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章水墨
放眼天下,盡是一片人頭滾滾,天下各地,皆是戴上鐐銬,被押送至遼東的發配隊伍。
而隨後的這些時日,這場徹查,亦是遵循着天子的意志,輿論與屠刀,雙管齊下,從表至裏,由溔肷睿稽c一點的拔出着前明留下的那種種糜爛。
而在朝野民間,這些天,談論得最多的,卻也非是這一場場大案,一場場血腥風暴,而是,近來已然愈演愈烈的關於聖賢一脈,孔府的惡劣行徑。
正如天子當初所吩咐的一般,一論孔府,爲何能夠從宋初延續至本朝,二論,孔府爲何能夠憑藉一府一姓之力,霸佔一省近半數田地。
當然,其二自有誇張之處,但正如其一一般,很多事情,差的,就是捅破那一層互有默契的薄紗而已。
自宋亡,孔府那一次次不知廉恥,完全將聖賢之言丟之腦後的下跪,對世間讀書人而言,本就不是什麼祕密,只不過,在這大環境之下,沒有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捅破這一片天而已。
而其二,孔府在山東,煌煌大明數百載,本就是堪稱自成一國的存在,而後隨着崇禎即位,至現如今,七年多時間,整個朝廷,完全陷入了種種內憂外患之間,根本無力顧忌天下,孔府,亦是在這無序之中,大肆擴張。
時至如今,孔府所在的曲阜縣,已然早就成了孔府的私人領地,而整個濟寧府,亦是大半都匍匐在衍聖公這個無與倫比的尊榮之下。
如此之景,在整個山東,乃至臨近數省,也不是什麼祕密,更別說對朝野的這些官員士紳了,那更是早已心知肚明。
這一切,本應該是被聖賢的光輝所掩蓋,但,當天子用一張覆蓋天下的大網,將此事徹底捅至明面,且還不停的推波助瀾,可想而知,此事,在朝野,民間,引起了多麼大的波瀾!
什麼大案,在聖賢面前,皆得退讓!
在民間,士子們爭鋒相對的爭論,百姓們閒暇時亦是嘮着磕,在朝堂,官員們則早已焦頭爛額。
相此百姓士子們的單純,從表面看此事,非要爭論出個是非對錯出來,能爬到朝堂上的,自然看得更加深遠。
正是因爲看得深遠,朝堂上才更加的詭異,更加的焦頭爛額。
衍聖公的存在與否,從來就與外界的輿論沒有任何關係,也與孔府的惡劣行徑沒有任何關係,而是在於當朝天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同樣,也是一代開國帝王,便是一代衍聖公!
誰都知道,大恆立國近兩載,可還沒有冊封衍聖公。
而當初大恆立國之初,孔府的兩面三刀,四處下注,對朝野而言,也不是什麼祕密。
而如今這遍及天下的輿論風暴……
沒有人會是傻子,在如今這位天子的統治之下,若天子真不願,這場針對孔府的風暴,能蔓延擴散至如此席捲天下的地步?
恐怕早在萌芽階段,就被逡滦l給澆滅了。
顯而易見,這場輿論風暴,是天子故意放縱,說不得,還是天子親自主導的。
一時之間,在這朝野詭異的氣氛之下,朝堂的百官羣臣,倒也是心思各異,真正敢出頭爲孔府發聲的,更是少之又少。
畢竟,他們現如今,自身都難保,朝堂中樞,嚴格而言,只要天子想,下一秒,這個朝堂,恐怕都會成爲擺設。
而他們這些朝臣……哪個敢拍着胸脯說自己屁股下沒屎!
席捲天下的大案,可遠遠還沒結束,那一柄屠刀,依舊還懸在他們頭上,稍有不慎,那可就落下了!
於是乎,民間輿論沸騰,士子們爭鋒相對,稍有見識的百姓,也跟着湊熱鬧,逡滦l在天子的意志下,時刻不停的四處煽風點火,甚至,還堂而皇之的將孔府的種種罪證,都丟了出來。
更是引得民間輿論徹底兩極分化,爲此爭論而大打出手的士子都不在少數。
尤其是如今,開科取士在即,各地士子匯聚,更是讓這場輿論風暴,愈演愈烈,已然有幾分不可控制之意。
而最爲關鍵的朝堂,在這滔天的風暴之下,卻是一片安靜,偶爾有幾個頭鐵的上奏爲孔府發聲,奏本遞上去,就如石沉大海,毫無半點波瀾。
天子,更是沒有半點反應,儼然對這已然在整個天下愈演愈烈的輿論,完全無動於衷!
……
第五百零一章 孰輕孰重?
“天子……不會真的要對孔府動手吧……”
內閣偏殿之中,幾名閣老相對而坐,沉默許久,來宗道才終於忍不住發聲。
此言出,殿中更是安靜,其餘三位閣臣面面相覷,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哪怕他們再不願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
他們這位天子,上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沒做完,這邊,又掀起了無邊波瀾。
問題是,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勸得動這位天子,更別說阻攔了。
他們能怎麼辦,明擺着是天子暗中操縱,他們雖爲內閣重臣,看上去手握重權,但誰都知道,他們只是天子手中的提線木偶,遵循天子的意志,那自然是大權在握,違逆了天子意志,他們什麼都不是!
不諫言,那搞不好就真的要眼睜睜的看着傳承千年的衍聖公,徹底成爲歷史了。
他們這位天子,可向來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至於要付出多少代價,他們這位天子,何時又曾在乎過!
能怎麼辦,他們也不知道。
劉起元此刻的心思,倒也不在這孔府的問題上,瞭解透徹那一張暗中覆蓋天下的大網,他一點都不懷疑,天子能不能絕了衍聖公一脈,他所想的,儼然是……天子爲何要對衍聖公一脈下手!
商業?
思慮至此,劉起元卻又自我否定了這個念頭,天子的改革,要徵商稅,是人盡皆知的事情,縱使要弘揚商業,從而增加朝廷賦稅收。
但這也沒必要對衍聖公一脈下手,動孔府,那就是動儒家,而儒家的存在,雖對商業有所阻礙,但對天下的穩定,卻更爲重要。
如此,顯然是弊大於利。
他不相信,他們這位天子會看不清楚。
除非,是孔府,或者儒家阻礙了天子要做的事,而這件事,對大恆天下的益處,遠遠超過孔府及儒家對天下的益處!
利大於弊,天子纔會如此行事!
“這個利……在哪裏呢?”
劉起元苦苦思慮着,眼下這個問題,若連問題的本質都沒看清楚,也就別談什麼解決了。
一股腦撞上去,真惹怒了天子,無非又是一刀而已。
“算數!”
不知何時,這兩個字,卻是驟然定格在了劉起元腦海裏!
這一刻,他亦是豁然開朗!
他知道了!
一切的根源,都在武院!
他早就聽聞,天子在武院極其重視算數這些小道,甚至將其與聖賢之書並列,傳於武院學子學習。
而近些年,無論是那文宣司印發的基礎算數這些小道書籍,還是那武院已經舉行了兩屆的算數大會……
顯然,都表明了天子想要推廣這些小道的決心!
而推廣最大的阻礙是什麼?
是儒家!是儒家的思想!
這一瞬間,劉起元瞬間明白了這個問題的本質,但緊接着,更大的疑惑,亦是浮現於腦海。
儒家的存在,是歷朝歷代帝王的選擇,如今這位天子,顯然不可能看不到儒家存在,對大恆統治天下的天大益處!
那些小道的利益,難道,還大過王朝的國吒荆�
思慮之間,劉起元猛的起身。
“劉閣老,怎麼了?”
來宗道下意識問道,陳奇瑜兩人亦是頗爲詫異的看來。
“我要去覲見陛下!”
劉起元丟下這一句話,也沒解釋絲毫,便大步朝殿外而去。
來宗道三人面面相覷,隨即,來宗道亦是立馬起身,緊隨而去。
陳其瑜楊嗣昌兩人對視一眼,卻也不禁苦笑一聲,這事,他們是真的不想摻和進去!
但,同爲閣臣,同爲文人……
“走吧!多聽少言……”
陳其瑜擺了擺手,亦是起身,兩人一前一後,也是朝乾清宮而去。
此刻,乾清宮中,天子顯然並沒有關注外界的風起雲湧,也並沒有太過在意。
歷朝歷代,改革的阻力,皆是來自既得利益者,而既得利益者,掌握着關鍵的權利,而改革,又需要這些掌握權利的人去實施貫徹,自然是極其容易功敗垂成。
而在他如今的這個大恆,亂七八糟的制度之下,絕大多數的既得利益者,已然隱性的被排除在權利中樞之外。
雖然看似這個權利架構,還在正常的咿D,但實際上,已然是多他們不多,少了他們,對這個天下,影響也不大。
畢竟,百廢待興,再亂一點,也算不得什麼。
如此,對外界如何如何,天子自然談不上太在乎,天子在乎的,是解決一個問題後,如何解決新的問題,然後,一步一步,朝最終的目標走去。
“那日陛下您訓斥之後,徐光啓回到武院,就把自己關到房間裏,幾天都沒出來過。”
“也有不少傳教士要見他,也都被拒之門外……”
“武院祭酒大人也去過,也被拒之門外……”
“直到大前天,徐光啓才從房間裏出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現在已經正常了,無論是課堂還是閒時,也沒有再念叨着那西教教義了……”
“昨天傍晚,徐光啓還將西教的那些教義書籍物品,都打包起來,拿到武院後山焚燬了……”
御前營都指揮使寧峯躬身而立,緩緩彙報着天子如今頗爲關心之事。
“繼續盯着,有什麼動靜,立馬彙報。”
天子點了點頭,當寧峯退下,他卻是突然抬頭,看向了殿外。
很快,一名宦官便小跑而來,正欲開口之際,天子的聲音,卻已經響起:“讓他們進來!”
“奴才遵旨!”
宦官明顯有些詫異,但還是立馬領命,又小跑而出。
沒一會,內閣四位閣臣,便緩緩走進了殿中,朝天子恭敬一拜。
“你們四個,一同前來,這倒是個稀奇事。”
“說吧,到底是什麼大事,讓朕的內閣如此大陣仗?”
天子瞥了一眼這第一次齊聚於乾清宮的四位閣臣,隨口打趣道。
幾位閣臣面面相覷,最終,目光卻盡皆定格在了劉起元身上,畢竟,直衝衝而來的,可是他。
此刻,劉起元抬頭看向天子,眼神趨於堅定,朝天子一拜:“臣斗膽,敢問陛下,算數小道,與安邦定國之大道,孰輕孰重?”
……
第五百零二章 李修已死,唯剩昭武帝!2600
此言一出,來宗道三人皆是一臉詫異,這似乎,和他們預想的,有些不一樣。
算數小道,什麼時候能和治國安民的大道相比了?
但幾人皆是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傢伙,反應自然不慢,之前也只是被天子種種眼花繚亂的手段,給暫時掩蓋遮蔽,如今,只是轉念一想,一切,便已然豁然開朗。
但很快,如劉起元那般疑惑,亦是浮現在了幾人腦海裏。
憑什麼?
算數此等小道,有何天大的利處,能讓天子爲此而動搖治國安邦的大道?
“孰優孰劣?”
天子搖頭,儒家的思維侷限,就是在此。
從這小道一詞,就證明得淋漓盡致。
若要讓朝臣,乃至天下人,真正自發的重視起這些小道。
靠自身的發展演變,不說完全沒有可能,但可能性,亦是極小極小!
修真治國,平天下!
這,便是天下精英人才的慣性思維。
要讓這個思維改變,要麼,就如他這般,冒天下之大不韙,提前強行扭轉!
要麼,就是在喫過一次又一次的虧之後,一點一點的慢慢扭轉。
正如哪怕現如今,也依舊爲大恆軍中最強火力的紅衣大炮,就是明廷在遼東屢戰屢敗後,才從西夷處購置而來。
若有朝一日,堅船利炮,洶湧而來,武器代差之下,他毫不懷疑這羣精英士大夫的思想轉變,他也毫不懷疑,儒家思想,也絕對會在這些精英士大夫的主導下,隨時勢而變。
畢竟,就歷史上滿清異族,對漢人嚴防死守的情況下,都能做出寧給友邦,不予家奴的事,漢人士大夫,都能湧現出一大票爲國爲民之人才,更何況,還是他這個一脈主導下的漢人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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