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他說。
“我敬你是個人物。纔跟你講道理。”
頓了一下。
“道理講不通……”
他沒說完。
抬手一拳，捶在界牆上。
混沌境的一拳。
拳風還沒落地，牆外的土先塌了半圈。
四千人齊齊往後退。
雷侯爺在牆頭變了臉色。
“混沌境！這蒙面的，混沌境！”
拳頭落在牆上。
沒有響。
蒙面人僵在原地。
胳膊還在牆上。
抽不出來。
“醃化……”
牆裏，寧長老失聲。
“地氣醃化。書上說……墟縫地氣積得久，能把力道醃住——”
後頭的話他沒說下去。
“放手。”
姬東山開口。
沒人知道他在對誰說。
可纏着那條胳膊的地氣，真就慢慢鬆了。
蒙面人踉蹌退後三步，抱着手臂。
面巾後頭那雙眼睛，頭一回露出懼色。
姬東山就是這時候出的槍。
沒人看清他怎麼出的界牆。
牆裏人影一晃，再看，人已經站在蒙面人跟前三十步。
手裏一杆黑槍，槍尖垂着。
槍出。
沒有風。沒有光。
什麼動靜都沒有。
槍尖就到了咽喉前三寸。
掌風破了。
護體罡氣也破了。
怎麼破的，沒人看得見。
面巾被槍風掀起一角。
底下是一張蒼老的臉。
牆頭上，雷侯爺看得清清楚楚，倒吸一口涼氣，扭頭問左右。
“看清楚沒有？第幾槍？”
左右茫然。
“侯爺，就一槍啊。”
“本侯知道是一槍！”
雷侯爺壓着嗓子。
“本侯問的是，這一槍他出了幾成力！”
沒人答得上來。
不遠處，老內侍輕輕吐出兩個字。
“四成。”
雷侯爺猛地扭頭。
“你怎麼知道？”
“雜家不知道。”
老內侍眯眼望着田埂上那杆槍。
“雜家只知道，他斬玄蚩那一刀，檔上記着也是這麼說的。沒出全力。一個混沌境，試不出他的全力。侯爺您說，什麼人才試得出？”
雷侯爺張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別讓本侯知道。本侯還想多活幾紀。”
……
“陶片給我看看。”
姬東山收槍，拄地。
老者兩隻手捧着遞過來。
姬東山接了，翻過來，又翻過去，上頭刻的字，他沒見過的，看久了又有點眼熟，橫平豎直的，起承轉合，倒像田埂上那些溝渠的走向。
“這東西，你們祖上怎麼傳下來的。”
“用命傳。”
老者說。
“三千紀元。四十七代。”
“每代當家人快死那陣子，先把這塊陶交給兒子，再交位子。交陶的時候，要說一句。”
他停了停。
“陶在，田在。”
“四十七代。”
姬東山點點頭。
“那我問一句。這四十七代裏，有沒有哪一代，拿着這塊陶，下過一回地？”
老者嘴脣動了動，擠出聲。
“沒有。”
……
牆外，四千人站得安安靜靜。
打頭那幾百青壯，刀槍不知什麼時候都垂下去了。唸經的也停了。抱娃的、推車的，全抬着頭，看田埂上那個人。
“你們祖訓說，墟縫是自家的田。這句沒錯。”
姬東山開口。聲音不大。四千人都聽見了。
“田要人種。荒着，就不是田了。”
他把槍扛到肩上。
“七天前。你們會里八個人，進我的田拔苗。田把他們種在了田埂上。”
底下有人往後縮。
“沒殺。也沒罰。他們不曉得規矩。”
“今天，四千個，來討貢。”
“貢，沒有。”
“路，有一條。”
他抬手指了指田。
“田活過來了。往後要開的地多，要看的苗也多。”
“還認祖宗的，還自認是看田人的——”
“別討貢了。”
“來上工。”
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人羣后頭，抱着娃的那個婦人哭出了聲。先是一個人哭。後來旁邊幾個，也跟着抹眼睛。
……
灰袍人是這時候從人羣裏走出來的。
乾瘦的中年人。一身灰袍，洗得發白。懷裏抱着個包袱，三尺粗布裹的。他從四千人中間穿過來，走到姬東山跟前，撲通就跪了。
“田主。”
包袱舉過頭頂。
“小人這一脈，穀神會的遠支。早斷了。這物件是祖上傳的，三千紀元。祖訓只有一條——見着讓田活過來的人，交給他。”
姬東山解開粗布。
獸皮冊子。發黃了，邊角磨得圓圓的。
第一頁有畫。一片田。田中間一棵樹。樹底下擱着只罐。
往後翻，空白。
翻到第三頁，紙上隱隱浮出兩個字。
筆畫古拙，像拿犁尖剜進皮子裏的。
田在。
灰袍人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顯字了……三千年了，頭一回顯字。祖上沒說錯。田真的在……”
當天夜裏，姬東山問他，祖上還傳過什麼。
灰袍人想了很久。
“還有一句。不算祖訓。是一輩一輩唸叨的閒話——苗長熟了，就該收了。”
“小人祖上說，看田人不是主人，是看苗的。田有主人。主人派了收苗的，名號就一個字，刈。三千紀元前最後一條訊，就四個字——刈至，葉盡。往後三千年，收苗人再沒出現過。”
姬東山又問，他這一支爲什麼不跟大夥一起討貢。
灰袍人沉默了很久才說，因爲祖上捱過打。
“三千紀元前，刈至葉盡那陣子，看田人分了兩派。一派說主人沒了，田就是咱們的了；一派說田是主人的，苗在，主就在。後來想當主人的那一派，把想看田的那一派打出去了。小人這一支，就是被打出去的。三千年，不敢認宗親，不敢進會，就守着一個包袱、一句祖訓。”
“小人今天才明白。”他望着那本獸皮冊。“祖上讓我們守這個包袱，不是要我們交一本冊子。”
“他是要我們把這幾個字交出去。看田人。交給配得上它的人。”
姬東山聽完，說冊子他收下，名分也給。
往後墟縫內外，看田營裏，這一支排頭。
灰袍人伏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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