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844章

作者:花萌轩

  “……”蘇寧沒說話,腦子裏還在消化着。

  只記得歷史書上寫過,1907年英俄協定,瓜分波斯勢力範圍。

  可知道歸知道,真落到自己頭上,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聽誰說的?”蘇寧問。

  “我大伯在驛站趕車,昨晚上從北邊回來,說俄國兵已經在大不里士城外頭駐着了。英國人在南邊也動了。”哈桑把最後一口饢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對了,還有件事……聽說新國王穆罕默德·阿里·沙不喜歡立憲派,議會那幫人天天跟他吵。你爸以前不是給立憲派送過信嗎?你媽怕你出去亂說話,讓我看着你點。”

  蘇寧苦笑了一下。

  這個新身份的父親,生前是個底層跑腿的,給立憲派遞過幾回信,死了也有三年了。

  母親確實膽小,生怕兒子惹事。

  “我知道了。”蘇寧站起來,拿起門邊一箇舊銅壺,“去巴扎買鹽,是吧?”

  “對,快去快回。我陪你一塊兒去,正好我也要買點燈油。”

  ……

  兩人出了門,巷子裏幾個孩子在踢一個破皮球,塵土飛揚。

  拐上大街,人聲嘈雜起來,驢車、挑夫、蒙着面紗的婦人、蹲在牆根抽水煙的老人,混成一片。

  “阿朗!”一個賣無花果乾的老頭叫住蘇寧,然後壓低聲音問道,“你聽說沒有?英俄協定,真的簽了。昨晚上清真寺裏頭,毛拉們氣壞了,說這是把波斯當牲口一樣分了。今天主麻日,可能有大宣講,你要不要去看看?”

  哈桑拽了蘇寧一把:“先別去。你忘了你媽怎麼說的?別湊熱鬧。”

  蘇寧心裏其實有點想去。

  知道接下來幾年波斯會越來越亂,立憲派和國王鬥,俄國和英國在後面插手,最後還會爆發內戰。

  可他現在一個底層少年,去了又能怎樣?

  “先買鹽吧。”

  兩人擠進巴扎。

  空氣中飄着香料、烤肉、馬糞和汗味混合的氣味。

  一個賣鹽的攤子前圍了好幾個人,都在大聲議論。

  “聽說法爾曼法爾馬親王已經跟英國人搭上線了,南方的部落也在鬧。”

  “俄國人支持國王,英國人一會兒說支持立憲,一會兒又跟俄國人握手。都是騙子。”

  “咱們的議會呢?議員們幹什麼喫的?”

  “議員們自己都怕。前兩天剛通過那個補充條例,說是什麼人民的權利,可國王不簽字有什麼用?”

  蘇寧排在隊伍裏,耳朵豎着聽。

  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男人看見他,拍拍他肩膀:“小夥子,你家是哪兒的?”

  “南城的。”

  “南城好啊!離巴扎近。以後日子難過,巴扎裏討生活的人最先知道。”那人嘆了口氣,“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我就去北邊投立憲派去。他們有報紙,有演講,還有從歐洲回來的留學生。可國王有俄國兵,有哥薩克旅。這仗,早晚要打。”

  蘇寧沒接話。

  哈桑擠過來,遞上幾個銅板:“快買鹽,天要黑了。”

  兩人從巴扎出來時,遠處清真寺的宣禮聲已經響起來了。

  街上的人有的快步往家趕,有的則往清真寺方向聚。

  蘇寧拎着鹽,邊走邊低聲對哈桑說:“你說,如果國王真跟議會打起來,咱們怎麼辦?”

  哈桑愣了下:“能怎麼辦?城門一關,誰都得遭殃。我舅在議會看門,他說國王已經好幾天沒去開會了,議會里有人提議廢了他。可廢了國王,誰來當?他弟弟才十歲。”

  蘇寧沉默了一會兒。

  因爲他知道歷史的大方向:穆罕默德·阿里·沙1908年炮轟議會,立憲邉訒簳r失敗,後來各地起義,1909年國王被廢。

  可這中間要死多少人?他現在就活在這個“中間”。

  “哈桑,如果有一天,有人招人給立憲派辦事,你去不去?”

  哈桑看了蘇寧一眼,眼神裏有點猶豫:“給錢多就去。總比餓死強。不過我膽子小,只敢跑腿,不敢拿槍。”

  蘇寧點點頭:“跑腿就夠嗆了。”

  兩人走到巷口,哈桑去敲自己家門,蘇寧也進了院子。

  母親正坐在門邊補一件舊袍子,見他回來,抬起頭:“鹽買到了?”

  “買到了。”蘇寧把鹽包遞過去。

  母親接過來,嘆口氣:“外面亂不亂?”

  “亂。”蘇寧在她身邊坐下,“都在說英俄協定的事。”

  母親手裏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縫:“那都是大人物的事。你少聽,少說,少往前湊。你爹當年就是管不住腿,管不住嘴,給那幫人送信送信,最後連個全屍都沒落下。”

  蘇寧張了張嘴,沒說話。

  因爲他明白,在這個時代,一個波斯底層少年,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可“活下去”這三個字,在這個年月裏,本身已經很難了。

  天徹底黑下來,遠處隱隱傳來集會的喊聲,聽不真切。

  蘇寧躺在舊毯子上,睜着眼看黑乎乎的天花板。

  腦子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

  1907年,一切纔剛剛開始。

  ……

  哈桑一大早就蹲在蘇寧家門口,手裏攥着半塊幹餅,“阿朗,你身上還有幾個錢?”

  “沒幾個了,昨天買鹽花了不少。”蘇寧坐在門檻上,拿根小棍在地上劃拉。

  “我今早聽卡里姆說,英國人在城西新設了個補給站,正招苦力搬東西,工錢現結,給的是銀元,不是那種貶值得厲害的紙票子。”哈桑往前湊了湊,“去不去?叫上卡里姆和賈拉里,咱們四個一起去。幹一天至少能買三天的糧。”

  蘇寧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口。

  家裏確實快斷糧了,母親昨晚只喝了點麪糊。

  只見他拍拍手站起來:“行,叫上他倆,去城西。”

  ……

  半個時辰後,蘇寧、哈桑、卡里姆、賈拉里四個人到了城西的英國補給站外。

  那裏已經聚了不少找活幹的波斯人,排着稀稀拉拉的隊。

  幾個英國兵站在門口抽菸,旁邊還有幾個印度兵端着槍,拿眼睛橫着掃這些本地人。

  “站好了!別擠!”一個英國兵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語喊,“今天要二十個人,搬貨,從車上卸到倉庫,每人五個銀元,幹完就發。”

  “五個銀元?聽上去還行。”賈拉里低聲說,“比給波斯商人扛大包強。”

  “先別高興,你看他們那副樣子,搞不好要剋扣。”卡里姆是四個人裏最壯的,脖子上掛着一串舊念珠,脾氣也直。

  蘇寧沒說話,眼睛盯着那幾個印度兵。

  那些人穿着英式的土黃色軍服,包着頭巾,對波斯人推推搡搡,嘴裏罵着難聽話,還不時用槍托砸人的腿。

  “就你!還有你!過來!”一個英國兵點了蘇寧和哈桑,“你們四個,搬那邊車上的木箱,往三號庫走。”

  四個人開始幹活。

  木箱很沉,大約是軍需物資。

  哈桑個子小,搬了兩趟就喘得厲害。

  一個印度兵從旁邊經過,嫌他擋了路,抬腿就踹了哈桑一腳:“滾開,別擋道!”

  哈桑摔在土裏,蘇寧趕緊過去扶他:“怎麼樣?”

  “沒事,沒事。”哈桑爬起來,拍了拍身上,臉色有點白。

  “你他媽敢撞我?”那印度兵突然回頭,用英語罵了一句,又衝過來對着哈桑胸口就是一槍托。

  哈桑“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捂住胸口。

  蘇寧腦袋裏“嗡”地一下。

  他一把扶住哈桑,抬頭瞪着那個印度兵:“印度阿三,你幹什麼打人?他根本站那兒沒動!”

  “波斯豬囉嗦什麼!”印度兵用帶口音的英語罵,“這裏是英王陛下的地方,你們這些下賤東西打死都活該!”

  話音剛落,那印度兵又抬起腳要踢蘇寧的臉。

  蘇寧沒等他腳落下來,猛地抓住他的腳踝,往旁邊一扯。

  印度兵重心不穩摔在地上。

  旁邊的卡里姆和賈拉里也看不下去了,一擁而上。

  賈拉里一腳踩在印度兵手上,把他槍踢開。

  卡里姆揮拳就朝那印度兵臉上砸:“叫我們波斯豬?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圍幾個波斯苦力先是一愣,接着有人喊了聲:“打得好!”

  這時候,兩個英國兵和另外兩個印度兵聽見動靜,端着槍跑了過來。

  “反了你們!”一個英國兵舉起槍托朝卡里姆後腦砸了一下,卡里姆往前一栽,額角磕在車轅上,血立刻流下來。

  蘇寧只覺得胸口有團火往上衝。

  立刻衝過去一拳打在那個英國兵肚子上。

  那英國兵沒料到一個少年動作這麼快,痛得彎下腰。

  蘇寧接着用膝蓋頂了他的臉,英國兵鼻樑骨發出一聲悶響,仰面倒在地上。

  哈桑這會兒也忍痛爬起來,抄起地上掉的一根木槓,朝另一個正要開槍的印度兵手上砸去。

  那印度兵手一偏,“砰”一聲槍響了,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片土。

  “操!他們竟然開槍了!”賈拉里喊道。

  賈拉里話音沒落,槍又響了。

  這次是另一個印度兵從側面放的冷槍,正打中哈桑的右肩。

  哈桑身體一歪,血順着胳膊往下流。

  “哈桑!”蘇寧的眼睛一下紅了。

  “我沒事……”哈桑咬着牙說,但臉色已經發青,站都站不穩。

  蘇寧這時候腦子裏什麼都沒了。

  看見哈桑倒在地上,肩膀上的血直往外冒;卡里姆額角流着血;賈拉里嚇得臉色發白;那個放冷槍的印度兵正手忙腳亂地拉槍栓。

  蘇寧低頭,看見地上掉着一把英制步槍,就是剛纔被賈拉里踢飛的那把。

  然後想都沒想,撿起來,對着那個印度兵就扣了扳機。

  砰。

  那個印度兵胸口炸開一朵血花,直挺挺往後倒去。

  另一個印度兵嚇得叫了一聲,轉身想跑。

  蘇寧又開了一槍,打在他後背上,那人撲倒在地,抽了兩下不動了。

  剩下兩個英國兵,一個捂着流血的鼻子想爬起來,蘇寧把槍口轉過去,一槍打中他的腦袋。

  慘叫聲忽然停止,然後變成了一具屍體。

  另一個英國兵尖叫着用英語喊:“別殺我!別殺我!”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手裏的槍抖得快要拿不住。

  蘇寧卻是根本懶得搭理他,直接將這名英國士兵一槍爆頭。

  然後再次走到那個放冷槍的印度兵面前,發現對方還沒死透,正伸着手想摸腰間的子彈帶。

  蘇寧抬起槍,又對着他腦袋補了一下。

  “阿朗!阿朗!”賈拉里在旁邊喊,“別打了!快跑吧!一會兒他們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