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章水墨
遼省軍事與民政,對應的,就是總督與巡撫。
若說遼省新立的前些年,遼省未穩,殘敵尚存,軍事之重要性,遠遠大於民政。
但隨着這些年的發展,遼省穩定,朝鮮穩定,在這遼省,民政之重,也早已蓋過了軍事之重。
如此之下,他這個巡撫都被削了,黃得功這個總督,那可就顯眼了。
以遼省當前幾乎是文武一體的政治環境,他這個總督,又還能存在多久?
“別擔心我,我心裏有數。”
黃得功依舊笑呵呵的,但眸中的不甘之意,卻是無比之清晰。
張賀之意,他又豈會不清楚。
但從昭武二年,到現在昭武十年,他的一切,幾乎都在這遼省!
而且,他可不同於張賀,張賀爲張默之弟,張默是何人?
武院第一任祭酒,當今的戶部侍郎,稅務司掌權人,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他張賀縱使一時落魄,要不了多久,必然就會重新起勢!
他黃得功有什麼?
他不是勇衛出生,甚至連當年京軍改制,他都錯過了,至京軍體系穩固,他才從前明禁軍調至京軍之中。
如此之下,他都在武勳之中,關係也極其有限。
且在這遼省多年,一切根基皆培植在了這遼省,這些年的戰事,也都錯過了。
若被調走,哪怕至京城中樞,區區一伯爵,連個屁都算不上!
哪裏有在遼省當土皇帝這般爽快!
見黃得功如此之神色,張賀也不知該怎麼說了,天子的意志,又豈是做臣子能夠違逆的!
黃得功如此想法,稍有不慎,恐怕就是取死之道!
思緒只是一閃而逝,張賀留下保重一句,朝送行之文武拱了拱手,便登上馬車。
車隊前行,張賀亦是莫名的如釋重負。
巡撫之職雖好,但對他而言,也不過是迳咸砘ㄖ殻徊揭粋�腳印,穩紮穩打,也沒什麼問題。
遼省當下,如此之是非之地,他遠離了這是非之地,對他張家,纔是最好的選擇。
思緒之間,黃得功那不甘的神態,亦是再一次浮現眼簾。
張賀抿了抿嘴脣,心中亦是驟然湧出一股不安之感。
這搞不好,恐怕就是一場風暴!
……
送行之景,很快便通過逡滦l,傳至了天子耳中。
若在以往,這些齷齪的事情,天子自然是不願讓諸皇子接觸。
但經歷了這遼東一行,天子儼然轉變了想法。
天家子嗣,要明白明面上的那一套仁義禮智信的規則,更要清楚暗處的那一套人性之齷齪!
他不僅希望,他的子嗣,明白臣下的齷齪,更要清楚,他這個父親,也絕非偉光正!
“文武盡皆匯聚,相送於沉陽城郊……”
“行了,朕知道了。”
聽完李若鏈之彙報,天子眉頭微皺,沉吟片刻,最終也沒多言,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李若鏈退下。
顯而易見,在天子眼中,遼東文武,已然有些不識趣了。
被追責削去職位,降級降職,如此之陣仗,還文武匯聚,相送一罪臣!
且,巡撫已削,總督尚存,黃得功,無疑也不識趣。
聰明人,就應該主動請辭。
如此,纔是皆大歡喜。
自削去巡撫,至今,已有大半月,黃得功卻無絲毫反應,今還組織遼東文武相送,弄出這般陣仗……
天子眸中冷色已顯,片刻之後,隨即看向諸皇子:“和朕說說,朕爲何要削去遼東巡撫?”
此言出,已然跟隨天子處理遼省事物,幾乎事無鉅細皆親身經歷的諸皇子,一個個皆是爲之思慮。
年歲尚小的幾個,尚且懵懂,年歲稍大的四個皇子,亦是接連出聲。
“回稟父皇,巡撫爲統管一省民政之職,掌一省民政大權,乃救急之用。”
“如此之職,權利太過集中,只可用來救急,而非常態………”
最先出聲的,便是天子的大兒子,璟皇子。
虛歲不過十歲的少年,一身皇子迮郏瑲赓|溫潤,儼然一副謙謙君子之模樣。
天子只是點了點頭,隨即看向了二皇子,不同於大皇子的溫潤如玉,二皇子從小便尚武,體格健壯,儼然和小牛犢一般,性格雖看似莽撞,但天子也看得清楚,那股子狠辣,已然是有了苗頭。
“回稟父皇,兒臣以爲,巡撫,總督之權,太過集中,若長期存在,必成禍患。”
“前明之遼鎮,便是最近的例子。”
“兒臣以爲,不僅需要削巡撫,更要削總督,削督師!”
天子依舊沒有多言,再看向了三皇子。
三皇子瘦小,從小便是二皇子的跟屁蟲,少有主見,但隨着近些年年歲漸長,以前那跟屁蟲之景,天子也是少有見過,顯然,已明事理了,野心,自然也就有了。
三皇子的一番言論,也依舊是那老一套,天子依舊沒有發表意見,再看向了四皇子。
不喜言辭!
便是天子對這四皇子的最大印象。
從孩童時的爭寵,到明事理之後爲了表現,其他皇子,皆是踊躍,唯有這四皇子從小便顯孤僻,不喜言辭,言語亦是中規中矩,少有破格之時。
天子也談不上不喜,直至如今,他對所有皇子,皆是一視同仁。
畢竟,身在天家,這麼多子嗣,國事如此繁忙,天子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盯着。
誰又知道,莽撞是不是僞裝,誰又知道,孤僻不喜言辭,是不是也是僞裝?
天子沒有查探的心思,很是清楚的一點,那就是,不管是不是僞裝,只要對皇位有想法,那就遲早會表現出來。
天子也不介意這些,甚至,很樂意見到。
一代儲君,心思深沉也好,狠辣暴虐也罷,只要符合他的要求,都不是問題……
第七百一十四章 禁忌
“兒臣以爲,強地方,則弱中樞,強臣權,則弱皇權,非常之時,行非常之策尚可,但當今天下漸安,就得收權,不可讓地方坐大……”
四皇子之言,有理有據,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
天子點了點頭,再看向五皇子瀚,相比其四個皇兄,五皇子瀚則是小了一截,至今,虛歲也不過八。
七八歲之年紀,雖懵懂,但常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下,卻也一點都不幼稚。
言語雖尚且難以驚人,但也條理清晰,天子亦是難得讚賞一句。
待幾位皇子盡皆言畢,天子這才起身,緩緩出聲。
天子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反倒是將君與臣,中樞與地方之間那一套權利體系的齷齪,清晰道出。
規矩,從創造出來,就是爲了束縛人的。
表面上看,朝廷統治秩序,就是一套規矩。
用規矩束縛天下人,守規矩的人越多,天下,便越穩定,也就意味着大恆江山越穩固。
天子侃侃而談,也不管在場諸皇子能聽懂與否,依舊一點點的灌輸着屬於天子的理念。
對諸皇子,天子可沒有絲毫圈養的想法。
哪怕儲君只能有一個,其他皇子,天子也都有安排。
分封有弊處,但分封,纔是開拓的最好辦法。
郡縣的統治體系,開拓的效率,太低太低。
就好比這遼省,郡縣的集權統治體系下,若非有天子的一意孤行,力排凶h大力扶持,就不可能有現如今的遼省。
但若是分封的話,分封的統治者,不管是居心爲何,都必然會用心去經營這片土地。
而遼省,尚且距離中原不遠,朝廷,也能在郡縣統治體系之中進行開發統治。
但若是未來再開疆拓土,距離朝廷中樞遙遠,遠超這個時代的統治極限,分封,亦是必然!
對諸皇子如此用心培養,其根本原因,便是在於此。
天子要優中選優的擇出一儲君,傳承他的意志,其他皇子,皆分封四方,替大恆鎮守着未來開拓的異域之土,幾代下來,漢土,就如這數千年以來,漢文明一點點擴張一般,又擴大了一圈生存空間。
至於之後,是藩王逆襲中樞,還是中樞削藩,不管是哪個,漢土,已然開拓,這就是最大的利!
當然,之後的事,天子也管不了,他能管的,只有當下。
公秤之桉,數月風波,已然接近落幕,巡撫之職,也被天子藉此桉情直接削掉,現如今在這遼省,值得天子掛念的,也就只有總督之職,以及,天子最想知道的,那就是天下其他各地,是否也是如遼省這般,人性糜爛!
屠刀,是不是還要揮舞?
天子不太確定,但從不會遲疑。
至昭武十年二月,公秤一桉引起的風波徹底落幕,天子之駕,這才從遼陽城而出,再次回到了沉陽省城。
時隔數月,沉陽城,也依舊是那般模樣,唯一不同的,便是曾經的一省巡撫,已然不在。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之高呼,響徹雲霄。
遼省文武叩拜,迎接天子駕的再次抵達。
天子從馬車走出,環視眼前之景,眸光卻是驟然一閃,一抹深藏的冷意,已然浮現而出。
映入天子眼簾的,是遼省文武迎駕之景。
曾經,是文武並列,巡撫與總督並列,之後一級一級的官吏,按品級職位佇立。
而今,同樣是文武並列,只不過,巡撫不在,總督竟孤身一人立於遼省蚊武之前!
天子瞥了一眼恭恭敬敬佇立的黃得功,目光再度閃爍,他記得清楚,當年初見此人,其尚且還只是區區一守城百戶。
後隨手提拔,跟隨自己南征北戰,可謂是兢兢業業,後至平定後金,念其功勞,便將其定爲遼省總督,統管遼省近二十萬大軍。
可現在……
天子再環視一圈,擺了擺手:“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隨即,天子似是想起了什麼,突然一問。
“對了,李二牛呢?”
“回稟陛下,鐵嶺有白蓮餘孽消息,李指揮使親自帶人去鐵嶺了。”
黃得功立馬應聲。
天子點頭,也沒有深言白蓮,反倒是話鋒一轉:
“黃得功,你小子陪朕去沉陽大營逛一逛。”
“末將遵旨。”
黃得功一拜,連忙應聲領命,快步行至天子身側,引領着天子朝沉陽大營方向而去。
沉陽爲遼省省府,且本身就是當前遼省的中心所在,自然是重兵駐守。
沉陽左右兩衛,以及營兵定遼營亦是駐守在這沉陽城。
值得一提的是,定遼營,便是當年的京軍奮武營在平定後金之後,由天子下旨,改制而成。
如此之下,定遼營都指揮使,在遼省軍事的地位,幾乎也並不弱於遼省總督多少。
畢竟,無論是從官職品級,還是從爵位而言,定遼營都指揮使,都不比黃得功弱,唯一差的,就是總督統管一省軍事的法理大義。
當然,能有這般抗衡之勢,離不開的,便是奮武營都指揮使的身份,亦或者說是天子的信任。
定遼營都指揮使李二牛,天子爲勇衛營千戶時的親衛,且天性憨厚,是個天子說往東絕不西的諸,故而,也就有天子如此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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