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今天晚上,夏洛家樓下。我聽他們說的,好像是八九點鐘。”
馬冬梅二話沒說,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她媽在後面喊幹嘛去,她都沒聽見。
馬冬梅一口氣跑到夏洛家樓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樓道的燈壞了,黑漆漆的,只有遠處路燈的光照過來,昏黃昏黃的。
馬冬梅喘着粗氣,四下張望,沒看見夏洛,看見幾個小流氓在那兒晃悠。
一共五個人,彪哥叼着煙,靠在牆根,正跟手下人吹牛。
“那小子現在火了,唱歌的,掙老鼻子錢了。”彪哥吐了口煙,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等會兒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社會。明星怎麼了?明星也是人,也得捱揍。”
幾個手下跟着笑,有的蹲在臺階上,有的靠着自行車棚,有的在踢地上的石子。
馬冬梅衝過去,站在他們面前,“你們想幹什麼?”
彪哥上下打量她一眼,眯起眼睛,“你誰啊?”
“我是夏洛的朋友,你們別亂來。”
彪哥笑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朋友?女朋友吧?長得還挺水靈。夏洛那小子有福氣啊!”
旁邊幾個流氓跟着起簦械拇悼谏冢械暮俸傩Α�
馬冬梅擋在樓門口,張開胳膊,“你們要打夏洛,先打我。”
彪哥盯着馬冬梅看了幾秒,眼睛裏閃過一絲光。
只見他滿臉猥瑣地摸了摸下巴,忽然冒出個主意,臉上露出那種讓人噁心的笑,“行啊!不讓我們打他也行。你陪我們去那邊小樹林轉轉,這事兒就算了。”
馬冬梅愣住了,她當然知道“轉轉”是什麼意思。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被氣的。
可是她回頭看了看樓上,夏洛家的燈亮着。
夏洛在家。
馬冬梅咬了咬牙,“去就去。”
彪哥沒想到馬冬梅真答應,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有種。走。”
……
小樹林在小區後面,是個沒人管的地方。
幾排楊樹稀稀拉拉的,地上全是落葉和垃圾。
夏天的時候還有人在這兒乘涼,冬天根本沒人來。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得生疼。
傻子纔會在這個天氣跑來受罪,那不是妥妥的大傻子?
馬冬梅跟着他們走進去,手插在口袋裏,緊緊攥着一塊磚頭。
這是她剛纔從路邊撿的,一直攥着,手心全是汗,磚頭的棱角硌得手心疼。
此時馬冬梅的心跳得厲害,可她沒跑。
跑了,他們這些流氓就會去找夏洛了。
彪哥站在馬冬梅面前,臉上掛着那種讓人噁心的笑,伸手過來。
然而,馬冬梅卻是沒猶豫。
磚頭從口袋裏掄出來,狠狠砸在彪哥腦袋上。
這次,馬冬梅用了全身的力氣,胳膊掄圓了,磚頭砸在腦袋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啊——”
彪哥慘叫一聲,捂着腦袋蹲下去,血從指縫裏流了出來,順着臉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葉上。
幾個流氓全愣住了,有的張大了嘴,有的往後退了一步,有的還沒反應過來。
馬冬梅趁他們沒反應過來,撒腿就跑。
她跑得飛快,風在耳邊呼呼響,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可她還沒跑出去多遠,就被流氓追上了。
那些流氓比馬冬梅跑得快,比她有經驗。
一隻手抓住馬冬梅的胳膊,使勁一擰,她就疼得叫出聲,然後被按在地上。
彪哥捂着腦袋走過來,滿臉是血,氣瘋了。
只見他一腳踹在馬冬梅肚子上,“媽的,敢打老子?”
緊接着又是一腳。
馬冬梅蜷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肚子像被火燒一樣。
然而,她只是咬着牙,一聲不吭。
彪哥又踹了兩腳,這才被手下拉住,“彪哥,別打了,再打就出事了。”
“報警。”彪哥捂着腦袋,血還在流,“老子要讓她蹲大牢。媽的,敢打老子。”
警察來得很快。
兩輛警車,閃着燈,停在小區門口。
馬冬梅被帶走的時候,嘴角全是血,衣服上全是土。
她回頭看了一眼夏洛家的方向,燈還亮着。
夏洛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麼。
夏洛不知道有人爲了他,捱了打,還被警察抓走了。
馬冬梅笑了笑,眼淚掉了下來。
夏洛還什麼都不知道。
此時的夏洛坐在家裏,他媽給他煮了碗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他喫了兩大盤。
電視開着,放的是春晚彩排的花絮,他的鏡頭一閃而過。
……
第二天,消息傳開了。
馬冬梅打傷了人,要被刑事拘留。
彪哥那頭縫了七針,躺在醫院裏,嚷嚷着要告她。
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加一起要賠兩萬。
馬冬梅家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
她爸早逝,她媽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幾百塊。
家裏沒什麼積蓄,房子是唯一的家當。
西虹市老城區那套小兩居,五十多平米,牆皮都掉了,廁所還是公用的。
賣了八千塊。
加上從親戚那兒借的,湊了兩萬,賠給彪哥。
彪哥拿了錢,撤了訴,這事算了了。
馬冬梅從拘留所出來那天,她媽在門口等着。
“嗚嗚嗚……”她媽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遥^髮亂糟糟的,眼睛哭得通紅。
“媽,沒事。”馬冬梅說。
此時,她的嘴角還有傷,說話有點不利索。
她媽沒說話,只是拉着她的手,緊緊攥着。
她媽的手很涼,粗糙,滿是繭子。
房子沒了,家也沒了。
她媽在南方找了個遠房親戚,說能幫着安排工作,在廠裏當臨時工,一個月三四百塊。
一家人收拾行李,準備離開西虹市。
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箇舊皮箱,就是全部家當。
臨走那天,馬冬梅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夏洛家的窗戶。
燈沒亮,夏洛不在家,在春晚彩排呢。
馬冬梅笑了笑,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巷子她走了十八年,閉着眼都能走。
每一塊磚,每一棵樹,每一個井蓋,她都記得。
然後轉過身,跟着她媽走了,離開了西虹市。
……
顏如玉最近一直在看房子。
不是租,而是買。
九七年的北京,房價還沒漲起來。
二環裏的四合院,一整套也就幾十萬。
那些年久失修的老院子,價格更低。
房主們急着出手,有的要出國,有的要換房,有的急用錢,恨不得趕緊變現。
顏如玉跑了幾個星期,看了十幾套院子。
有的太小,只有一進,站幾個人就轉不開身。
有的太破,屋頂都塌了,牆也歪了,跟廢墟差不多。
有的位置不好,在衚衕深處,車都開不進去。
有的產權不清,房主好幾個,誰也說不明白。
最後在什剎海附近找到了一套四進的院子。
臨着後海,鬧中取靜。
院子雖然破舊,但格局還在,正房廂房倒座房,一進套一進,規規矩矩。
帶花園,帶遊廊,雖然遊廊的柱子都朽了,但雕花還在,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就是年久失修,到處漏風,窗戶紙都破了,屋頂長着草。
房主是個老頭,頭髮花白,戴着老花鏡。
這院子是他祖上傳下來的,他在這兒住了六十多年。
兒女都在國外,接他過去他不去,可自己又住不了這麼大的院子。
恰好急着用錢,於是開價六十萬。
顏如玉當場就想掏錢,被蘇寧攔住了。
“先看看手續再說。”蘇寧說。
接着,找了中介,查了檔案,跑了房管局。
產權清晰,沒有糾紛,沒有抵押,沒有查封。
過戶順利,一週就辦完了。
顏如玉拿到房本那天,在房產局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房本是大紅色的,封面上燙着金字。
她欣喜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黑紙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