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一塊一塊地摳。”淵象說,“先摳出一塊能站人的地,再把那塊地拓成十條街。拓到三千里的時候,我立了三座殿。立殿不是爲了分權——這地方人太雜,沒規矩的時候,一天要死三十個。”
“規矩立住了?”
“立住了七百年。”淵象說,“一直立到我躺下。”
他把眼睛轉過來。
“你在城外的地上種出一片林子的事,我聽着了。”
“嗯。”
“我這一生,就幹成了兩件事。”淵象說,“城建成了,原因沒找到。”
……
姬東山在牀邊坐到了天黑。
他要走的時候,淵象叫住了他。
“把匣子帶上。”
“這是殿主的。”
“我留着沒用。”淵象說,“我這一生,就幹了兩件事——建城,找原因。城建成了,原因沒找到。你找到了。”
“我還沒找到。”姬東山說,“我只認出來它是什麼。”
“那就夠了。”淵象說,“往下的事,得有人去。”
他說話的時候,屋裏那一片落在地上的天光,往西挪了半尺。
“還有一句。”淵象說,“你記着。”
“殿主說。”
“這東西,跟高等渾源生命是一路的。”淵象說,“我在城裏頂了三千年。頂得住的,我頂了;頂不住的,都死了。你要是往下走,會遇上大的。”
姬東山抱着匣子站起來。
“多大的。”
“大得你一個人不夠。”
姬東山沒答。他把匣子在懷裏放穩,推門出去了。
第558章 安心種田
千寶殿的人,是那一季末尾來的。
來的是沼鷲副殿主。
沼鷲長得不像個做生意的。他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臉上有舊傷,左手少了兩根指頭。他走進林子的時候,腳步很重,踩得地上的樹根都響。
他沒帶隨從,就在林子邊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
“林會長。”
“副殿主。”
“殿主讓我來問一件事。”
“說。”
“你那片林子,一季出多少料。”
“看樹。”姬東山說,“如今三成能伐,七成還小。三年之後,一年能出三千棵。”
“三千棵。”沼鷲把這個數字嚼了嚼,“一季還是一年。”
“一年。”
“夠狠。”沼鷲說,“我那殿裏,一年從外面進料兩百根。你沒聽錯,是根——一根一根哌M來的,路上死一半。”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牌子,放在石頭上。
“殿主出的價:請林會長坐鎮千寶殿。每紀一萬渾源晶。你只管林子的事,別的不用管。”
一萬渾源晶是什麼概念,姬東山進城這幾個月已經知道了。
城西一個開小店的老人,一年掙四十個渾源晶。一個小隊的領頭,出城狩獵一趟,分到手是二三十個。元老殿的末席元老,一季拿兩千五百個。
一萬是官。是姬東山那一片林子一季產出的三十倍。
姬東山沒去碰那塊牌子。
“不要錢。”
沼鷲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要錢?”
“要一樣東西。”姬東山說。
“說。”
“渾源之力的灌溉權。”
林子外的風停了。沼鷲慢慢把手從石頭上收回去。
“你知道那是什麼。”
“知道。”姬東山說,“這一界的地底下全是它。城裏的人拿它當柴,當油,當錢。可它從底下往上冒的時候,是被人管着的——千寶殿管着九道閘。”
“你知道閘在我們手裏。”
“知道。”
“你要開閘?”
“不要開。”姬東山說,“我要一隻自己的口子。就對着城西這一片荒地。口子多大,你們說了算。用多少,我記賬。”
沼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那東西做什麼。”
“澆地。”
“澆地。”沼鷲重複了一遍,“拿渾源之力澆地。”
“我那片林的根,”姬東山說,“能喝它。”
“喝下去會怎麼樣。”
“會長。”
沼鷲的呼吸重了一些。他站起來,在林子邊上來回走了兩趟。
走完,他站住了。
“一年,你出三千棵樹。”
“出。”
“你要的口子,我替你報。”沼鷲說,“但這事我拍不了板。得殿主點頭。三個元老殿的執令也得籤。”
“我等。”
“報之前,”沼鷲說,“你得跟我回殿裏看一趟。”
“看什麼。”
“看閘。”
……
千寶殿在城的東半邊,佔着三條街。殿面上不擺貨,也不擺寶。最深處是一間石屋,石屋當中,地上開着一個口子。
口子不大,一個人能下去。口子底下沒有水聲,也沒有光。
沼鷲站在口子邊上。
“九道閘全在這底下。”他說,“城裏的燈,城裏的火,城裏人煉寶的料,都是打這兒上來的。城外的荒地底下也有——可那兒沒有管子,上不來。”
姬東山蹲在口子邊上往下看。
看了一會兒,他伸出一隻手,攤在口子上方。
掌心那一片皮肉,慢慢地涼了。
“它在動。”他說。
“一直在動。”沼鷲說,“三千萬紀,一天沒停過。”
“從底下往上,還是從外頭往裏。”
沼鷲看了他一眼。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問它從哪兒來。”姬東山說,“我那片地要喝它,得知道它的來路。”
沼鷲沒答。
他把口子上的石板合上,壓了一塊鐵。
“來路不知道。”他說,“知道的都死了。”
……
三天之後,千寶殿的印下來了。
送印的人還是沼鷲。他這回帶了兩樣東西:一張寫着條款的契,和一隻箱子。
“契你先看。”
姬東山把契攤在地上,一條一條看。
看完了,他指着最後一條:“這一條改一改。”
“哪一條。”
“這一條寫的是:灌溉所得,歸殿裏七成,歸我三成。”姬東山說,“改成兩半。”
“五成?”
“五成。”姬東山說,“加一條:我這片地上出的糧,千寶殿每年先買走三成,價按市價。”
沼鷲笑起來,笑得臉上的舊傷都皺在一起。
“你是怕我們卡你。”
“不是怕。”姬東山說,“飯要一家喫,賬要一家記。”
沼鷲沒再說。他掏出一把小刀,把契上那一行刮掉,重新寫了三行,按了印。
“殿主另外加了一樣。”他說,把那口箱子推過來。
“什麼。”
沼鷲把箱蓋掀開。
箱子裏是渾源晶,滿滿一箱。姬東山看了一眼,沒去數——數不過來。
“兩億。”沼鷲說,“殿主說,是給你開地的定錢。地是你的,閘是殿裏的,錢是殿裏出的。將來你開的田要是種出了米,殿裏不要米,只要一樣。”
“哪一樣。”
“第一季的種子,殿裏留一份。”
姬東山想了想。
“可以。”
“殿主還有一句話,讓我帶到。”沼鷲說。
“副殿主說。”
“殿主說:雨瀾城建了七百年,頭一回有人拿閘口去澆地。”沼鷲把箱子合上,站起來,“他還說,這一界七百年裏,多少人都想過一件事——怎麼把這裏的土養成能種東西的土。想的人多,做的人一個沒有。”
“爲什麼沒做。”
“做不成。”沼鷲說,“土底下是渾源之力,地上頭是渾源生命。中間這一層,是來送死的。”
他往林子裏看了一眼。
“你這林子,是怎麼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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