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他重新定了一條:只收一道,按車收,不按糧收。
收一道,比收三道狠。走商一算,還是從虞國走便宜,來的更多了。到了第十四年,虞國的國庫,是它立國以來的頭一回滿。
那年秋天,虞水國主親自來稷山。
他來的時候坐的車,是舊車。他來的時候帶的禮,是兩壇酒、一筐梨。
姬東山在東坡亭子裏見他。
“國主。”
“不敢當。”虞水國主說,“今天我來,不是國主。”
“那是什麼?”
“是你家糧道上的一個過路人。”虞水國主說,“我想給你說件事。”
“說。”
“這些年虞國富了。”他說,“富到隔壁兩個國開始眼紅。前些天,昆泓國派人來,說要借虞國的糧道,一年走兩百萬石。”
“你借不借。”
“我不借。”虞水國主說,“借了,糧道上就有別人的車。有別人的車,這道就不是你的了。”
姬東山聽着。
“我來,是想問你一句。”虞水國主說,“這條道,你到底是想讓誰走。”
“誰買糧,誰走。”
“那要是有人不買,就是想佔呢?”
姬東山想了想。
“那就看是誰。”他說,“佔道的,不是買糧的,就不用客氣。”
虞水國主鬆了口氣。
他走的時候,那筐梨留下了。梨是虞國本地的,個不大,皮上有斑。
姬東山撿了一個,咬了一口。
澀。
……
那兩封詔書,是第十五年開春到的。
頭一封是炎風古國來的,第二封是雷霆古國來的。送詔的人在路上隔了半個月,可兩封詔上落的日子,是同一天。
火雲捧着詔上山,唸完,站着沒動。
“唸完了?”
“唸完了。”火雲說,“可是田主,您聽這句。”
他把兩封詔的末尾舉起來,兩頭對在一起。
“炎風古國寫的:稷山姬東山,立道有功,着往中央荒原一敘。”
“雷霆古國寫的:聞東隅有新道,與朕相合,請於中央荒原一敘。”
亭子裏靜住了。
十幾年前兩大古國召過一次人。那一次是各傳各的話——炎風古國說楚王宮,雷霆古國說雷霆山,末了還添一句:你去哪一家都行。
這一回,兩家把地方寫在了一處。
那地方在起源大陸正中,一片沒有主的荒原,不在任何一國的疆域裏。
“始祖召人,”杜衡說,“開國以來,沒這麼召過。”
“什麼意思。”
“意思是,”杜衡說,“兩位要坐在一塊兒,看您一個人。”
姬東山把兩封詔並起來,放在桌上,壓上鎮紙。
“那就去看看。”
中央荒原上沒有路,也沒有石頭。
那是一片灰白的平地,往四面鋪到看不見邊。風大,風裏卻沒有塵土,吹在臉上像拿幹手巾擦。
姬東山到的時候,荒原上已經擺開了兩席。
兩席相對,隔着一百來步。左邊那一席坐着炎風始祖。他穿一件洗舊的素袍,坐得隨意,膝上搭着一卷紙,看着像個教書的老人。
右邊那一席坐着雷霆始祖。他坐得直,兩隻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直看着姬東山走過來的方向,像在看一把刀。
兩位中間的地上,擺着一個小凳。沒有酒,沒有茶。
姬東山走到那個小凳前,坐下了。
一百步外兩個人,一個種田的坐在中間。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風從三個人中間穿過去。
雷霆始祖先開口。
“神王究極。”
“是。”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冬天。”
“一年不到。”雷霆始祖說,“你從混沌境超脫到神王究極,用了十七年。”
“是。”
“十七年。”雷霆始祖重複了一遍,“兩大古國裏,最快的一個,用了四百七十紀。”
姬東山沒接話。
“你不說點什麼?”
“沒什麼好說的。”姬東山說,“我種了十七年地。”
雷霆始祖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
炎風始祖這時候開口了。他把膝上那捲紙攤開,用石頭壓住一頭。
“你那個道,叫什麼名字。”
“生生不息。”
“四個字。”炎風始祖說,“說說看。”
姬東山想了想。
“種子種下去,長出來,結了實,實裏又有種子。”他說,“一茬接一茬,不歇。中間那段死的,也是它的一部分——田要休,人要歇,歇完了纔有下一茬。”
“就這個?”
“就這個。”
“聽着不難。”
“不難。”姬東山說,“難的是別插種子。”
炎風始祖拿起筆,在那捲紙上寫了四個字,寫完把紙轉過來。
生生不息。
那四個字寫得很鬆,筆畫是散的,像隨手記的。
“這兩個字,”炎風始祖指了指紙上,“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寫得出來。”
“爲什麼。”
“因爲我們都在搶‘活’。”炎風始祖說,“活的另一頭,你接住了。”
……
說到這一層,正事就來了。
雷霆始祖從懷裏取出一枚牌子。那牌子黑得發暗,看不出什麼材質。他把它放在膝上,沒遞過來。
“帝君之資。”他說。
姬東山沒說話。
“你的道是完整的,你的戰力到了哪一步,我們兩個看得見。”雷霆始祖說,“以你今日之數,入帝君,是早的事。我們可以給。”
“給什麼。”
“名分。”雷霆始祖說,“封地。祕寶。你要哪一樣,說。”
荒原上靜了一息。
姬東山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鞋是稷山的制式,樑上沾着幹泥。
“不要。”
雷霆始祖的眉毛抬了一下。
“帝君不要?”
“不修了。”
“什麼不修了。”
“帝君那一步,是不修了。”姬東山說,“神王究極往上,是把身上那點東西往上摞。摞到最後,一個人站得比誰都高,腳下什麼都沒有。我不往上摞了。”
“那你要什麼。”
姬東山抬起頭。
“我要一樣東西。”
“說。”
“枯田的追查權。”
第553章 究極種子
荒原上又靜了一回。
這一回靜得更長。風把炎風始祖壓紙的那塊石頭吹得動了動,老人伸手把它按住。
“你說什麼?”雷霆始祖問。
“古渡原的枯田,東山領的灰斑,還有這十七年裏,大陸上另外三十幾處一樣的田。”姬東山說,“我要一個令。憑這個令,那些田不論在哪個國的疆域裏,我都能進去看。”
“你要查田。”
“是。”
“爲什麼。”
姬東山把兩手撐在膝上,身子往前傾了些。
“半年前炎風始祖跟我說過一句——你們也在查,查到的比我多。”他說,“查了半年,查到什麼了嗎。”
兩位始祖都沒答。
“那不是病。”姬東山說,“病是亂着來的,一處一處,沒有規矩。可那些枯田,從東往西,一塊一塊,連成一條線,走得比人還準。”
“國裏也有聰明人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也不肯說。”姬東山說,“因爲在它看來,那不是壞事。”
雷霆始祖的指頭在膝上那枚黑牌上敲了一下。
“你說清楚。”
“枯田的土是死的。抓起來一捏就散,散出來的是灰粉,涼的。”姬東山說,“可它只死土,不動人。那一片田死了,人還在,房子還在,糧倉還在。三年之後那塊地重新下種,還真能再長出東西來——只是長得比別處瘦。”
“這算壞事?”
“不算。”姬東山說,“所以在國裏的賬上,那不算壞事。地瘦了就撂荒,人走了就遷戶。一筆一筆走,誰都不當回事。”
“那你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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