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小鱼虾
鄧勇說着,對方子業招手:“子業你拿一個塑料凳子,坐近邊來,師父給你講一堂更深刻的課。”
方子業聞言,馬上就在角落把一疊塑料凳子重疊在一起,單手提着,另一隻手舉着茶杯,往桌子旁走。
袁威宏聽了,也是打起了精神。
千萬不要小看任何一個病區主任,特別是像中南醫院這樣的科室行政主任,他們瞭解的東西,經歷過的東西,眼界、底蘊,不是一般的普通醫生可以理解的。
想要通過歪門邪道到這樣的位置,沒有點實力,早就遭受到了社會的毒打了。
方子業把自己的水杯放下後,又看了看鄧勇的茶杯:“師父,等會兒再給您添茶水吧……”
鄧勇正在組織語言,他關心的並不是茶水夠不夠喝。
又過了足足三十秒,鄧勇才道:“當一個學生,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學習。老師教什麼就學什麼;科室裏的臨牀側重點是什麼病種,就學什麼病種,這是基本功不太夠的情況下,你們必須要走的路。”
“這一點,很好理解吧?”
袁威宏點頭:“鄧老師,我們倒是想接觸新的病種,也要我們能拿得下啊。”
“病人收治進到科室裏來,他們的需求就是要解決他們的問題。骨折的病人想要走路,患肢畸形的患者,想要恢復正常的下肢結構。骨缺損的病人,希望能夠有一個正常的骨連接結構。”
“癌症病人也想終身不復發……”
袁威宏說完看向了子業,道:“我們臨牀醫學以外科學爲基礎的枝丫末節太多了,病種也是繁不勝數,因此,用‘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兒’來形容我們專業,太貼切不過了。”
“把自己處理不了的患者收進了科室裏,怎麼辦?和病人家屬乾瞪眼?還是隨便做了手術就把他們打發,也不管他們的病痛有沒有被解決?”
“這樣肯定是不行的。”
袁威宏和鄧勇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給方子業鋪墊。
方子業能做的,如今也就只有不斷點頭了。
住院總階段,是住院醫師的最後一程,跨過了這一步後,大部分人都是有了一定的基礎,就要開始承擔門缘娜蝿铡�
在門詴r,一定要仔細地審視好,什麼病人可以收,什麼病人不能收,不然把科室裏不常做,或者是做得不夠好的病種收治進來。
不僅是浪費病人的金錢,更是浪費他們的時間。
鄧勇把話題接了過去,然後又道:“這個是求圆∪耍c科室綜合能力之間的平衡點,一定要掌握好。”
“當前,科室裏比較成熟的術式,就是骨缺損、複雜骨折、軟組織缺損、骨盆骨折等伱們經常看到的病種,只要患者的基本情況還可以,沒有嚴重的高血壓糖尿病等不適合手術的情況,你在門杂龅结幔梢灾苯邮者M來。”
“第二個問題,就是比較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團隊的整體收入問題。”
“這個話題,聽起來很現實,但我們都是普通人,而且參加工作的醫學生,至少也是二三十歲,甚至三十多歲,基本都是拖家帶口的,單純只是講情懷,自己和家人餓着肚子,也是不行的。”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肯定是要保證一定的工作量。這個工作量,能夠讓團隊維持在溫飽線以上,這樣他們纔會有精力去考慮探索發展,提升我們的業務能力等事。”
“如果說,我們科室裏的人,全部都餓着肚子,比如說整個組,一個月的手術還不到十臺。下午要喫飯的錢,都還沒有着落,你談什麼樣的情懷?”
“子業,你一定要記住啊,不能把自己的經歷,當作是所有人都可以走的路徑,沒有多少人可以依靠臨牀工作之外的路徑掙錢的!!”
鄧勇仔細叮囑。
方子業如今自然有一些科研獎勵的外快,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得到這個外快,如果方子業擰不清這一點,以後與人相處時,肯定是要喫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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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足夠細心的話,你應該就會發現,韓元曉在帶組的前幾年,是不談任何情懷,一心只想讓組裏面的人喫飽的。什麼手術都做,不管大小,只要在能力範圍內,都拉進科室裏做。”
“這是有這方面的原因的。”
“自然,如果你在帶組之前,可以把所有的手術積累都做好,一旦帶組,就可以直接開展高精尖的術式,那不在討論之列。”
“但不管怎麼樣,你首先得保證手下的人,有飯可以喫,然後纔要考慮如何帶着團隊去發展,這是最基本的問題。”
鄧勇說到這裏,都已經不算是暗示了,而是赤果果的明示。
方子業聽明白後,便道:“師父,我和聶明賢雖然同齡,以後相處的時間也會不少,但聶明賢師兄他以後的工作歸屬問題,我們還是少干預爲好。”
“工作落定首先要講的就是自由嘛。”
鄧勇的意思非常明顯,就是希望方子業可以把聶明賢留下來。但聶明賢留不留這種事,肯定是聶明賢的自由選擇。
“是啊,他不留是自由,他留也是自由。”
“至於你所擔心的問題,你不用管,師父自有決斷。其實聶明賢會來劉煌龍這裏,就說明了不少的問題。”
“你不用管那麼多,就考慮好我給你講的這些基本面,融會貫通。”
“第一個,先喫飽,第二個……”
……
鄧勇和袁威宏,教給了方子業很多東西,今天的談話內容,再次讓方子業的視野上了一個臺階。
從帶組,到教學,再到帶團隊……
帶組、帶團隊,是兩個範疇。
帶團隊的難度比帶組還要更難!
另外就是,方子業馬上即將面臨的帶教問題。
中南醫院有規定,要升副高,必須要有帶教經歷,這樣的帶教經歷,除了臨牀醫學五年制學生的大課,還有碩士研究生的帶教畢業數量的要求。
當然,方子業想要帶學生,至少也是明年甚至後年的九月份的事情了,如今的方子業,沒有課題,是評不了碩導的。
即便是明年拿到了國自然青年基金,也是明年的九月份才評碩導,再到後年的九月份,才能夠正式地帶第一個學生。
這麼一段時間內,方子業沒有自己的學生可以自由安排的話,就只能考慮着如何帶小團隊了。
讓自己的師弟們幫忙自己做事。
很顯然,之前方子業作爲師兄,吩咐和安排師弟的那一套,已經不那麼適用了。
當師兄的時候,師兄吩咐師弟,有一定的好處給,那師弟肯定屁顛屁顛地去做事,畢竟大家都是一個科研小組的,都是爲師父做事。
可現在的方子業,身份略有改變,他需要自己去另忠粭l出路,那麼科研方向,自然不能與袁威宏雷同,需要另闢一路。
方向與袁威宏不同之後,再要蘭天羅和揭翰兩個人緊緊地跟着方子業的腳步,那袁威宏怎麼辦?原地踏步,完全給方子業做嫁衣?
以後的揭翰和蘭天羅兩個人,也就只是方子業的走狗,這一輩子都不走出來了?
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個問題如何去解決,袁威宏知道,但是沒告訴方子業,讓方子業自己去琢磨。
方子業回到了住院總辦公室,看了看急會缘睦鲜阶≡嚎偸謾C,電量還剩下兩格,根本不用慌。
兩格的待機時間,長達四十多個小時!
進門後,方子業把門一關,而後打開了冰箱的門,拿出了兩瓶飲料後,方子業脫掉了白大褂坐在牀上,低聲喃喃:“兩位老師,這是要把我趕出師門了呀……”
說起來,方子業還是覺得有點慌張的。
以前的方子業,大可不用迷茫。
科研方向,直接丟給袁威宏後,師父袁威宏會指出一條明路,給方子業配錢,想辦法配人手去把課題完成,甚至連論文的書寫,都不用方子業花費太多的時間。
至於其他的問題,就更加簡單了,萬一哪裏沒處理好,直接給鄧勇一個電話,自有老師出來背鍋。
師父二字,如師如父。
但終究,沒有人可以在“父母”的庇護下生活一輩子,所有人都得成長,在你認識到父母是一個普通人的時候,父母也會慢慢意識到你在長大,長到了超出他們的能力所及之外後,該做的就只剩下本分了。
一個農村出身的孩子,想要在京都魔都這樣的地方買房,家裏沒有礦就只能靠自己!
師父袁威宏,自己都還才升副高,你要他給你指點怎麼去升副高,這不是有點強人所難麼?
師父鄧勇,如今連優青傑青的帽子都沒有,你要他給你指點怎麼去拿下這樣的帽子,這不是爲難老同志麼?
另外,不管是毀損傷的治療,還是斷肢栽植,這兩位師父都不會,你怎麼諮詢?
六隻眼睛一起玩乾瞪眼?
當然,兩位老師也不是直接把方子業逐出了師門,所有的事情都不管了,該管的事情還是得管,只是放任了方子業自由。
以後,方子業不管想要做什麼,都可以,兩位師父不會再左右了,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
只是,被束縛久了,所自帶的安全感,在失去束縛的那一刻,會完全消失掉,會有不習慣之處。
然則,很快,方子業就消化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情緒,而後開始咕嚕咕嚕地吞嚥下剛拿出來的冰飲料。
比起袁威宏而言,自己當前的局面,已經算是天胡。
袁威宏當初,師爺楚教授突然故去,師伯帶着科研成果離開,留給袁威宏的就是稀巴爛的攤子。
袁威宏如今都闖了出來,自己這麼多愁善感幹嘛?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方子業的會噪娫拋K未響起,從住院總辦公室走到醫生辦公室後,李源培和嚴志名兩人在非手術日,把病房裏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子業,三個組今天的出院病歷都已經審好了,你過一遍籤個字,就放在歸檔籃子裏,等會兒護士長要收了啊。”嚴志名說。
“好的,嚴師兄。辛苦了。”方子業笑了笑。
“應該的!”嚴志名隨意地擺了擺手,又解釋道:“那個,子業。你辦公室的飲料,我們拿了幾瓶,明天再補進去啊。”
“沒事沒事,我等會兒再去買,你們喜歡都哪種口味的……”方子業趕緊擺手。
作爲住院總,請師兄和師弟們喝點小飲料,再正常不過了。
李源培建議道:“業哥,你可以在網上點,或者點外賣,有券的情況下,比外面的超市便宜。那種量販式的倉庫,東西都不是假的。”
“行,我下次看看!~”方子業再點頭,能省錢東西質量有保障,方子業也不會當大冤種。
“其實業哥,我都收藏好了,你看着要不要買一批就行。”李源培這跟班住院總,做得是十分到位。
聽到這,蘭天羅也轉頭說:“師兄,你今天有沒有空啊,如果沒有急會允中g的話,來一趟練功房唄?你都多久沒去練功房了呀?”
蘭天羅等人的科研成就可以說比嚴志名都還牛逼,但是臨牀的操作,是水磨工夫,他們都還在積累當中。
而且蘭天羅等人的膽子都不小,有上級有空,就隨便多問一嘴,能多學點就多學點。
“今天晚上看看有沒有空吧,我等會兒去一趟急詣撔轮行模偟萌ズ椭x老師彙報一下!~”方子業道。
謝老師就是謝晉元副教授,以前是跟着鄧勇教授的,有一段時間週轉去了急酝饪瓶剖已Y當班,如今創傷中心急栽室建立起來後,自然是要在急灾行脑室裏坐班的。
嚴志名聞言就說:“子業,有空多來練功房啊,師兄弟們,都很想你的,子業你發達了,有空的話,也多帶帶兄弟們,其他的不敢承諾,飲料、咖啡這些管夠。”
“然後如果子業你願意的話,盒飯、便宜的外賣都是可以的。”
方子業聽了,就道:“嚴師兄你別栽贓我啊,我平時喫得都很樸素的,你問問天羅,問問揭翰,我們平時喫的什麼?”
“十幾塊錢的烤肉飯是一頓,十幾塊錢的盒飯和一起將就。”
李源培聽了馬上就說:“業哥,你也講了,就只問天羅和揭翰,怎麼不問問允炆呢?怎麼不問問舒朗和劉海華呢?”
“這難道不是你的兄弟了啊?”
“我等下就去給師父告狀!”
方子業不僅是袁威宏組的師兄,也是鄧勇教授組的師兄或師弟,李源培這明顯就是有意見了。
“論給人戴高帽子,源培你這能力是沒人敢比的。”
“我先溜了。”方子業趕緊敗退。
“別啊,簽了字再走啊,十一點半護工把出院病歷歸檔去病案室呢。”嚴志名又把方子業勸留了下來。
……
等方子業簽完字,從科室裏無事閒溜達到急钥茣r,發現血管外科的住院總劉發明,正在匆匆忙忙地往急酝饪圃室跑。
路過了方子業後,拍了拍方子業肩膀問:“子業,你還不快點啊,十五分鐘快超時了。”
“發明哥,你先去吧,我都沒接到電話。”方子業下意識地就回。
劉發明步子略頓,恍然大悟:“哦,你們創傷中心急門蚤_設了,你不用跑急會粤耍俊�
“那日子是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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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業沒戴口罩,齜牙道:“都是發明哥你們玩剩下的,我喫點剩飯。”
以前的劉發明,有米齊坐匝芡饪萍痹允遥瑒l明就不用跑急會裕兆酉喈斒嫣埂�
劉發明聞言捏了捏拳頭,終究又鬆掉了:“沒辦法啊,科室裏的大哥們數量有限,齊哥現在還在康復科,短期內,是不要想再有血管外科急栽室了。”
“其實我都還好,辛苦點就辛苦點吧,但齊哥他?”劉發明沒往下說下去。
說着,劉發明又覺得自己言辭不太妥當:“業哥,我真心地替齊哥謝謝你,他說他現在的手功能餘留,目前就還有百分之七十,隨着康復地進展,預計可以恢復百分之九十!~”
劉發明怕自己的吐槽,惹惱了方子業,被方子業誤解爲是方子業耽誤了米齊的治療。
但其實,劉發明是有點恨那個把米齊給砍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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