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回來了。”姬東山抬頭,看見他,也沒意外。
兩人隔着幾丈,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坐山客問:“是用槍?”
“用槍。”
“用槍打的?”
“不是打。”姬東山說,“是收。”
他抬起槍,把槍尖在田埂邊的草上,慢慢地抹了兩下。
抹乾淨了,他把槍往肩上一搭。
“老師。”他說,“今年的秋,來得早。”
食瓶是三天後送來的。
送瓶子的是乙修。他是天鯤國主最忠盏氖窒拢彩悄俏灰皇职k“定期收割“的大管事。三國主一死,食國的秩序散了,乙修守着王宮守了三天,然後抱着那隻透明瓶子,自己走出了王都。
他一路往西,走了兩個月,走到稷山界牆外,把瓶子放在地上,人跪下去。
守在牆上的白鶴,第一次見到有人跪着不說話。
“田主。”乙修抬起頭,“國主死了。瓶子裏的東西,我不知道該給誰。”
姬東山下了田。
他站在那隻瓶子前,看了很久。
瓶子不大,一隻手能托起來。瓶裏是半透明的,密密麻麻的——生靈,無數生靈,全都縮在裏面,一動不動。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抱在一起,看不出是死是活。
鐵柱在旁邊數了一下,數了一會兒就停了。
“田主。”
“多少?”
“數不清。”鐵柱的聲音發悶,“他這一瓶,按食國的算法,是‘一大份’。一大份是永恆真神三千位,虛空真神五千萬位,真神五萬億位,還有沒到真神的……照這個算,八萬億往上。”
“八萬億。”
“嗯。”
姬東山蹲下去,把手貼在瓶壁上。
瓶子是涼的。
可他手掌貼上去的那一瞬,瓶裏密密麻麻的生靈,有一片極輕微地動了。
不是掙扎。是那種,從很遠的地方,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來了,本能地朝這邊靠了靠。
他把手收回來。
“老谷。”他喊。
“在。”
“去叫人。看田營全體,從今天起停下別的活。東隅州的渠,先修三條;荒地,劃三千里出來。”
谷老怪站着沒動。
“田主。”他說,“三千里荒地,八萬億人。”
姬東山看他。
“三千里,是地。”谷老怪說,“八萬億,是人。”
“我知道。”姬東山說,“所以先劃三千里,看夠不夠。不夠再劃。”
……
打開食瓶,是在東隅州。
那天風大。東隅州本來就是一片薄土,風一過,灰白的土面子鋪天蓋地。看田營的人在三千里荒地的正中央,平出了一塊十里的場子。
姬東山把食瓶放在場子中央。
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一粒稻種,歸墟稻的種,葉背金紋那一支的頭一茬。
“都聽着。”他說,“今天開始,放到你們手裏的地方,叫東隅州。”
“這地方不好。地氣薄,土瘦,風大,雨少。種一年,可能收不上來。種三年,才勉強能喫飯。”
“想走的,我不攔。往南走三個月,有虞國的城,能討飯。往北走兩個月,有雷霆的商路,能扛活。”
“想留的,一人一戶,我給一粒種。”
場上沒有聲音。
“一粒種,種下去,長出來是稻。收上來的,一成歸我,剩下的都是你們的。”
“有田,就有家。”
……
那天之後,東隅州就活了過來。
八萬億人,從一隻瓶子裏出來,落到三千里荒地上。頭一個月,全亂。人擠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戶,找不到自己那一粒種。有搶的,有偷的,有抱着孩子坐在土上不動的。
看田營的人一天要跑十幾趟,谷老怪嗓子喊啞了兩次。
流瑜神王留下的舊城裏,有九千多戶人家在裏頭躲着。姬東山帶人走了一圈,把人勸出來。有個老太太站在門口,問他:“我們在這兒住了四十年,憑什麼走?”
“憑我是這兒的地主。”姬東山說。
“地主了不起?”
“地主給你分一塊地。”姬東山說,“比這城裏好。”
“怎麼好?”
“這塊地是你的。”姬東山說。
老太太沒聽懂。她站着看了他半天,忽然問:“你誰啊?”
“我姓姬,種田的。”
……
頭一季的稻,下在東隅州。
三千里,一戶一粒,八萬億粒。種子不夠,姬東山把稷山、墟縫、東隅州的種子庫全開了,還是不夠。他把自家的種母拿了三株出來,全折了穗子。
鐵柱心疼得直咂嘴:“田主,那是種母。”
“種母也是種。”姬東山說,“種子放在庫裏,是死的。種進地裏,纔是活的。”
那一季稻,活下來的不到六成。
死掉的四成裏,一半是地不好,一半是人不會種。有把稻種當麥子種的,有把田翻得太深的,有天天澆水把根泡爛的。
姬東山沒罰。他把看田營按十戶分爲一棚,一棚派一個老兵,從下種教到收割。
“教到他們會爲止。”他說。
“要教多久?”
“教不會,就一直教。”
……
這一安置,做了十年。
第一年,東隅州的糧要虞國貼。第二年,能自給。第三年,頭一批人家開始有餘糧,拿到邊市上換鹽。
第五年,流瑜神王留下的舊城,被改成了個叫“老城“的市集。市集上最貴的東西是歸墟米,一斤換三斤粗鹽。
第七年,東隅州出了第一位真神——是個從食瓶裏出來的老鐵匠。他破了真神那天,跑到田裏,跪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往臉上抹。
第十年開春,火雲把賬擺在姬東山面前。
“田主,東隅州的賬,今年頭一回是正的。”
“正的多少?”
“收上來的那一成,除去看田營的開銷、渠的修繕、老城的用度,還剩三成。”火雲說,“這三成,我拿不定主意。”
“留着。”
“留着做什麼?”
“修渠。”姬東山說,“東隅州的水不夠。今年不修,明年就得減三成。”
火雲記了,又問:“田主。”
“嗯。”
“八萬億人,十年安置。名分上,算虞國的?算炎風的?”
“算他們自己的。”
“總得掛個名。”火雲說,“兩大古國早晚要問。”
姬東山站在院裏,看着東邊那片田。三千里荒地上,如今每隔幾十裏就有一處水塘,塘邊有樹,樹是爬塍的藤纏着柳——杜衡送的那種柳。
天黑了。田裏起了燈,一家一盞,稀稀落落,從坡上望下去,一直連到天邊。
“那就叫銀河。”姬東山說。
“銀河?”
“你看看像不像。”姬東山說,“天黑之後,從坡上看,一道道亮,一條條河。”
那天夜裏,面板輕輕閃了一下。
【安置返還:因果法則親和+1.2%。】
【備註:八萬億戶人家,分得下去的,纔是糧。】
食國的疆域,分了三年才分完。
三國主一死,二流國度食國就成了無主的東西。流瑜神王往南走了,骷峯神王往北走了,剩下一個空殼子擺在虞國與雷霆之間,誰看都眼饞。
按起源大陸的老規矩,無主之地,誰拿誰管。
炎風古國先動。他們從西邊推過來,佔了食國西境最好的三座混沌州——那三座州挨着炎風的商路,地氣厚,一年能出兩季糧。
雷霆古國動作慢,但胃口不小。他們拿走了食國北境與天極冰原相接的一片,理由是“界樁要拉直”。
虞國離得最近,卻最不好下手。虞水國主跟食國打了這麼多年,手裏的兵折了不少,真要一口吞下半個食國,也吞不下去。
姬東山是最後到的。
他沒帶兵。他帶着火雲、鐵柱,還有看田營的四十個人,騎着一隊最普通的飛舟,從東隅州出發,繞着食國的邊境走了兩個月。
走完兩個月,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這些地方,我要。”
火雲看了看那條線,眉頭擰起來了。
那一條線畫得極怪。不要西邊的三座好州,不要北邊跟冰原相接的那一片,也不要食國王都。他要的是:
東南角的四片飛地,是食國早年的舊牧場,如今荒着,地氣薄,風沙大;
中間一條從東到西的狹長地帶,三百多里寬,是食國專門用來轉摺笆澄铩钡呐f營地;
還有王都外圍的一圈——三十七座舊食庫。
“田主。”火雲說,“這幾塊地,別人早看過了,沒收。”
“爲什麼沒收?”
“地不好。”火雲說,“牧場荒了二百年,營地是關人的地方,晦氣。食庫更不用說,裏頭關過的東西,想想都反胃。”
“就這些。”
火雲沉默了。
姬東山把地圖捲起來,交給他。
“別人看的是地。”他說,“我看的是地裏的人。”
……
那些地方,真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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