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去醫院看了一眼,大夫翻了翻她的眼皮,拿個小手電照了照,搖搖頭說,“這毛病我看不了,你得去大醫院,怕是白內障。”
於秋花沒去大醫院,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畢竟去了就要花錢,掛號要錢,檢查要錢,做手術更要錢。
家裏本來就緊巴巴的,何文惠剛考上大學,學費還是東拼西湊借來的,哪還有錢看病?
再說了,何文惠要是知道自己眼睛出了毛病,肯定要分心,說不準還要跑回來照顧她。
那怎麼行?何文惠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不能因爲自己耽誤了學業。
於秋花把詳鄷亓似饋恚l也沒告訴。
跟家裏人說,就是上火了,喫點清淡的就好了。
何文惠什麼都不知道。她每天在服裝廠和家之間來回跑,累得倒頭就睡,連做夢都在疊衣服。
想着等攢夠了錢,把鋼筆贖回來,給蘇寧送去,再給他道個謝。
還想着,等大學畢業了,找個好工作,掙了錢,給家裏翻修房子,讓媽過幾天好日子。
想得挺美的,可她不知道,她媽的眼前,正在一天一天地暗下去。
……
自從何文惠來食堂請過客之後,劉洪昌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劉洪昌幹活的時候愛哼樣板戲,雖然跑調跑得厲害,可好歹有動靜。
現在不哼了,切菜的時候發呆,炒菜的時候走神,好幾次鹽放多了,菜鹹得工人們直皺眉頭,可他自己嚐了嚐,愣說沒事。
蘇寧看在眼裏,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哥們兒八成是對何文惠上了心。
劉洪昌自己大概也覺得不對勁,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何文惠來請客那天,他在廚房裏雖然只瞥了幾眼,可那幾眼就夠了。
感覺那姑娘長得好看,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擱誰看了不多看兩眼?
後來聽說何文惠爲了還錢去服裝廠打工,劉洪昌心裏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這年頭,長得好看的姑娘多的是,可能喫苦的不多。
何文惠家裏條件不好,請客的錢都是借的,可她竟然沒賴賬,自己去打工還,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姑娘有志氣,有骨氣,不是那種佔便宜沒夠的人。
劉洪昌越想越覺得何文惠好,可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只能拐彎抹角地從蘇寧嘴裏套話。
“小蘇,那個何文惠,你跟她聊過幾句,她家裏是做什麼的?”劉洪昌一邊削土豆皮一邊問。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
可他手裏的土豆削得只剩核了,明擺着心不在焉。
蘇寧看了他一眼,心裏想笑又沒笑,“我也沒聊幾句,就知道她剛考上大學,家裏條件不太好。請客那天的錢都是借的,現在自己跑去服裝廠打工還錢,聽說一天能掙一塊二,幹了大半個月了。”
劉洪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睛亮了,“一天一塊二?那一個月下來就是三十多塊,夠還錢了。這姑娘真能喫苦。”
蘇寧把切好的菜倒進盆裏,擦了擦手,靠在竈臺邊上。
想了想,還是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劉哥,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何文惠這姑娘吧,人是不壞,可有個毛病,不懂得拒絕。請客那天,說好十幾個人,結果來了三十多個,她明知道錢不夠,也不好意思說。你說這不是打腫臉充胖子嗎?本來二十塊錢能解決的事,最後搞得多尷尬,連鋼筆都押給我了。要不是我這邊好說話,她這會兒還不知道怎麼收場呢。”
劉洪昌聽完,不但沒覺得何文惠不好,反而替她辯解起來,“她那是要強,不想在同學面前丟面子。你想想,人家考上大學了,高興,想請同學們喫頓飯熱鬧熱鬧,這是人之常情。至於來的人多了,那是同學們捧場,她能把人往外趕嗎?換了你,你也不好意思。”
“考上大學的多了,都是很高興,可真正請客喫飯的又有幾個?”
“所以何文惠才與胁煌!�
“……”蘇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自己跟劉洪昌認識的時間不長,可已經摸透了這個人的脾氣。
劉洪昌這人,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劉洪昌現在覺得何文惠好,那他看何文惠什麼都是好的,打腫臉充胖子是要強,不懂拒絕是善良,沒錢請客是家境不好不是何文惠的錯。
反正不管怎麼說,何文惠都是對的,都是好的,都是值得心疼的。
蘇寧心裏那個急啊!可他知道急也沒用。
自己跟劉洪昌說這些,是想讓他清醒清醒,別一頭扎進去出不來。
可看劉洪昌那副表情,雙眼發亮,嘴角帶着笑,哪有一點清醒的樣子?
分明是已經扎進去了,而且還扎得不湣�
蘇寧嘆了口氣,端起菜盆去炒菜了。
鍋裏的油燒熱了,蔥花爆香,他把菜倒進去,滋啦一聲響,油煙冒起來,嗆得他眯了眯眼。
他一邊翻炒一邊想,這任務比自己想的難多了。
系統讓自己破壞劉洪昌和何文惠的相遇,於是自己搶了先,可劉洪昌還是對何文惠上了心,這說明什麼?
說明劉洪昌這種人,你擋得住他一時,擋不住他一世。
他就是那種認死理的人,認準了一個人,天塌下來都不會改。
蘇寧越想越覺得頭疼。
以前看《家常菜》的時候,就覺得劉洪昌這角色又可憐又可氣。
可憐的是劉洪昌命苦,攤上那麼一大家子人,半輩子都在替別人活。
可氣的是劉洪昌太軸了,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非要一條道走到黑,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撞得頭破血流還說不疼。
蘇寧當時看得直跺腳,恨不得鑽進電視裏把他搖醒。
現在自己真的進來了,就在劉洪昌身邊站着,可他又能做什麼呢?
總不能把劉洪昌綁起來,不讓他去見何文惠吧?
“小蘇,你說何文惠那個鋼筆,押在你那兒,她什麼時候來贖?”劉洪昌又開口了。
蘇寧翻了個白眼,忍着沒發作,“不知道。她說了,攢夠了錢就來。估計還得一兩個月吧。”
劉洪昌點了點頭,把削好的土豆放進水盆裏泡着,又問了一句:“她打工的那個服裝廠,在城南哪個位置?遠不遠?”
蘇寧手裏的鍋鏟停了停,轉過頭看着劉洪昌,眼神裏帶着幾分無奈,“劉哥,你問這麼清楚幹什麼?你又不是她什麼人,管她在哪兒打工呢?”
劉洪昌被問得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嘴巴張了張,想解釋又解釋不出來,最後憋出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關心一下。人家一個小姑娘,在外面打工不容易,萬一遇到什麼壞人呢?”
蘇寧差點沒被這話氣笑了。
城南服裝廠那邊是工業區,白天人來人往的,能有什麼壞人?
再說了,何文惠又不是三歲小孩,上個班還能丟了?
劉洪昌這分明就是找藉口,說白了就是想多知道點何文惠的事,心裏惦記着何文惠呢。
蘇寧沒再說什麼,把炒好的菜裝進大盆裏,端到打飯窗口。
工人們已經開始排隊了,搪瓷盆叮叮噹噹地響,飯票在手裏捏着,伸長脖子往裏看今天有什麼菜。
蘇寧站在窗口後面,手裏拿着大鐵勺,一勺一勺地給人打菜,嘴上跟工人們說笑着,可心裏一直在琢磨劉洪昌的事。
越來越覺得,想靠幾句話就讓劉洪昌對何文惠死心,那是不可能的。
劉洪昌這種人,你要是直接跟他說,他不但不聽,反而會覺得你多管閒事,說不定還會跟你急。
蘇寧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
中午忙完了,工人們都走了,食堂裏安靜下來。
蘇寧坐在長條凳上喝水,劉洪昌蹲在門口抽菸,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劉洪昌把煙掐滅了,“小蘇,那個何文惠,要是再來食堂,你跟我說一聲。”
蘇寧看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劉洪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轉身進廚房收拾東西去了。
蘇寧坐在那兒,手裏的搪瓷缸子握了半天,一口水都沒喝進去。
他看着劉洪昌的背影,心裏頭五味雜陳。
這哥們兒,真是個一根筋。
可這一根筋,偏偏是這世上最難得的東西。
蘇寧以前覺得劉洪昌傻,現在還是覺得他傻,可這種傻,讓人恨不起來,也罵不出口。
嘆了口氣,把搪瓷缸子裏的水一口乾了,站起來,也進了廚房。
下午還有一撥工人要喫飯,菜還沒切完呢。
至於劉洪昌和何文惠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急也急不來。
……
這天,楊麥香是被人硬拉着來相親的。
特意穿着一件軍綠色的確良外套,頭髮紮成一條粗辮子,臉上沒擦粉沒抹胭脂,乾乾淨淨的,看着就利索。
介紹人把她帶到二食堂門口,劉洪昌已經在那兒等着了。
今天,劉洪昌難得換了一身乾淨的工作服,頭髮用水抿了抿,梳得整整齊齊的,看着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可他的表情明顯不對勁,站在那裏東張西望的,像是屁股底下有釘子,一刻都待不住。
楊麥香倒是大方,走過去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劉洪昌同志,你好,我是楊麥香。”
劉洪昌跟她握了握手,“你好你好,那個……你喫飯了沒?要不先喫點東西?”
楊麥香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餓,咱倆先聊聊吧!我聽說你在二食堂掌勺,手藝不錯?”
劉洪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說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
因爲他的腦子裏全是何文惠的影子,哪有心思跟這個楊麥香聊什麼。
楊麥香問他什麼,他就嗯啊兩聲,問多了就撓頭,敷衍得明明白白。
楊麥香又不是傻子,聊了幾句就看出來了,這人對自己沒意思。
楊麥香也不生氣,本來相親這種事就是你情我願的,人家看不上自己,還能硬賴着不成?
“行,劉洪昌同志,我看你挺忙的,我就不耽誤你幹活了。以後有機會再說。”
劉洪昌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說了句那你慢走,轉身就進了廚房,跑得比兔子還快。
楊麥香站在食堂門口,看着劉洪昌的背影,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介紹人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拉着楊麥香走了。
蘇寧站在打飯窗口後面,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楊麥香這姑娘多好啊!大大方方的,不矯情不造作,過日子的一把好手。
而且可是原劇中最漂亮的一個女演員,真不知道劉洪昌是不是被鬼迷眼了?
劉洪昌要是娶了楊麥香,後半輩子不知道多舒坦。
可惜啊!劉洪昌心裏已經裝了一個人,別的再好也塞不進去了。
……
沒過幾天,何文惠來了。
這次是來還錢的。
服裝廠的活幹了一個多月,攢了二十多塊錢,連利息都湊夠了。
何文惠站在食堂門口,手裏捏着一沓零錢,有整有零。
沒有穿那天的碎花裙,反而是一件藍色工裝,頭髮也剪短了,看着更利索了。
可也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更大了。
蘇寧正在窗口後面切菜,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喲,來了?還錢?”
何文惠點了點頭,把錢從窗口遞進去,“蘇師傅,你數數,二十三塊五毛。我把飯錢還給你,你把鋼筆還我。”
蘇寧接過錢,數了數,多了三塊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