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蘇筱站在鏡子前,穿着一身白色婚紗左看右看。
吳紅枚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託着下巴看她,嘴裏嘖嘖兩聲,“筱筱,你這身材真是沒誰了,這婚紗往你身上一套,跟量身定做似的。”
蘇筱扭過頭來:“你別光說好聽的,幫我看看後面怎麼樣,我感覺腰這塊兒是不是有點松?”
吳紅枚站起來繞到她身後看了看:“還好,就鬆了一點點,讓店裏改一下就行了。不過說真的,筱筱,你這事業也有了,老公也要到手了,周峻那麼優秀,聽說馬上還要升職,你說你這人生是不是太順了?”
蘇筱笑了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
“怎麼就沒有?”吳紅枚掰着手指頭給她數,“你自己是成本主管,收入不低吧?周峻長得帥,工作能力強,對你也好,這不是人生贏家是什麼?”
蘇筱換了個角度照鏡子,隨口說了一句:“就是還沒有自己的房子。”
吳紅枚一聽這個,也跟着嘆了口氣:“這倒是,你說你們倆結婚,總得有個自己的窩吧?上海這房價,真是要了命了。”
“慢慢來吧!”蘇筱脫下婚紗遞給店員,“周峻說等這一次的升職任命下來,收入能漲不少,到時候再想辦法。”
吳紅枚點點頭:“也是,反正你倆都有本事,房子早晚的事。”
……
試完婚紗回到家,蘇筱洗了個澡,躺在牀上跟周峻視頻通話。
手機屏幕上週峻的臉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還是帶着笑。
蘇筱把手機架在牀頭櫃上,一邊擦頭髮一邊跟他聊天,“今天去試婚紗了,吳紅枚陪我去的。”
周峻問:“怎麼樣?好看嗎?”
蘇筱笑着說:“當然好看,我穿什麼都好看。倒是你,西裝定好了沒有?別到時候我穿着婚紗,你穿個T恤就來了。”
周峻被她逗笑了:“放心吧!早定好了,過兩天去拿。婚禮那邊酒店的菜我也跟經理敲定了,八涼八熱,兩道湯,一桌三千二,你看行不行?”
蘇筱想了想:“三千二是不是貴了點?咱兩家加起來得二十多桌呢,這一算就好幾萬了。”
周峻說:“貴點就貴點,結婚一輩子就這一次,總不能太寒酸。再說了,我家那邊親戚多,我爸說了,這個錢他出一部分。”
“你爸身體不好,別讓他多操心了,”蘇筱說,“咱們自己攢的錢夠用就行。對了,你那邊請了多少人?”
“我這邊大概十二桌,加上你那邊的,估計二十三桌左右。伴郎我都找好了,就我們科室的小張他們幾個。”
蘇筱點點頭:“我這邊伴娘就吳紅枚,再加上我同事李姐,兩個夠了。”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婚禮的細節,從婚車到喜糖,從座位安排到敬酒順序,事無鉅細地討論了一遍。
說到最後,周峻突然安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蘇筱說:“筱筱,你說咱們這麼多年,總算是要結婚了。”
蘇筱靠在牀頭,也看着他:“是啊!從大學到現在,多少年了?八年了吧?”
“八年零三個月。”周峻說。
蘇筱笑了笑:“你還記着呢。”
“當然記着,”周峻也笑了,隨即語氣認真起來,“筱筱,你放心,等結了婚我會更努力的。副科的位置只要到手,咱們的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蘇筱看着他,心裏暖了一下:“行了,別光說這些,先把婚禮辦好了再說。你早點睡,明天不是還要陪領導去安居工程視察嗎?”
周峻點點頭:“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夜。”
兩個人互道了晚安,掛了視頻。
蘇筱躺在牀上翻了個身,腦子裏想着婚禮的事,想着未來的日子,慢慢地睡着了。
……
第二天,事情說來就來。
賀勝利帶着小組成員去安居工程視察,蘇筱沒跟着去,而是在公司處理別的項目。
到了上午十點多鐘,蘇筱忽然接到電話,電話那頭聲音很急:“蘇主管,安居工程出事了,工地上一堵牆倒了,賀組長受了傷!”
蘇筱騰地站起來:“人傷得怎麼樣?”
“還好不算嚴重,擦傷和輕微撞擊,已經送醫院處理了。但是這事性質很嚴重,潘總在辦公室裏發了好大的火。”
蘇筱掛了電話就往潘建華辦公室跑。
到了門口,還沒推門,就聽見潘建華在裏面拍桌子罵人,“豆腐渣!這種牆都能倒?平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現在倒好,把建設局的領導給砸了!你們知不知道賀勝利是幹什麼的?他手裏攥着咱們多少項目的審批權!”
蘇筱敲了敲門進去,潘建華正對着幾個部門負責人發火,臉色鐵青。
看到蘇筱進來,也不避諱,潘建華直接說:“安居工程這個項目,水泥採購是誰經手的?給天科供水泥的供應商是誰定的?必須給我一查到底!”
蘇筱說:“潘總,這個項目的成本預算是我做的,但是供應商的資質審覈不在我這邊。”
潘建華一揮手:“不管誰負責,從今天開始,所有涉及安居工程的材料全部封存,等質檢結果出來再說。天科那邊也跑不掉,他們是施工方,出了事他們第一個擔責。”
“明白。”
……
蘇筱回到自己工位上,越想越不對勁。
安居工程的水泥是招標採購的,當時她雖然不負責驗收,但做預算的時候她看過材料清單,水泥型號是P.O42.5,這個是常規的工程用水泥,按理說砌個圍牆根本不應該倒。
很快蘇筱坐不住了,拿起包直接往安居工程工地跑。
工地已經被圍起來了,現場有保安守着,不過蘇筱有工牌,保安認出她是薪ǖ娜耍潘M去了。
蘇筱走到坍塌的那堵牆旁邊,蹲下來撿了幾塊碎渣,又看了看散落的水泥袋子,翻了翻袋子上的標籤。
標籤上印的型號和她預算裏寫的完全不一樣。
預算裏要求的是P.O42.5普通硅酸鹽水泥,但袋子上印的是P.O32.5,強度差了一個等級。
不光型號不對,蘇筱捏了捏水泥塊,明顯感覺質地發酥,摻了太多粉煤灰,這水泥明顯不過關。
蘇筱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裝了幾塊樣本在塑料袋裏,直接回了公司。
接着,蘇筱又是找到餘潮,把樣本往桌上一放:“餘經理,我去安居工程現場看了,水泥型號不對,預算上定的是42.5,現場用的是32.5,而且質量明顯有問題,我懷疑供應商以次充好。”
餘潮看了看塑料袋裏的水泥塊,又看了看蘇筱:“這個事情嘛!不能光憑眼睛看,還是得走正規流程。你把情況整理一下,遞個申請上來,我幫你去跟質檢部門協調。”
蘇筱說:“餘經理,這事情急啊!賀組長受了傷,上面肯定要查,咱們不能等。”
餘潮笑了笑:“我知道你着急,但流程就是流程,你先把申請寫了,我儘快給你批。”
蘇筱總覺得餘潮這話裏有水分,但人家是領導,她也不好硬頂,只能點了點頭:“行,我馬上去寫。”
蘇筱轉身走了之後,餘潮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條黃禮林發來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
當天下午,天科那邊的人也過來了。
夏明、黃禮林和贏海集團副總汪明宇一起來到薪瘓F,要開一個追責會議。
蘇筱本來沒打算在會議上發言,但她坐在會議室角落裏,越聽越覺得不對味。
黃禮林在會上一個勁兒地推卸責任,“那堵牆屬於臨時工棚的圍擋,本來過幾個月就要拆的,沒必要上綱上線。再說,施工過程中出現點小問題很正常,關鍵是大樓主體沒問題就行。”
潘建華雖然之前對蘇筱的那句“連帶責任”很不滿,但今天在這件事上倒是態度明確:“黃總,不管那堵牆是臨時的還是永久的,砸了人就是砸了人。賀局長現在還在醫院,你說這件事怎麼收場?”
黃禮林嘿嘿一笑:“潘總,咱們合作這麼多年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商量嘛。”
這時候蘇筱忍不住了,直接從角落裏站了起來,“黃總,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
會議室裏的人都看向她。
黃禮林眯了眯眼睛,認出了蘇筱是之前打電話催錢的那個女主管。
“你說。”黃禮林靠在椅子上。
蘇筱說:“安居工程的預算裏,水泥標號定的是P.O42.5普通硅酸鹽水泥,這是正規工程用水泥。但是我在現場看到的水泥袋子上印的是32.5,而且水泥塊明顯發酥,強度根本不達標。請問黃總,天科爲什麼用32.5的水泥?採購單上批的是42.5,這兩種水泥的價格差了不少,中間省下來的錢去了哪裏?”
“……”黃禮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汪明宇皺起了眉頭,夏明則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向蘇筱。
黃禮林很快反應過來,板着臉說:“蘇主管,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天科幹工程這麼多年,從來都是按規矩辦事,你空口白牙就說水泥有問題,有證據嗎?”
蘇筱說:“樣本我已經取回來了,隨時可以送檢。我當初學造價的時候,老師教我的第一堂課就是……造價師的職責是保證每一張造價表的乾淨。我做過的每一張表,都經得起查。也希望黃總經手的每一個項目,都能經得起查。”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戳在點上。
黃禮林臉色變了又變,剛要張嘴反駁,一旁的夏明開口了。
只見夏明看着蘇筱,卻是不以爲然地說道:“蘇主管,你說得對,做工程的,最怕的就是表不乾淨、心不乾淨。天科在這個項目上到底有沒有問題,等質檢結果出來就清楚了。如果真有問題,天科該承擔的責任,一分都不會少。”
“……”蘇筱看了夏明一眼,點了點頭,坐回了位子上。
夏明腦子裏還在想着蘇筱剛纔說那句話的樣子。
又是看了看臉色不太好的蘇筱,嘴角動了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追責會議開到現在,會議室裏的氣氛越來越不對了。
所有參與會議的高層都在想方設法把自己摘乾淨,一個個話裏話外都往天科身上推。
薪瘓F畢竟是安居工程的第一責任主體,輿論那邊鬧得沸沸揚揚,怎麼都躲不過去。
夏明坐在天科這邊的位置上,看了一圈在場的人,心裏早就有了計較。
他沒有急着爭辯,而是等幾個人都說得差不多了,這纔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各位,天科在這次事故里有沒有責任?有。臨時建築物的管理確實存在疏忽,這一點我們不迴避。”
夏明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但現在光盯着天科一家追責,能解決問題嗎?今天倒的是一堵臨時圍牆,明天要是主體結構出了問題,誰負責?追究責任是一方面,把工程後續的質量抓起來纔是根本。與其在這裏爭誰背的鍋大誰背的鍋小,不如先把態度擺正了,把事情解決了。”
這話一說出來,在座的幾個人都不好再接話了。
夏明的意思很清楚:你們想推責任沒問題,但推完了事情還在,誰也跑不掉。
會議中場休息的時候,蘇筱從外面訂了飯拎回來。
她兩隻手都提着塑料袋,推會議室的門有點費勁。
夏明看見了,主動走過去幫她接了一把。
“謝謝。”蘇筱說。
“不客氣。”夏明把袋子放到桌上,順口問了一句,“蘇主管,你之前說造價師要保證每一張造價表的乾淨,這話是你自己總結的?”
蘇筱點了點頭:“是我入行的時候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
夏明看着她,語氣裏帶着一絲欣賞,但更多的是提醒:“造價師的職責是保證表格乾淨,這沒錯。但你知道我讀研究生的時候,導師跟我說過一句什麼話嗎?”
蘇筱抬頭看他:“什麼話?”
夏明說:“導師跟我說,每一張造價表,都不只是一張造價表。它裏面包含的是一張關係表,有人情,有利益,有博弈。你能保證數字乾淨,這已經很不容易了,但光有乾淨的數字,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蘇筱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禮貌地回了一句:“夏主任,你說的道理我明白。但我還是覺得,實事求是纔是根本。表都不乾淨,其他都是虛的。”
夏明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他看蘇筱的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說不上是欣賞還是覺得她太天真,也許兩者都有。
……
第2666章 背鍋俠
追責會上,經過長時間的拉鋸和推卸責任,幾方終於在責任劃分上勉強達成了共識。
各家各擔一部分責任,包括蘇筱所在的成本部門,也被認定在審計環節存在疏漏。
蘇筱對這個結論完全沒有準備。
她覺得自己的預算表做得清清楚楚,水泥型號寫得明明白白,供應商換了劣質水泥,跟她有什麼關係?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覺得自己沒做錯就真的能撇乾淨的。
潘建華需要一個背鍋的人來堵上面的嘴,而蘇筱上次當姓f“連帶責任”那四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在潘建華心裏掛了號。
於是,潘建華在會議上直接拍了板:“成本主管蘇筱,審計工作不到位,對材料把關不嚴,給公司造成重大損失和不良影響。經研究決定,予以開除處理。”
這話落在蘇筱耳朵裏,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會議室裏已經開始有人起身收拾東西了,沒有人往她這邊看一眼。
那個夏明卻是一副早就想到了的表情,打一開始就知道各方需要推出來一個背鍋俠。
反正職場裏本來就不存在所謂的公平公正,蘇筱懵頭懵腦的就是做了這個背鍋俠。
散會後,餘潮走到蘇筱面前,臉上帶着一副很爲難的表情,嘆了口氣說:“蘇筱,這個事情我真的盡力了。我跟領導求了好幾次情,但你也看到了,這次事情鬧得太大,上面要處理人,誰也攔不住。你別太往心裏去,回頭等風聲過了,我再幫你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