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提單換提貨單,提交合同、發票、中檢報告等文件給商檢部門審覈,拿到《入境貨物通關單》之後,隨即通過海關係統進行報關申報。
繳完關稅和增值稅,海關開箱查驗。
查驗關員戴着白手套拿着清單挨個覈對設備的狀態和銘牌信息,蘇寧的人在旁邊全程陪同,有問題當場解釋。
查驗通過,海關放行,天朝汽車安排的拖車隊早已在港區外面排隊等候,放行一批就拉走一批,連夜咄樍x工廠。
設備全部進了廠房之後,小趙站在車間裏,看着一排排嶄新的衝壓機、焊接機器人和噴塗系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蘇總,設備全部到位了,一臺沒少,一臺沒壞。”
蘇寧站在他旁邊,看着那些還蓋着防塵布的設備,“設備是到位了,但誰來開這些設備?”
小趙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機器人,又看了看蘇寧:“您的意思是?”
蘇寧說:“這些設備都是高度自動化的生產線。衝壓線是全自動液壓衝壓,焊裝線是工業機器人集羣作業,塗裝線是自動噴塗系統,總裝線是智能輸送帶加自動擰緊機。操作這些設備需要的是技工,不是農民工。”
小趙皺起眉頭:“蘇總,這個我正想跟您說。1996年的中國汽車產業,技術工人資源極其稀缺。整個行業一年到頭也培養不出多少成熟的汽車技工,這些有限的人才基本上都被合資品牌和國有大廠壟斷了。我們是一家剛成立的民營車企,在人才市場上沒有任何品牌號召力,想靠社會招聘招到現成的技工,基本不可能。”
蘇寧說:“社會招聘招不到,那就自己培養。”
小趙問:“怎麼培養?”
蘇寧說:“你讓人力資源部去京城、河北、河南和山東等地的幾所高中和技校貼招聘啓事。初中及以上學歷,年齡十八到二十五歲,身體健康,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紋身和違法記錄。願意從事汽車製造工作,有無經驗均可。公司提供免費住宿和帶薪培訓,培訓期六個月,培訓期間發基本生活費,培訓合格後簽訂正式勞動合同,工資按崗位定級。”
小趙把這幾條記在本子上,抬起頭又問了一句:“培訓老師從哪兒來?”
蘇寧說:“培訓老師我自有安排。你先把招聘啓事發出去,先把人招上來。”
人力資源部的人一開始有點擔心。
招聘啓事發出去之前,負責招聘的主管找到小趙,“趙助,咱們這個條件是不是太低了?初中以上學歷,有無經驗均可,這在人才市場上沒什麼競爭力啊!合資廠那邊招技工,最低也是中專起步,有的還要求兩年以上工作經驗。咱們這個條件,恐怕招不到什麼好苗子。”
小趙說:“你先發出去試試。”
“行吧!”
……
結果招聘啓事發出去不到一週,報名的人數遠超預期。
京城本地的高中和技校裏,大把的年輕人正愁找不到出路。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考上大學,河北、河南和山東更是如此,源源不斷的年輕人來到順義超級工廠。
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時代的良家子,沒有不良嗜好,沒有違法記錄,沒有標新立異的紋身,都是蘇寧眼裏最好的千里馬。
此時合資廠和國有大廠的門檻高,要學歷要經驗要關係,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擠不進去。
天朝汽車這個“有無經驗均可、公司提供免費住宿和帶薪培訓”的條件,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報名表堆了人力資源部一桌子,負責篩選的人加班加了好幾天才把初篩做完。
很快,小趙拿着培訓計劃去找蘇寧。
蘇寧正坐在辦公室裏翻一份設備調試報告,小趙把計劃書放在桌上,“蘇總,報名人數比預期多了一倍,篩選之後留下了一百二十人。這是培訓計劃,您看看。”
蘇寧翻了兩頁,“培訓教材我親自編。實操訓練讓車間裏的工程師帶,每個工位都要有師傅手把手教。”
小趙問:“車間裏的工程師?蘇總,咱們車間裏什麼時候有工程師……”
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感覺眼前的這個老闆真的是很神祕,很多事情都是出人意料。
但蘇寧知道他想說什麼。
這件事情一直都是蘇寧親自負責的,搞得比引進設備和生產線還要神祕。
因爲,車間裏那些負責技術指導的工程師,都是從空間世界裏調出來的AI機器人。
畢竟這些AI機器人對自己足夠忠眨芡昝赖剡_到蘇寧所要求的一切。
他們外表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但技術水平都是頂級的,操作工業機器人和自動化生產線的熟練程度,比合資廠裏幹了十年的老師傅還穩。
蘇寧把培訓計劃合上,“不管師傅從哪兒來的,能把徒弟教會就是好師傅。你告訴人力資源部,這批人給我盯緊了。培訓期間每個月考覈一次,考覈不過關的淘汰,不講人情。留下來的,六個月之後籤正式合同,工資按崗位定級。這批年輕人對汽車製造一無所知,但正因如此,他們從頭開始學的就是最先進的設備和工藝。等六個月培訓結束,他們操作機器人的熟練程度,不會比合資廠那些幹了三年的技工差。”
小趙把本子合上,“明白了。蘇總,這批人的住宿和伙食怎麼安排?”
蘇寧說:“宿舍區那邊不是空着幾棟樓嗎?撥一棟出來給他們住,四人間,配獨立衛生間和熱水。食堂單獨開一個窗口,培訓期間伙食免費。你記住一句話——讓工人喫得好住得好,他們纔會把這個廠當成自己的家。這個錢,不能省。”
小趙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蘇寧又叫住他,“還有一件事。這批學員的培訓檔案給我建起來,每個人的學習進度、考覈成績、擅長的工種,全部記錄在案。以後他們裏面會出工段長,出車間主任,出技術骨幹。這些檔案就是他們的成長履歷。”
小趙說:“好的蘇總,我馬上去辦。”
……
第2604章 車展
很快,純手工打造的三款原型車出現在順義工廠,蘇寧讓人把車一字排開停在廠區的測試跑道上。
青龍轎車是一輛黑色三廂車,線條沉穩,前臉設計偏商務,一看就是衝着公務和家庭市場去的。
白虎越野的塊頭比青龍大了整整一圈,底盤加高,輪胎是越野專用的大花紋胎,前後保險槓都是加厚的鋼製防撞槓,車頂上還預留了行李架的安裝點位。
朱雀城市SUV介於青龍和白虎之間,車身比白虎低,比青龍高,造型線條更圓潤流暢。
三輛車停在那裏,都沒有掛牌照,車漆在太陽底下反着光。
小趙圍着三輛車轉了好幾圈,轉完之後站在白虎越野的車頭前面,拍了拍那個粗壯的防撞槓,“蘇總,說實話,我前兩個月還在懷疑咱們是不是攤子鋪太大了。現在看到這三輛車,我覺得咱們是真的能行。”
“……”
蘇寧並沒有理會自己這個助理的驚喜和吹捧,天朝汽車從一開始就不是閉門造車,而是把市面上能買到的合資品牌和進口品牌的同級別車型全部拆了一遍,拆完之後做對標分析。
青龍對標的是桑塔納和捷達,白虎對標的是三菱帕傑羅和豐田陸巡,朱雀對標的是本田CRV和豐田RAV4。
拆車分析的結果被整理成厚厚的技術文檔,每一個關鍵零部件的參數、材料、工藝都被單獨列出來做了對比。
蘇寧在公司內部開了一個會,會議室的牆上貼着三款車的巨幅效果圖,桌上擺着三款車的縮比油泥模型。
工程部、採購部、質量部、財務部的負責人都到了。
蘇寧站在白板前面,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道豎線,左邊寫了“自產”,右邊寫了“外採”。
“今天定一個大原則。”蘇寧拿筆敲了敲白板,“天朝汽車只生產燃油車三大件,也就是發動機、變速箱和底盤。這三個是汽車的心臟、骨骼和神經系統,技術含量最高,利潤最厚,也是我們跟別人拉開差距的地方。除此之外,四個車門、前後保險槓、儀表臺總成、座椅總成、空調系統、線束總成、玻璃、輪胎、剎車片、大燈總成……這些全部外採,面向全國公開招標。”
採購部的負責人韓經理聽完之後,推了推眼鏡,“蘇總,行業裏現在的普遍做法是儘量多自己造,少用外購件。自己造能控制成本,外購容易被供應商卡脖子。咱們一上來就把這麼多零部件放出去,是不是風險太大了?”
蘇寧搖了搖頭,“那是老思維了。你自己造每一個零件,你就得買每一種零件的專用設備,得養每一種零件的技術人員,得管每一種零件的品控。最後算下來,管理成本比外購還高。我們的優勢是做系統集成和核心三大件,把發動機和底盤調校好了就是核心競爭力。周邊的零部件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只要品控抓到我們手裏,供應商只是我們的外延車間。”
他把筆放在白板下面的槽裏,轉過身來對着滿屋子的人:“另外,公開招標還有一個好處,我們在全國汽車零部件行業裏打開知名度,讓所有供應商都知道天朝汽車在找人合作。我們剛起步,需要朋友,招標就是伸出去的手。誰願意接我們的單子,誰就是我們的合作伙伴。”
韓經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行字,抬起頭問:“那招標的範圍怎麼定?”
蘇寧說:“國產工廠和合資廠都可以投。既然我們天朝汽車是國產車,那就要追求極致的國產率。哪家能做到我們的標準,價格又合理,就籤哪家。招標公告發出去之後,韓經理你負責帶人篩選投標企業,技術部負責制定每一個零部件的技術規格書,質量部負責駐廠監督。”
“明白。”
蘇寧轉向質量部的負責人周經理,“周經理,我要你派技術監督員進駐中標企業的生產現場,每一個批次的關鍵零部件,從原材料進廠到成品出廠,全程跟蹤。誰的產品不合格,第一次退回去重做,第二次直接取消合作資格,沒有任何情面可講。”
周經理皺着眉頭想了想,“蘇總,駐廠監督這個事情,對人力要求很高。每一箇中標工廠都要派人去盯,光質量部現在這點人根本不夠用。”
蘇寧說:“招人。從技校畢業生裏招,從退役士兵裏招。你給我拉一個足夠大的質量隊伍,培訓上崗。這批人的工資不能省。質量的人要是少了、弱了,生產線上的任何一個零件出了問題,到了客戶手裏都是天大的麻煩。到時候不是供應商賠錢的問題,是我們天朝汽車的牌子砸了。這個賬你算得過來。”
周經理點頭說:“明白了,我回去就做招聘計劃。”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天朝汽車的招標公告在全國幾家主要的工業報紙和專業期刊上刊登了出來。
公告內容寫得很詳細,每一類零部件需要什麼樣的規格、材料、工藝標準,年採購預估量是多少,投標截止日期是哪天,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招標公告發出去的第一週,韓經理桌上的電話就沒停過。
全國各地打來諮詢的零部件廠商多得讓他始料未及。
有一汽集團下屬的零部件分廠,有給上海大凶雠涮椎暮腺Y配件公司,有浙江做塑料件的民營企業,有河北做衝壓件的鄉鎮工廠,甚至有幾家原本做軍工配件的老三線工廠也打來電話詢問是否可以參與競標。
韓經理手下的人接電話接到嗓子啞,會議室裏的投標資料堆成了小山。
韓經理戴着老花鏡一份一份地翻,從裏面篩出了一批資質齊全、產能充足、質量體系相對成熟的企業進入初審名單。
接着,韓經理立刻把初審名單拿去給蘇寧看。
蘇寧翻了翻,問了一句:“每個零部件品類留了幾家?”
韓經理說:“大部分是兩到三家,個別品類只有一家達標。”
蘇寧把名單合上,“不夠。每個零部件品類至少要保留三家入圍企業。兩家的容易形成供貨壟斷,三家以上競爭,質量和價格都有保證。達不到標準的,讓他們回去整改,改好了再來投。”
韓經理有點猶豫:“蘇總,有些品類國內能做的廠子就那麼幾家,三家是不是太苛刻了?”
蘇寧說:“那就擴大範圍,合資廠、外資廠在國內的合資公司,都可以投。追求國產率,不是一定必須要國產,適當的放進來一些鯰魚,效果會更好。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說。”
“明白。”
技術規格書的編寫過程是蘇寧全程參與的。
每一類零部件,天朝汽車的技術部都給出了遠高於國標的企業標準,其中好幾項指標直接對標甚至超過了國外同類產品的要求。
技術部的一個年輕工程師在內部討論的時候,拿着儀表臺塑料件的技術規格書,小心翼翼地舉了手:“蘇總,儀表臺的塑料件耐老化標準,我們定的這個指標是不是太高了?大械臉藴识紱]這麼嚴,國內能達標的供應商可能找不出幾家。”
蘇寧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工程師說:“蘇總,我叫劉文禮”
蘇寧說:“劉工,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天朝汽車不是大小4笮有幾十年的品牌積累,它就算某個零件差一點,消費者也認。我們沒有這個資本。我們要想讓市場相信一個全新的品牌,就得在看不見的地方也比別人做得好。大械臉藴适羌案窬�,我們的標準必須比及格線高一頭。供應商說做不了,那就讓他們想辦法做。誰做出來了,誰就是我們的核心供應商,以後我們所有車型的訂單都優先給他。”
劉工聽完,點了點頭,把技術規格書拿了回去,沒有再說話。
……
駐廠技術監督員的培訓在順義工廠的培訓中心同步進行。
第一批監督員六十個人,統一穿着深藍色的工作服,左胸口印着天朝汽車的標誌。
每天上午在教室裏學質量體系和檢驗標準,下午在車間裏跟着工程師做實物檢測訓練。
他們被分成兩人一組,一個負責跟蹤生產流程,一個負責抽查成品質量,互相監督,互相制約。
培訓班開學第一天,周經理站在講臺上。
那間教室還是臨時用活動板房搭起來的,桌椅都是新的,空氣裏飄着一股鋸末混合着新漆的味道。
周經理看着底下坐得整整齊齊的六十個人,清了清嗓子,“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天朝汽車的第一代質量監督員。你們手裏捏着的,不是卡尺,不是檢測儀,是我們這個牌子還能不能活下去的命根子。”
底下鴉雀無聲。
周經理繼續說:“你們培訓結束之後,會被派到全國各地的供應商工廠裏。喫在廠裏,住在廠裏,天天盯着人家的生產線。到時候肯定會有人跟你們說情,遞煙,套近乎,請喫飯,甚至有人會跟你們提錢。我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們心裏頭那桿秤,給我端穩了。標準就是標準,一毫米都不能差。哪個供應商的產品質量出了問題,你們沒查出來,回頭裝到我們車上,客戶一腳剎車踩下去剎不住,那是要出人命的。出了人命,追責第一個追到質量部,第二個就追到你們頭上。”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麻雀叫。
“你們是我週三民親自招進來的,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因爲一包煙一頓酒把自己的前程毀了。都記住了沒有?”
六十個人齊聲回答:“記住了。”
……
1996年,第四屆北京城國際展覽中心。
這一年的國內車展雖然規模跟後世沒法比,但已經是當時國內汽車行業最大的盛事。
合資品牌、進口品牌、幾家老牌國有汽車廠都來了,各自圈了展位,把自家最好的車擺出來。
桑塔納、捷達、富康這老三樣佔據了合資陣營的核心位置。
進口品牌那邊偶爾能看到幾輛日系和德系的好車,但價格標籤後面跟着的那一串零讓絕大多數參觀者只看不摸。
天朝汽車的展位在二號館。
展位面積不小,但位置不是最好的,靠裏側,旁邊是兩家做汽車零部件的供應商。
開展前一天布展的時候,展館裏亂哄哄的,到處都是擰螺栓、擦車漆、調試燈光的聲音。
天朝汽車的工作人員把三輛車一輛一輛地從咻斂ㄜ嚿祥_下來,掀開罩在車身上的防塵布,按照事先畫好的點位停好。
燈光師爬到展位頂部的桁架上,一盞一盞地調整射燈的角度,直到每一束光都正好打在車身上。
……
開展當天早上,展館大門一開,人羣湧進來。
二號館的人流剛開始還是比較分散的,大部分人都往合資品牌和進口品牌的展位那邊擠。
天朝汽車展位前面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路過,有的人掃一眼展位上的品牌名——“天朝汽車”,嘴裏唸叨一句“沒聽說過”,腳底下不停就過去了。
有個中年男人路過的時候倒是停了一下,歪着頭看了看展位正上方掛着的橫幅,上面寫着“天朝上國汽車科技有限公司”,他念了一遍,然後問旁邊的工作人員:“你們這是國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