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小鱼虾
“或者說,人類的生老病死是人體最自然的發展規律,都是個人的基因、過往經歷、生活方式的綜合體現,人類醫療的存在,就是反人類、反自然發展規律的,它就不該存在,你認可這個說法嗎?”聶明賢再問。
聊起來了,那話匣子就可以稍微打開點。
這既是聊天,也是兩人思維的一種碰撞。
方子業不回話,聶明賢就道:“不受傷,基本不會骨折,自己的骨骼質量夠好,也不會出現脆性骨折。”
“沒有高血壓、沒有壓力、緊張等因素,動脈夾層的發生幾率也很小,一旦出現,必然有其固然地各種各樣的原因,那它都出現了,損壞了自身的結構,那生死是不是該自理啊?”
“你發展醫療幹嘛呢?”
“再按照現代人所謂的‘樸素’觀念——不作死就不會死,作死就該死;醫院也就沒有必要存在了啊,大家都是成年人,生死自理好了啊。”
聶明賢總結:“醫院的本質,其實就是一種工具,我們醫生,也就是治病救人工具的一部分!~”
方子業聽到這裏,撓了撓頭:“賢哥,被你這麼一說,我忽然感覺人生都沒有光亮了。”
“唉呀!~”聶明賢擺了擺手,嘆了一口氣。
“子業啊,當一個工具有什麼不好的啊,哪裏需要哪裏幫,按部就班就行了嘛,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過於高大上。”
“你個人的工作,對於家庭而言,就是掙錢的工具。”
“你個人,對於家庭而言,纔是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所以啊,人只有在迴歸到家裏的時候,纔會發現自己是個人。”
“你在外面的任何一個地點,都是別人重敗e人賺錢的工具。”
“你認可我的這個工具詭辯論嗎?”
聶明賢說到這,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啊,我本科期間學的辯論技巧,還是沒有落下的。”
方子業的表情有點蛋疼。
你還不能說聶明賢的話沒有道理。
一個人只要是出了門,就是其他人稚摹ぞ摺唬闳プ罔F,坐公交,散步,工作、都是別人稚⒅財的工具。
甚至你去上學,也是成爲了別人‘工作’的工具!
聽起來沒什麼毛病。
方子業於是虛心請教:“賢哥,你說這是詭辯,那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我們都可以選擇不成爲工具。”聶明賢笑了笑。
兩人聊到這裏時,方子業還想要再問點什麼,創傷中心允业拈T被推開,一個戴着手指支具的中年從門外走進。
見到來人,聶明賢的第一反應就是站起,並迎了上去:“你好,你是哪裏不舒服啊?”
對方是自己走着進來的,應該生命體徵無礙。
可聶明賢才說完,方子業就站了起來,迎向前去:“齊哥!”
來人赫然是血管外科的米齊。
米齊笑着眯着眼睛,而後在方子業靠近時,用自己的患手來了一個抓奶龍爪手,還捏得方子業有點疼,往後縮了縮背,才得以躲開。
“哈哈哈哈!~”米齊笑着用左手將右手手掌的支具取了下來。
然後比劃了一下,問:“兄弟,我這手恢復得怎麼樣?”
米齊受傷的是左手,現在他就是來故意和方子業開玩笑的。
同樣的,也是來送給方子業一份大禮。
方子業的記憶力還是很好的,重新上前就看了看米齊的左手,左手手掌心處的瘢痕依舊,可如今左手的靈巧性,已經可堪與正常人相比。
方子業道:“奇哥,你捏着我的手抓握一下?”
身爲一個醫生,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將別人都沒辦法解決的病種,完美解決之後,患者再來自己這裏複浴�
米齊聞言,靈巧地分別用食指與拇指、中指與拇指、無名指與拇指、小指與拇指完成捏握動作。
緊接着道:“今天來允仪埃姨匾庀热チ艘惶司毠Ψ浚僮鬟�行,清創縫合打結穿刺術等,都能完成。”
“雖然比不上受傷之前,但至少恢復了六成以上的功力。”米齊一開始的語氣還是很平靜的,但說着說着,自己就先破防了。
嘴裏還濺射出來了唾沫。
方子業用左手拍了拍胸口前的白大褂:“齊哥,你這是幹嘛咯?你就算覺得我手術做得不好,沒必要吐我口水啊?”
聶明賢左右搖擺着,不確定來人具體什麼身份。
方子業則趕緊相互介紹。
聶明賢聞言也就自我介紹:“米醫生,我叫聶明賢,以後請多多關照。”
看着聶明賢想要扮豬喫虎,方子業纔不給聶明賢機會,開口就賣了:“齊哥,聶醫生現在是我們創傷外科的醫生,但以前是協和醫院血管外科秦學藺教授的愛徒。”
聽到秦學藺三個字,米齊聞言周身輕輕一顫。
嘴巴下意識驚訝一張:“秦教授學生?創傷外科?你們這是搞什麼?”
米齊不是血管外科的小學生,已經升爲副教授的他,當然知道心血管外科的大拿。
在京都,除了阜外的一羣牛人,協和醫院也有一些教授可以和他們打擂臺,其中秦學藺教授就是能打擂臺的幾人之一。
當然,這樣的風雲擂臺,中南醫院心血管外科的主任都沒達到上去競爭門檻。
或許只有協和醫院心血管外科的教授們有一點點機會。
聶明賢聽了,表情惆悵起來:“業哥,齊哥,這扎心的事情,就不要聊了吧。”
米齊馬上想起了一種可能性,左右看了看。
伸出自己的左手探了探:“創傷外科不好玩,來我們血管外科,我們醫院的血管外科?”
本來米齊還想吹一下牛逼,但在聶明賢面前,米齊趕緊轉移了話題:“可塑性非常非常強,提升空間也很大,正適合小聶你施展手腳。”
方子業聽到米齊這麼說,也是端不住了:“齊哥,你這就沒意思了啊!~”
“兄弟我好歹也是爲你的手術出過力的,你來這裏看我,還要戳我的窩子,搶我兄弟,這說出去,真不好聽!~”
方子業將了一軍,米齊不敢反駁。
便忙看向了方子業,說:“子業,這話不能這麼說,人才要放在合適的位置,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
“子業,兄弟歸兄弟……”
方子業聞言翻了翻白眼。
米齊緊接着走近聶明賢問:“聶醫生,我記得,你是十年前還是七八年前,你就在全國骨科年會上作過報告吧?那時候你是碩士還是博士啊?”
聶明賢聞言,才終於正色了起來:“米教授,當時您剛好在分會場啊?我就做過那一次,也就是把老師做過的一些東西拿出來分享一下,算不得作報告。”
米齊可不相信聶明賢的謙虛:“不對吧,聶醫生,我記得那一次,你還回答了三個問題還是四個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就是,有南方醫科大學的教授問你爲什麼不去研究生會場。”
“你回答的是,這個不適合出現在研究生會場。”
方子業又看了聶明賢一眼,這到底是遇到了粉絲,還是遇到了同道?
聶明賢:“……”
終於,兩人又聊了足足十幾分鍾後,米齊對聶明賢大爲失望。
憤憤不平地嘀咕道:“沒事兒往木匠堆裏鑽什麼?”
“欸!~”方子業當時就站了起來。
敲了敲桌子:“齊哥,你出去吧,不要打擾我的工作。”
米齊這才反應過來,這裏是創傷中心急栽室,旁邊坐着的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子業,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我客客氣氣地請你出去,齊哥。”
“你要道謝的話,也不要找我這個木匠道謝了,也不要找手外科的裁縫,去外科,找高貴的外科醫生吧。”
方子業說着,直接把米齊推了出去,連帶着門都給關了。
明明是一個單位的,還搞這樣的職業歧視,方子業都不能忍。
“子業,我是過來道謝的,我是病人啊?”米齊閉着一隻眼,笑靨如花。
“不用道謝,我掙了你的錢了,道什麼謝,你是我的衣食父母,該我給你道謝!~”方子業雙手合十。
米齊便馬上把門給關了。
方子業這般說話,肯定就是在氣頭上。
聶明賢重新坐下說:“子業你這陰陽怪氣得就有點過分了吧?”
米齊只是說了一句木匠,方子業就炸毛了。
方子業聞言就說:“賢哥,齊哥,我爲了他的手術,我當時是冒着得罪麻醉科的教授,冒着被別人貼‘充大尾巴狼’的標籤,我主動‘投懷入室’。”
“當時,劉煌龍教授、我們手外科的倪耀平教授,還有老教授都在場的情況下,我主動上了臺。”
“誰都能陰陽怪氣,我覺得齊哥不能這麼講吧?!~”
可以這麼說吧,固然,主動大膽去給米齊做手術,方子業有愧疚的因素在,因爲以前他經歷過黃凱的事件。
但不管什麼原因,方子業也是冒了很大風險的。
主動去人前顯聖,這鬧不好是要得罪人的事情,是會讓創傷外科和手外科病區之間有誤會的抉擇,可當時方子業也還是這麼做了。
沒有背景鋪墊,聶明賢覺得方子業有點太敏感,有了方子業的解釋,聶明賢就覺得,可能是自己讓米齊變得太敏感了。
也好歹是自己的半個粉絲了,聶明賢也就主動解釋道:“子業,別生氣了,給個面子,你再說的話,我就得給你道歉了。”
方子業伸了一下懶腰:“也不是生氣,就只是覺得吧,這種下意識說出來的話,總會讓人不自覺的破防。”
“這都是什麼年代了,還木匠、裁縫那一套。”
“那肛腸科就真的是掏糞工,泌外科就是下水道清理工,你們血管外科就是管道工,神經外科電工啊?”
“婦科算什麼工?”
“我說的是婦科,不是產科啊。”
聶明賢沒有正面回答:“不錯啊,方醫生成長起來後,都開始考慮整個大專科的名譽問題了,視野高了不止一個維度。”
“厲害!~”
方子業正要回話,米齊重新又不要臉地伸頭進來:“方醫生,子業,業哥,業鍋鍋?氣消了沒有?小米我可以進來了嗎?”
方子業聞言,嘴角輕輕地抽了抽。
好吧,米齊真是個人才。
“齊哥,之前我也是開個玩笑。”
“其實啊,你也不必太往心裏去,我相信如果是我受了傷,齊哥你也肯定會盡己所能地爲我做手術的。”方子業主動解釋了一下,而後把門拉開。
米齊進來後,還是有些遺憾地看了看聶明賢。
不過還是很謹慎地收住了自己的嘴:“一碼歸一碼,該道謝就要道謝。”
“同爲外科醫生,子業你應該知道,你能夠拯救我的職業生涯,這到底是多麼大的一種救贖。”
“如果不是你的話,我真可能因應激而有心理陰影,你沒進來麻醉之前的那種疼痛,到現在這樣的體驗仍存在夢魘裏。”
“如今康復得這麼好,我當然要來找你隨砸幌铝恕!�
“這熟悉的地方,這熟悉的位置,這熟悉的味道。”米齊進門後,就又坐了下來,幾句話就把話題移動到了別處。
米齊這麼一講,方子業也是意識到,這間允遥郧笆敲R的主戰場。
創傷中心之所以落建,正是因爲血管外科的人手不夠,拆除了血管外科的急栽室。
看着米齊這話說到了心坎裏後,方子業就不再開玩笑了。
……
米齊對這裏,是真的有感情了的,一直坐到了三個人一起在這裏喫了盒飯的中飯,才離開。
米齊也才終於再次破了防:“子業,大恩不言謝。”
“也沒有小禮物,更沒有任何東西送,包括你中午請客喫飯,我也不講究要給錢這樣的虛僞一套。”
“就一句話,言必力,身必行!”
“不管什麼時候。”
“謝謝齊哥,以後如果需要你幫忙,我也不會客氣的。”方子業站在門口相送。
米齊點了點頭,看向了聶明賢:“聶醫生,你在這裏其實也挺好的,我替他們謝謝你。”
米齊說完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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