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多大?”
“掉穗的,從古渡原東邊十里,變成了百里。”虞水國主說,“今天早上,虞國西境也報了一處。”
“根呢?什麼顏色?”
“白。”虞水國主說,“乾淨的白色。沒爛,沒臭,就是白。”
姬東山把茶盞推到一邊。
他抬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亭子外頭,天還亮着。他閉着眼,在等。等的那一刻裏,他胸中那一線牽着墟縫的感應,慢慢轉向了東邊——虞國東境的方向。
他在找那片田。
古渡原他見過。那裏是黑土,是虞國最厚的一層土,地氣足,土層深,隨便一鋤頭下去都是油潤的。這種地,地氣是渾的、厚的、往下沉的。
可這一刻,他順着那道感應找到的,是一片很薄的地。
不是土薄,是地氣薄。
好像有人拿一根極細的管子,插進了那片田的底下,把地氣一點一點吸走了。吸得不快。吸得很乾淨。
地氣吸沒了,稻根還在。根上失不了養,就先空。
他把手從桌上抬起來。
“不是病。”他說。
虞水國主盯着他:“那是什麼?”
“是有人收了。”
“收了?”虞水國主皺眉,“誰收?那片田是虞國的冊田,守田人是我任命的,收成歸王室。誰能在我的地上收我的糧?”
“不在你地上收。”姬東山說。
他站起來,走到亭子外面,往東看。
越過虞國的荒原,往東是食國的邊界,再往東是雷霆,再往東就沒人去過。
“這一片有人收。另一片地在掉。”他說,“地氣是連着的。你在這兒吸一口,隔得遠的地,也會薄一層。”
虞水國主沒聽懂這句話。
姬東山沒再解釋。他回屋,取出三個陶罐,裝了三種土:古渡原送來的樣土、稷山自家的田土、還有一罐墟縫的土。
他把三罐土擺在院裏,蹲在中間,等天黑。
天黑之後,墟縫底下那東西醒着。
他把三罐土的蓋都揭開。
第一罐,自家的田土,沒什麼動靜。
第二罐,墟縫的土,土面浮起一點細塵。
第三罐,古渡原的樣土——
土面先是靜着,過了半晌,極緩地、極不服氣地,浮起一層灰白色的粉。
那層粉很薄,薄得像一層雪落在土上,落下就沉。
姬東山伸手捻了一點。
粉在他指上停了一瞬,忽然往裏陷,像要鑽進他的皮。
他手指一抖,把那點灰撇掉了。
然後他坐着沒動,坐到天快亮。
桌上的燈早就滅了。他胸中那一線感應,還在往東鋪。
那層灰白的東西,他見過一次。
在楚都大比那株被餵了血的妖稻上,沾過一樣的氣。
只是那株稻,氣是散的,濁的,像人喝了壞水。今天這層灰,氣是收着的,靜的,像一個人端端正正坐着,在喫飯。
天鯤國主的化身,是六月十二夜裏來的。
那天晚上沒什麼徵兆。稷山落了點小雨,秧田的水剛好沒過腳背,鐵柱睡前還去看了一眼水口。守夜的看田人換了三班,班班都說沒動靜。
子時剛過,老青牛忽然在棚裏立起來,四條腿繃得筆直,喉嚨裏發出很低的嗚聲。
沒人聽見。
然後,東山領西邊的天,暗了一塊。
那塊暗不是雲,也不是夜。是活的,很大,緩緩地往下壓。壓到離地三百丈的時候,形狀就出來了:一隻翼展不知多少裏的巨大鳥形,翅膀張開,把整個東山領蓋住了半拉。
天鯤。
食國國主,神王二重。這一界修行渾源血脈者當中,以他的真身最爲霸道。
……
姬東山當時在西坡的棚裏。
他睜眼的時候,手裏已經握住了鎮墟槍。
他沒出去。他坐在棚裏,先把手按在了腳下。
那一按,整個東山領的田,動了。
靈脈九條,田三千里,壟溝上萬條,一瞬之間從“地“變成了“陣“。地氣從壟溝裏冒出來,貼着地面淌,一層一層,鋪遍全境。這是他從墟縫那一次衝關裏悟出來的法子——不必動手,先把自家的地叫醒。
地裏一醒,來的東西,腳就站不穩了。
那隻巨大的鳥形,往下壓到一百丈,忽然停住了。
它停住,不是因爲看見了什麼,是因爲它落不下來。
靈田上方那一層,看上去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可從上面下來的天地之力,一壓到那層空處,就像壓進了一層厚厚的棉。壓下去,被卸掉一半;再壓,又被卸掉一半。落到地面的時候,只剩一點餘勁,連一片稻葉都沒吹倒。
“田主!”白鶴在牆頭喊。
“看着。”姬東山說。
他把槍從棚裏帶出來,一步一步往西走。
走得很穩。每一步落地,腳底下的地氣就順着往前送一尺。他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已經站在那隻鳥形的正下方。
他抬頭。
那隻鳥形的眼睛,在暗裏亮着,很冷。它開口了,聲音不響,整個東山領卻都聽得見:
“歸墟稻的種母。三株。”
姬東山沒答。
“你換米,我出價。”天鯤說,“十億宇宙沙一株。”
“不換。”
“種不外流。”天鯤說,“你那條規矩,我在食國都聽見了。”
“聽見了還來。”
“規矩是給人定的。”天鯤說,“我不是人。”
姬東山把槍往地上一頓。
那一頓,東山領三千里的田,一起往下沉了半分。隨即,地氣從四面起身,不再是鋪在地上,而是立起來——立在田與田之間,千百道,齊刷刷地立着,把整片靈田圍成了一個圈。
天鯤的化身,在圈裏。
它這時候才覺出不對。
“你在這兒下了什麼?”
“下了七年的工夫。”姬東山說。
抬手,一槍。
這一槍從下面挑上去,不快,也不花。可槍尖到哪兒,哪兒的天地之力就自動分開——好像這一搶不是打出去的,是從地裏長出來的。
槍尖挑進那隻鳥形的左肋。
暗色炸開,天鯤的化身整個往後翻了一翻,翅膀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口子裏淌出來的不是血,是黏稠的、發青的光。那光落到田裏,田把光喫掉了。
“鎮墟……”天鯤的聲音第一次亂了。
“槍。”姬東山說,“七成。”
他沒等對方回話,第二槍已經到了。
第二槍沒挑,是壓。槍身橫過來,像一根壓桿,壓在那隻鳥形的頸上。田裏三千里地氣,順着槍身一齊湧上去。
啪。
那隻化身,從頸上斷成兩截。
斷掉的化身沒有散。它化成一團極濃的暗霧,緩緩上浮,升到百丈高,重新凝出天鯤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盯着姬東山,看了很久。
“好。”它說,“你等着。”
“我一直在。”姬東山說,“不過我住的地方,種東西。你下次來,換個地方。”
“換哪兒。”
“換你自己的地。”姬東山說,“你若是想試試,我就去食國,替你把田收了。”
那雙眼睛,在暗裏停住了。
……
談賠,談了十一天。
出面的是虞水國主。他聽得出來龍去脈之後,笑得合不上嘴。
“十座混沌州。”虞水國主說,“天鯤國主,你這一覺睡得不便宜。”
食國那邊派來的是無相老祖。無相老祖臉色鐵青,只說了一句:“我大哥的意思,是十座太多。”
“那你回去問他。”虞水國主攤手,“問他這十座混沌州,是讓你大哥自己挑,還是讓那位田主自己挑。”
最後是讓姬東山自己挑。
食國東南角,挨着荒原,十座混沌州連着劃出來。地不算好,都是些鹽鹼、亂石、薄土的地方。食國自己也不太用得上,劃出去不心疼。
姬東山親自去看了一遍。
他走了九座,都沒說話。看到第十座,他停下來。
那一座叫東隅州。
州不大,是三座混沌州里最瘦的一座。地氣薄,土是灰白的,風大,雨少,一年有半年刮幹風。離食國王都遠,離虞國也遠,夾在兩邊的邊角上,誰也不願意管。
姬東山在那片荒地上走了半天。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裏捻了捻。
“這個。”他說。
無相老祖愣住了:“這座最差。”
“我知道。”
“食國劃出來的十座裏,這座的地價,是另九座的三分之一。”
“我知道。”姬東山說。
他把那把土鬆開,土從指縫裏漏下去。風一吹,散了。
“土是活的。”他說,“地氣薄,可以養。土是死的,我給十倍的地氣也白搭。”
無相老祖張了張嘴,回頭看了一眼虞水國主。虞水國主聳了聳肩。
剩下的九座,姬東山一座沒要。
虞水國主當場拍板,另劃一座混沌州給他。姬東山也推了,只說:“虞國古渡原的田,我幫着看。看好了,虞國給我一口飯喫就夠。”
虞水國主看着他,看了半天。
“田主。”他說,“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人家把地往門外推。”
“不是推。”姬東山說,“是我這塊手,拿得住的就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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