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溢香樓的夥計早就已經被精兵處理掉了,後院空蕩蕩的,只有俞湝住的屋子還亮着燈。
俞湝正在給俞寶兒比劃着剛買的新衣服,這是她最開心的時刻。
寶兒十歲了,長得很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一大截。
俞湝一邊比劃着衣服一邊跟寶兒說話,寶兒趴在桌上寫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是認真。
“娘,這個字念什麼?”寶兒指着書本上的一個字問。
俞湝湊過去看了一眼,笑着說:“念‘安’,平安的安。”
寶兒點了點頭,在那個字下面畫了個圈,又繼續寫。
門突然被推開了。
俞湝抬起頭,看見鄭文常站在門口,身後跟着一羣黑衣士兵。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意識到她們母子的禍事來了。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俞湝站起來,下意識地把寶兒護在身後。
鄭文常沒說話,一揮手,兩個士兵衝上去,一把推開俞湝,把寶兒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寶兒嚇壞了,哇的一聲哭出來,掙扎着喊“娘”。
“你們幹什麼!放開他!”俞湝撲上去,被另一個士兵攔住了,推倒在地上。
鄭文常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俞掌櫃,對不住了。賀大人要見你們母子,跟我走一趟吧。”
“賀大人?哪個賀大人?”俞湝的聲音在抖。
“內閣首輔,賀敬元賀大人。”鄭文常說完,轉身就走。
兩個士兵架着寶兒跟上去,寶兒哭着喊娘,聲音在夜裏傳得很遠。
俞湝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鞋子掉了一隻都沒顧上撿。
溢香樓的後門停着一輛馬車,寶兒被塞了進去,俞湝也被推了上去。
俞湝抱着寶兒,母子倆縮在黑暗的馬車裏,寶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俞湝摟着他,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娘,我們要去哪兒?”寶兒抽噎着問。
俞湝不知道。
只知道,她們娘倆藏了十幾年的祕密,終於藏不住了。
一直怕這一天,怕了十多年。
可這一天還是來了。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出了林安鎮,上了官道,一路往北。
俞湝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見外面黑漆漆的曠野,看不見路,也看不見方向。
不知道鄭文常要把她們母子帶到哪裏去,也不知道賀敬元爲什麼要見她們。
只知道,從今天起,她和寶兒再也回不去了。
……
與此同時,皇宮裏,齊姝也在等一個人。
夜深了,齊姝打發走了所有的宮女,一個人坐在寢宮裏,燈也沒點,就那麼坐在黑暗裏等着。
門開了,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公孫瑾穿着一身太監的衣裳,低着頭,快步走到齊姝面前,跪了下來。
他在司禮監待了這些年,已經從一個新人熬成了掌事太監,在宮裏有了自己的人脈和眼線,深夜來齊姝的寢宮,雖然冒險,但不是做不到。
“公主。”公孫瑾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起來吧。”齊姝同樣是剋制着自己內心的激動。
公孫瑾站起來,站在齊姝面前,低着頭,不敢看齊姝。
這些年,每次見到齊姝都是這樣,低着頭,不敢直視。
不是怕,是不敢。
真的怕自己看了,就會控制不住。
齊姝看着公孫瑾,心裏同樣是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爲了她揮刀自宮,爲了她在這座皇宮裏當了太監。
自己欠這個男人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公孫,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齊姝說。
“……”公孫瑾抬起頭,看着齊姝。
“內閣首輔賀敬元已經和我聯繫上了。他要反叛蘇寧。而且答應,事成之後,支持大皇子應元登基。應元是我的兒子,也是齊家的血脈。他當了皇帝,齊家的仇就算報了。”
公孫瑾愣住了。
他沒想到,齊姝竟然能跟賀敬元搭上了線。
賀敬元是蘇寧的左膀右臂,是開國的元勳,是內閣的首輔。
他要反叛蘇寧?
公孫瑾的腦子轉得飛快,把所有的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公主,賀敬元可信嗎?”公孫瑾問。
齊姝說:“他跟我一樣,恨蘇寧。蘇寧定了個規矩,內閣首輔只能當六年,不能連任。賀敬元的任期快到了,他不想放棄手中的權力,他想一直掌控朝廷。”
公孫瑾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公主,您別忘了,當初的魏嚴,也是這麼的有野心。兩任帝王都信任他,把朝廷的大事小事都交給他,結果呢?魏嚴把持朝政幾十年,害死了多少人?賀敬元跟魏嚴,有什麼區別?他現在跟您合作,是因爲他需要您爲他做事。等他得了天下,他會怎麼對待您?他會怎麼對待大皇子?他會甘心把皇位讓給您的兒子嗎?”
齊姝的臉白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不在乎。”
公孫瑾急了:“公主!”
“我說了,我不在乎!”齊姝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在空蕩蕩的寢宮裏迴盪。
很快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壓低了聲音,“公孫,你知道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嗎?”
齊姝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我每天躺在他的身邊,讓他碰我,讓他親我,我噁心得想吐,可我忍着。我給他生了兒子,我看着他抱着兒子笑,我心裏在滴血,可我也得笑。我恨他,我恨不得喝他的血,喫他的肉。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等,等一個機會。”
“……”
齊姝擦了擦眼淚,看着公孫瑾,“現在機會來了。賀敬元要反他,要殺他。不管賀敬元是不是魏嚴第二,不管他以後會不會對我和應元下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蘇寧會死。只要他死了,我什麼都願意做。”
公孫瑾看着齊姝,心裏像被人用刀割一樣疼。
他知道,自己勸不了齊姝。
齊姝已經被仇恨燒得什麼都不顧了。
公孫瑾深吸一口氣,問了一句:“公主,您要我做什麼?”
齊姝說:“你在司禮監,能接觸到宮裏的侍衛調動和皇上日常的飲食起居記錄。我需要這些信息,我要下毒毒死他,然後賀敬元就會在宮外起兵。”
公孫瑾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想了想齊姝這些年的苦,想了想自己這些年的忍,最後點了點頭,“好,我幫您。”
齊姝看着他,眼淚又掉了下來,“公孫,謝謝你。”
公孫瑾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公主,您不用說謝。我做這些,不是爲了謝。”
齊姝知道公孫瑾是爲了什麼。
可她給不了公孫瑾想要的。
以前給不了,現在更給不了。
齊姝只能看着公孫瑾,“公孫,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公孫瑾聽到這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多年前,齊姝走的時候,說的也是這句話。
如今,齊姝還是這句話。
公孫瑾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下輩子,也不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遇到齊姝。
公孫瑾只知道,這輩子,他認了。
公孫瑾走後,齊姝一個人坐在黑暗裏,看着窗外的月光。
再次摸了摸枕下的那瓶毒藥,還在。
還是要等,等賀敬元的消息,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這個機會,她齊姝等了十年。
不在乎再等幾天,幾個月。
只要能殺了蘇寧,她齊姝什麼都願意。
……
公孫瑾回到司禮監的時候,天快亮了。
躺在上鋪上,睜着眼睛,聽着周圍太監們的鼾聲,腦子裏全是齊姝的那些話。
賀敬元要反叛。
賀敬元要利用齊姝,利用大皇子,利用前朝皇室的血脈。
等事成之後,賀敬元會怎麼對齊姝?賀敬元會怎麼對大皇子?
公孫瑾不敢想。
只知道賀敬元這種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今天跟你稱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賣了。
可公孫瑾沒有辦法。
根本勸不了齊姝。
只能跟着齊姝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兒算哪兒。
哪怕前面是懸崖,公孫瑾也會跟着齊姝跳下去。
這不是因爲傻,是因爲公孫瑾愛齊姝,愛了一輩子,改不了了。
……
這天傍晚,齊姝端着一碗蔘湯,走進了蘇寧的御書房。
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裳,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帶着溫順的笑,看着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宮女太監們見了齊姝,紛紛行禮。
“陛下,臣妾親自給您燉了碗蔘湯,您趁熱喝了吧。”齊姝把湯碗放在桌上,聲音柔柔的。
蘇寧正在批奏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蔘湯。
湯色清亮,飄着幾顆紅棗和枸杞,看着就很有食慾。
蘇寧笑了笑,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口。
“嗯,味道不錯。”蘇寧說完,幾口就把一碗湯喝完了,連紅棗都嚼了嚥下去。
齊姝站在旁邊,看着蘇寧把湯喝完,臉上的笑沒變,可內心裏卻是痛苦不已。
這些年和這個男人朝夕相處,又怎麼可能沒有感情,可惜滅家之仇讓齊姝不得不壓制這份感情。
齊姝看着蘇寧把空碗放下,看着蘇寧又拿起筆繼續批奏摺,心跳得厲害,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蘇嬪,還有事?”蘇寧見她還站着,問了一句。
齊姝搖了搖頭,福了福身:“臣妾不打擾陛下了,陛下早點歇息。”
說完,齊姝就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出了寢宮,齊姝的腿就開始發軟。
立刻支撐不住扶着牆,一旁的宮女連忙扶住,“蘇嬪娘娘?你沒事吧?”
“沒事!”齊姝大口大口地喘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