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婉拒歸婉拒,但這不代表蘇寧打算一直低調下去。
蘇寧還是讓小趙準備了一份對外宣傳的時間表。
小趙把時間表列好之後,拿給蘇寧看。
蘇寧掃了一眼卻是說道,“你念一遍。”
小趙念道:“第一階段,量產下線儀式。定在試生產完成之後,屆時正式邀請有關部門領導、行業協會負責人以及主流媒體到順義工廠參加下線儀式。首批量產車從生產線上開下來的時候,讓他們在現場親眼看到。”
“……”蘇寧點了點頭。
小趙繼續念:“第二階段,用戶口碑。量產車交付給第一批客戶之後,收集用戶反饋,真實的用車體驗比任何廣告都有說服力。”
蘇寧說:“第三階段呢?”
小趙說:“第三階段,逐步放開工廠參觀,安排媒體專訪,啓動品牌宣傳計劃。”
蘇寧說:“就按這個來。記住,順序不能亂。先讓車在路上跑,再讓記者進廠拍。車沒上路之前,所有采訪一律不接。”
“明白。”
小趙拿着時間表去安排各部門的配合工作。
有關部門那邊接到婉拒的回覆之後,大多數表示理解。
經委的一位處長在電話裏說:“蘇總做事穩當,我們先等量產再看。到時候下線儀式別忘了給我們發請柬。”
工業口的一位科長說得更直:“民營企業嘛!有自己的節奏,我們理解。”
當然,也有幾位不太高興的。
有個行業協會的祕書長被婉拒之後,電話里語氣就不太好,“我們協會組織考察是給企業面子,多少企業想請我們去我們還不去呢。”
小趙在電話裏客客氣氣地回:“感謝協會對天朝汽車的關注,等量產之後我們一定第一時間邀請各位領導蒞臨指導。”
至於媒體,被婉拒之後依舊有人不死心。
有個報社的記者扛着相機在工廠大門外面轉悠了兩天,想拍一些外景鏡頭回去做報道。
工廠保安隊長髮現之後,帶着兩個人走出去,客客氣氣地把人請走了。
保安隊長回來之後跟小趙彙報:“趙助理,那記者說他就拍個大門,不進去。”
小趙說:“大門也不行。蘇總說了,量產之前工廠外面連一棵樹都不許上鏡。”
保安隊長撓了撓頭:“一棵樹都不行?”
小趙說:“一棵樹都不行。你就跟他說,等我們正式開放了,請他第一個來拍,想拍什麼拍什麼。現在不行。”
“……”
……
第2606章 免費的廣告
因爲天朝汽車婉拒所有參觀和採訪太過於出乎預料,於是各類猜測紛紛出現。
外面的輿論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本來就有一大批人從項目公佈那天起就在質疑天朝汽車是騙貸騙地騙政策的套殼項目。
現在企業主動把門關上,不讓看、不讓拍、不讓參觀,那不就是心虛嗎?
哪個企業生產產品不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爲什麼這家天朝汽車就是如此的奇特。
你要是真有東西,爲什麼不敢讓人蔘觀?
你要是真在造車,爲什麼媒體去採訪連門都不讓進?
這些質疑在幾家報紙的財經版上登出來之後,很快就從文字變成了電視畫面。
九十年代中後期的輿論環境有一個特點,就是凡事都要向西方看齊。
報紙上的評論文章,電視裏的訪談節目,大學裏的學術講座,只要談到工業技術,開口閉口就是歐美日的經驗。
汽車工業被捧到了工業皇冠明珠的位置上,發動機、變速箱、底盤這三大件被形容得像是神仙造的東西,沒有幾十年的技術積累想都別想碰。
而國產車在這些討論裏從來都是反面教材——粗製濫造、抄襲仿製、開三年散架、修車比開車時間長,這些都是當時媒體上形容國產車的常用詞。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民營的天朝汽車,註冊沒幾天,一輛量產車都沒賣過,就敢在北京城和青島同時建兩個生產基地,還敢在車展上擺出三款原型車號稱即將量產。
這種事情放在當時的輿論環境裏,簡直就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最先跳出來的是一批所謂的產業專家。
有報紙採訪了一位在汽車行業幹了幾十年的退休工程師,記者把話筒遞過去,“章工,請問你對天朝汽車怎麼看?”
老工程師在鏡頭前面掰着手指頭給記者算:“造一輛車,衝壓、焊裝、塗裝、總裝四大工藝,哪一個不是燒錢的無底洞?一臺發動機,從設計到臺架試驗到耐久測試到量產,沒有三年五載根本下不來。一臺變速箱,齒輪的精度、軸承的壽命、換擋機構的可靠性,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大量的實驗數據來支撐。底盤調校更不用說了,那是要靠時間和公里數喂出來的。天朝汽車從註冊到現在纔多長時間?他們拿什麼造車?這不符合科學規律。”
記者又問:“那您覺得天朝汽車宣稱的三款量產車,有可能按時下線嗎?”
老工程師擺了擺手,“我不做預測,我只說常識。常識就是造車沒有捷徑。”
又有一位高校的教授在電視訪談節目裏分析天朝汽車的商業模式。
教授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鏡,坐在演播室的沙發上,對着鏡頭條分縷析:“我們來看天朝汽車的操作模式——先註冊品牌,再到處圈地建廠,同時對外宣稱即將量產,但是拒絕一切外部參觀和媒體採訪。這個操作模式跟什麼很像呢?跟國外一些著名的融資騙局很像。先製造一個巨大的聲勢,用漂亮的原型車和精美的宣傳資料吸引關注,然後以建廠爲名跟地方政府談土地優惠,土地到手之後抵押給銀行套取貸款。至於汽車造不造得出來,那不是他們關心的問題。”
主持人追問了一句:“那您覺得消費者應該怎麼做?”
教授推了推眼鏡說:“消費者能怎麼做?等着看唄。真金不怕火煉,騙子也經不起時間考驗。我只是建議大家,在看清楚之前,別輕易把自己的錢投進去。”
這些話在電視上播了一遍又一遍,在報紙上登了一篇又一篇,很快就在公行难Y種下了一個印象:天朝汽車,有問題。
輿論的火從汽車燒到了房地產。
名居地產作爲天朝汽車的母公司,自然成了連帶攻擊的目標。
有人在報紙上寫了長篇評論文章,標題就叫《從名居到天朝:蘇寧的資本遊戲》。
文章裏把名居地產這幾年的快速擴張從頭到尾扒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蘇寧這個人擅長的不是實業,而是用高槓杆套取銀行資金。
房地產那一套玩得轉,是因爲房地產市場在暴漲,水漲船高把所有的窟窿都蓋住了。
但汽車不一樣,汽車不是靠資金槓桿能撬動的。
文章最後一句話寫得卻是特別刺眼:“名居地產的業主們,你們的房款可能已經被挪去填汽車工廠的無底洞了。”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所有技術分析加起來都大。
買房的人哪管你發動機熱效率是多少,他們只關心自己掏的血汗錢有沒有被拿去買一堆鐵疙瘩。
文章發出來之後,最先受到衝擊的是名居地產在北京的幾個在售樓盤。
售樓部裏的客戶量斷崖式地往下掉。
以前週末的時候售樓部裏擠滿了人,銷售們一個人同時接待好幾撥客戶,現在一上午進來兩三個人,其中還有一半是來看熱鬧順便打聽天朝汽車的事的。
有的客戶已經交了定金,看到新聞之後跑到售樓部要求退定金。
銷售只能解釋說:“合同規定不能退。”
客戶就在售樓部裏拍桌子,“你們公司都要垮了還跟我講合同?我辛辛苦苦攢的錢,不是給你們拿去打水漂的!”
還有的客戶本來已經談好了簽約時間,到了日子人沒來。
銷售打電話過去問,對方在電話裏說:“你們公司不是搞汽車賠了嗎?我再等等看,萬一你們資金鍊斷了,我買的房子不就爛尾了?”
……
莊莊在售樓部裏親眼目睹了這些場面。
有個老客戶之前在她手裏買過一套房,這次本來打算再買一套給兒子結婚用,結果拿着報紙過來找她,把報紙往桌上一拍,“小莊,你給我交個底,你們公司到底有沒有事?這上面寫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莊莊把那份報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叔,我跟您說實話,天朝汽車那邊的事我不懂,但我在名居賣了這麼久的房子,公司的賬什麼時候出過問題?您買的第一套房子,交付了嗎?”
客戶愣了一下,“交付了。”
莊莊又問:“質量有問題嗎?”
客戶說:“質量沒問題,但是……”
莊莊打斷他:“叔,那就行了。公司要是真缺錢,第一個虧的就是在建項目。您看我們的工地停了沒有?”
客戶想了想,工地確實沒停,塔吊天天在轉。
莊莊又說:“天朝汽車是獨立郀I的公司,資金跟名居是分開的。您要是還不放心,我可以把相關文件拿給您看。”
客戶看了她一會兒,最後說:“行,小莊,我信你。那套房子我先不定,等等再說。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你們老闆。”
莊莊點了點頭,沒有強留。
送走客戶之後,莊莊回到前臺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情況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心裏也是不由得對蘇寧產生懷疑。
好好的房地產不搞,爲什麼偏偏去碰造車,難道男人都有一個造車夢?
……
張捷在銷售例會上把各樓盤的情況彙總了一下。
只見她拿着報表,一個一個樓盤地報數字:“京城一號,全部售罄,陸續開始交房。京城二號,到訪量下降五成,成交爲零。京城三號,到訪量下降三成,成交一套。”
張捷把報表放下,看着滿屋子的人,“幾個一線城市因爲距離遠,客戶對汽車的事關注度低一些,影響不大。但北京城的這幾個樓盤,這周整體到訪量和成交量都在跌,而且這個趨勢還在往下走。”
會議室裏安靜了好幾秒。
蘇寧聽完了張捷的彙報,沒有發火也沒有着急。
他只是把手裏的茶杯放到桌上,說了一句:“繼續正常銷售。該推的盤照常推,該做的促銷照常做,不要慌。”
張捷問:“蘇總,客戶問起天朝汽車的事,銷售怎麼回?”
蘇寧說:“就告訴他們,天朝汽車是獨立法人獨立郀I的子品牌,資金跟名居地產是兩條線。各自的貸款各自還,互不挪用。他們要是不信,你就把天朝汽車的銀行授信文件複印件給他們看。”
張捷點了點頭,“明白了。我回去就安排各售樓部統一口徑。”
小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張姐走了之後,這纔看向蘇寧問道:“蘇總,那些媒體要不要也找人打個招呼?有幾家報紙的措辭太過了,明顯是故意帶節奏。”
蘇寧說:“不用。你越找人打招呼,人家越覺得你有鬼。他現在寫你是騙貸,你找人讓他閉嘴,明天他就寫你心虛封口。這種事,越回應越熱鬧,越低調越沒勁。”
小趙說:“那就這麼讓他們罵着?”
蘇寧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很平靜:“小趙,你見過哪個騙子花五千萬買一家停產汽車廠?見過哪個騙子二十四小時三班倒建工廠?見過哪個騙子把生產線設備一臺一臺從國外拉回來安裝調試?見過哪個騙子把專利一個一個往專利局報?”
“……”小趙沒說話。
蘇寧繼續說:“外面那些罵聲,說到底是因爲他們沒看到我們的量產車。專家說我們造不出車,教授說我們是融資騙局,報紙說我們挪用房款。這些聲音現在再大也沒關係——等量產車下線,上了路,消費者自己開了、用了、比較了,到時候不用我們說話,市場自己會給出答案。”
“明白了。”
“而且,負面輿論有時候也是一種宣傳推廣策略,關注度自然而然就上升了,而且還是免費的,等到我們實現了量產,就會和那些負面輿論形成強烈的反差。”
“蘇總,怕就怕負面輿論會讓消費者有顧慮?”
“肯定的!哪怕是沒有這些負面評價,大家潛意識裏也不信任國產車,所以我們天朝上國汽車需要走的路還很長。”
“……”
接着,蘇寧讓小趙把公司法務部和研發中心的人叫過來。
人到了之後,蘇寧說:“從現在開始,發動機、變速箱、底盤三大件涉及到的所有專利,一個一個往專利局報。技術圖紙、實驗數據、工作原理說明,該有的全都要有,一份不能少。專利申請材料要做紮實,專利局那邊審查很嚴,別讓人挑出毛病來。”
研發中心的人說:“蘇總放心,我們已經在做了,已經報了一批,後續的還在整理。”
“好!不要在意外界的紛亂,我們要具有戰略定力,而不是隨風而動。”
“明白。”
接下來的幾周裏,蘇寧每天照常去順義工廠盯着進度和設備調試。
他跟工程師們開會討論青龍壹量產前的最後幾輪路試數據,檢查發動機的冷啓動性能、變速箱的換擋平順性、底盤在搓板路面上的耐久度。
外面的報紙繼續罵着,電視繼續批評着,專家繼續質疑着,蘇寧全當沒聽見。
小趙有一次在蘇寧辦公桌上看到了厚厚一摞專利局的受理通知書,每一張上面都蓋着專利局的公章。
拿起來翻了翻,至少有幾十份,涉及發動機的配氣機構、變速箱的同步器設計、底盤的懸掛結構,方方面面都有。
小趙忽然滿臉驚喜的看向眼前的蘇寧說道:“蘇總,這些專利要是全批下來,咱們在三大件上的技術壁壘就立住了。到時候誰再說咱們沒技術,這些受理通知書就能甩他臉上。”
蘇寧把手裏正在看的路試報告放到一邊,“專利不光是爲了懟人。以後我們的車賣到一定規模,肯定會有競爭對手來研究我們的技術。專利在手,他們要麼繞道走,要麼交專利費。這纔是專利真正的用處。”
小趙把那些受理通知書重新摞好,放回桌上,“蘇總,您是真的一點都不着急啊?”
蘇寧看了他一眼,“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