承姓氏了,這族譜裏固然記載了不少祕辛,但對我和萌萌而言又有什麼用?
您喜歡,就儘管拿去,這才叫物盡其用。”
“老爺子,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出價。”
“把萌萌帶走吧,讓她跟着你。”
“她又不是貨物,她是一個人,能說帶走就帶走麼?”
老頭神情一鬆,沒一口回絕,而是談起價格,那就證明對方還是願意做成這筆買賣的。
“萌萌這孩子性子純良,我相信以您的才智,是能把她帶走的。啊,我不是說您心思不純。”
“你還活着,她不會走。”
“我會死的。”
“那剛剛到底說了什麼事,你的陽壽怎麼又回來了?”
“它沒辦成事,買賣沒做成,就退回來了。”
“可是人死了。”
“不是它弄的。它說,是屋裏那倆男孩貪玩,把農藥倒入米缸,獨眼婆子沒捨得把米丟了,而是洗了洗,煮了飯,她自己年紀大了不敢喫,又心疼倆孫子不捨得給孩子喫,就給倆大人喫了,喫了當晚就中毒死了。
獨眼婆子怕追責到自己頭上,就把牀上兩個死人捆一起,拖拽着丟進河塘,裝作是淹死的。”
“她一個人能有這麼大力氣?”
“她告訴了她大兒子,她大兒子來幫她的,條件是小兒子的房子和地都給大兒子,她也能住進大兒子家讓他給自己養老。”
“她倒是清醒,怪不得白天想把那倆男孩甩給陰萌帶,這是想‘無債一身輕’地去養老。”
“萌萌又不傻,不會同意的。”
“你真是這麼想?”
“要不然呢?”老頭理所當然地反問道,“我總不至於對那倆男孩下手,冤有頭債有主,他們是無辜的。”
“嗯。”
李追遠不信。
他是聽不懂鬼話沒錯,但如果僅僅是正常的買賣失敗,那黑影也不會在這裏站這麼久。
大概率,是因爲大項目沒幹成,所以想商量着把小項目做了,多少換點報酬。
那小項目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無非是事情發生了變化,老頭覺得小項目也沒必要做了而已,這才惹得全程白忙活一趟的黑影,很是生氣。
“我會死的,我會讓萌萌無牽無掛地離開這裏,現在世道很好,她該走出去看看,真看過外頭世界了,覺得不喜歡再回到這裏,心裏至少也不會留下遺憾。”
“細說你的死法。”
“想死還不簡單,再做筆買賣,讓客人殺死我自己。”
“確實簡單。”
“您是不知道,我現在活着,也是痛苦,我也想解脫。”
“那你抓緊,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
“行,放心,只要您答應了,我馬上安排自己死。”
“我可以答應,但有件事我必須要先說明,我算是柳家記名弟子,但還沒正式入門,所以我和柳家的關係,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樣。
你不要想着,我一定能把陰萌帶進柳家。”
“您昨天表現出來的能力,在我這裏,是不是柳家人,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好,我答應。”
“謝謝。”
“你昨天不是還說,你不希望她走上這條路的麼?”
“白天迴光返照了一次,雖然沒死成,卻讓我看開了一些事,萌萌的路,她自己去選好了,如果她真的不喜歡這條路,我相信您也會安排好她的,因爲您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一個人。”
聰明得,幾乎不像個人。
“睡了。”
“您安歇。”
翌日上午,李追遠睡醒後自棺材內坐起。
陰萌正和潤生一起卸門板,準備開那個註定沒幾個客人會上門的業。
“你醒啦,我鍋裏煮了皮蛋瘦肉粥,喝一點?”
李追遠目光繞過熱情的陰萌,看向其身後的潤生。
潤生面露嚴肅地搖了搖頭。
這不禁引起李追遠的好奇,能讓潤生都覺得難喫的食物,到底有多奇特?
但他還是不願意以身試毒,搖頭道:“我想喫包子。”
潤生馬上接話走出店:“我去買。”
陰萌有些失望道:“可是,我鍋裏還剩下不少粥呢,煮多了。”
李追遠安慰道:“沒事,等彬彬醒了,都留給他,他愛喝粥。”
起棺,洗漱。
李追遠重新走到陰萌面前,很坦盏卣f道:“我想看你家的族譜。”
陰萌沒猶豫:“好,我給你拿。”
她不會走陰,自然沒和老頭交流過,她只是單純覺得,族譜沒什麼不能給人看的,尤其還是朋友。
族譜很厚也很大,爲閱讀方便,只能擺在地上看。
陰家確實有歷史,因爲他家族譜開頭,看起來跟神話故事一樣,一連翻了幾大頁,講的都是陰家哪位媳婦或者女兒,要麼在河邊午睡要麼夢到什麼奇景,然後,就懷孕了,生出了某位尊貴的人物。
好像那個年代,陰家的女人們都只在忙着一件事,那就是莫名其妙地受孕。
中段,就像是歷史記敘了,比較嚴謹,且能和正史吻合。
後頭,則是密密麻麻的陰家先人的考據與科研。
這不禁讓李追遠想起了路霸村原本的主人,齊氏先人。
都是一羣癡迷研究的瘋子,不過齊氏先人研究的是空間夾層,陰家先人研究的是自家歷史上最有名的先祖。
內容太詳盡,裏頭還有大篇大篇的遊記與論證,這其實已經不算是族譜了,更像是家族歷代研究彙總。
算算自己手頭上已經有的,齊氏先人筆記,面具男身上的竹簡,再加上陰家族譜。
齊氏先人筆記一直記在自己腦子裏,卻因爲身體原因,還沒來得及破譯,竹簡那兒則還沒復原好。
不過,這三本書,都是極爲耐看的。
愛看書的人才懂,看得興起時,再掂量一下厚厚的後續內容,是怎樣的一種幸福。
中午,陰萌給爺爺換尿布時,老頭再次睜開眼。
這次,他還開口說話了,腦梗導致的面癱嚴重,麪皮肌無力,嘴脣提不起來,聲音極爲微弱。
還是李追遠聽到了動靜,進來做的翻譯。
沒有多少新鮮的內容,都是長輩對晚輩的囑咐與祝福,俗套卻又真情流露。
老頭似乎對李追遠的能力很放心,他甚至都沒提讓孫女跟着男孩走這件事,李追遠也沒自己給自己加鋪墊。
一切,順其自然最好。
陰萌應該是預感到了什麼,結束完聊天后,她就喊來潤生陪她一起去街上衣料鋪去買白布黑紗,還去白事鋪買了喪事用品。
沒喊譚文彬一起去的原因是,彬彬早上喝粥導致食物中毒了,正上吐下瀉。
這讓李追遠都大爲驚訝,要知道彬彬可是連死倒家的飯菜都喫過幾次的,還喫過髒臘肉,就這,居然還頂不住陰萌煮的粥。
什麼都準備好的時候,大家反而都很安靜平和,喪事可預見得會很簡單,因爲無論是棺材鋪還是撈屍人……都註定沒什麼親友。
可能,李追遠四人就是即將到來的這場葬禮上的,僅有賓客。
當晚,李追遠聽到了棺材外陰風陣陣,他翻了個身,沒走陰。
翌日上午,大家先起來喫了從外面買回來的豆漿油條當早飯。
飯後,陰萌像和往常一樣,沒去看早已準備好的壽衣,而是去把洗過的乾淨衣服和尿布端過來。
打開棺材,想幫爺爺擦拭更換。
棺材內,老頭閉着眼,沒了呼吸,走得很穩當祥和。
陰萌哭了,淚水奪眶而出,但在用力擦拭了兩下後,她又笑着扭頭對身後的三人說道:
“真好,我爺爺走了。”
第71章
久病牀前無孝子。
葬禮上,哭天搶地表現得極爲誇張的,往往不是常年伺候在側的子女。
反倒是那些日復一日照顧服侍、將老人給送走的,在喪事上很難哭的出來。
任何能加上“價值”後綴的東西,都是有限的,比如情緒。
消耗久了,自然也就消耗空了。
就像此時的陰萌,她笑了,不是強顏歡笑,而是一種解脫和慶幸。
她爺爺被困在棺材裏,她則被困在棺材鋪裏。
爺孫倆,各自都在煎熬。
現在,終於雙方都得到了解脫。
慶幸則是因爲,她撐到了最後,她沒有流露出不耐,沒有表現出低落,她一直以積極陽光的姿態每天幫爺爺換尿布擦身子,趴在棺材邊給爺爺說話。
她知道這是自己應該做的,畢竟她是爺爺帶大的,她會爲某一刻心底忽然升騰的麻木與厭惡而感到自我噁心,然後是對自我的批判與教育。
她很害怕自己會撐不住,她不希望在自己爺爺面前展現出不符合“乖孫女”的一面,哪怕僅僅是絲毫,都絕不允許。
現在,她贏了。
贏得了餘生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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