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原來一斤鹽二十文,現在六十文。
第二個月,漲了十倍。
兩百文一斤,普通百姓已經喫不起了。
第三個月,有錢也買不到了。
市面上但凡有點鹽,剛露頭就被搶光。
有人家裏藏着幾斤鹽,跟藏着金子似的,鎖在箱子裏,誰也不給看。
百姓們開始喫淡食。
一頓兩頓還能忍,十天半個月,人都沒力氣幹活了。
種地的扛不動鋤頭,趕馬的揮不動鞭子,連走路都打晃。
段素順急得團團轉,“派人去蜀中,求他們賣鹽!”
使者去了,被擋在關外。
“大周有令,一粒鹽都不許出關。”
使者跪在關前,磕頭磕得額頭流血:“求求你們,賣一點吧!我們出十倍價錢!”
守關的將領搖了搖頭:“不是錢的事。大周有令,誰放一粒鹽出去,誅九族。你走吧。”
使者回來,跪在殿前,頭都不敢抬。
段素順的臉都白了。
可鹽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茶。
大理人愛喝茶,從貴族到百姓,天天離不開。
早上起來要喝茶,喫完飯要喝茶,來客人要喝茶,沒事幹也要喝茶。
沒有茶的日子,對他們來說簡直沒法想象。
可大理不產茶。
那些漫山遍野的茶樹,都是野生的,葉子又苦又澀,根本不能喝。
好茶全靠從蜀中邅怼身敳琛⒍朊疾琛⑶喑遣瑁粯訕佣际谴罄砣穗x不開的寶貝。
茶路一斷,宮裏那些存茶,只夠喝三個月。
三個月後,段素順不得不喝上了白開水。
他端着那碗白開水,眼淚都快下來了。
“朕……朕這輩子,沒喝過這麼難喝的東西……”
可這纔剛開始。
鐵器,斷了。
大理的鐵器全靠從中原邅恚镜禺a的鐵又脆又軟,打出來的刀一砍就捲刃。
軍隊的刀槍越用越鈍,越鈍越沒法用。
有將領來哭訴,說再沒新刀,兵就得拿木棍打仗了。
藥材,斷了。
大理瘴氣重,容易生病,全靠中原的藥材救命。
川烏、附子、黃連、當歸,一樣樣都是大理人離不開的東西。
現在藥材沒了,生病只能硬扛。
扛過去的算命大,扛不過去的就埋在山裏。
布匹,斷了。
大理不產絲綢,也不產好棉布。
貴族們穿的綢緞,百姓們穿的好棉布,全是從中原邅淼摹�
現在布沒了,只能穿粗糙的麻布,扎得渾身癢癢。
絲綢,斷了。
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平日裏穿慣了綾羅綢緞,現在只能穿麻布,一個個哭天抹淚,鬧着要回孃家。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段素順坐在宮裏,聽着大臣們訴苦,頭都大了。
“陛下,百姓們沒鹽喫,怨聲載道……”
“陛下,軍隊沒鐵器,刀都捲刃了……”
“陛下,宮裏沒茶葉,娘娘們鬧着要回孃家……”
“夠了!”段素順一拍桌子,“朕能怎麼辦?朕難道不想有鹽喫?不想有茶喝?可週軍擋着路,朕有什麼辦法?”
大臣們跪了一地,沒人敢接話。
盛世六年,封鎖依舊繼續,而且愈演愈烈。
大理的日子更難過了。
有撐不住的百姓,開始往北跑。
翻山越嶺,偷渡邊境,跑到大周這邊來。
大周這邊,早就準備好了。
那些跑過來的人,被安置在新建的村子裏。
村子建在平坦的地方,有房有田有水井。
分土地,一家給幾十畝;發種子,夠種兩年的;借耕牛,用完了還回來就行。
官府的人告訴他們,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大周不會虧待你們。
有人跪在地上哭,“早知道大周這麼好,早就來了……”
跑的人越來越多。
段素順急了,“立刻把邊境守死!不許一個人跑出去!”
可守得住嗎?
那些想跑的人,擋不住。
邊境那麼長,山那麼深,藏個人太容易了。
白天有巡邏的,就晚上走;大路有關卡,就鑽小路;一個人跑容易被抓,就一大家子一起跑,互相照應。
就算抓住了,又能怎麼樣?
殺了?那是自己的百姓。
放了?他們還會再跑。
關起來?哪有那麼多牢房?
段素順坐在宮裏,聽着外面越來越亂的動靜,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他對着銅鏡看自己,發現才三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五十歲。
……
盛世七年,被封鎖的大理已經撐不住了。
宮裏,段素順喝着白開水,喫着沒鹽的飯,臉都綠了。
他的臉不是比喻,是真的綠……
長期缺鹽,加上營養不良,整個人透着一股病態的青色。
朝堂上,大臣們吵成一團。
“必須和談!”
“不能和談!和談就是認輸!”
“不認輸怎麼辦?再撐一年,人都跑光了!”
“跑光了也不能認輸!祖宗的基業,不能毀在咱們手裏!”
“祖宗的基業?祖宗的基業是讓咱們活着,不是讓咱們死!”
段素順聽着他們吵,頭都炸了。
“夠了!”
他站起來,“派人去汴梁和談。”
“諾。”
使者一路北上,走了兩個月,終於到了汴梁。
使者跪在崇元殿上,頭都不敢抬。
一路上使者聽說了太多關於大周的傳說……
那個年輕的皇帝如何收復燕雲,如何打敗契丹,如何滅了定難軍,如何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
現在使者親眼看見了這座繁華的都城,看見了那些巍峨的宮殿,看見了那些威風凜凜的武將,看見了那個坐在御座上的年輕人。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願歸附大周。只求……只求能有點鹽喫。”
殿上的武將們籼么笮Α�
“鹽?就爲了鹽?”
“早幹嘛去了!”
“在山上待了三年,終於知道下來了?”
蘇寧抬起手,止住笑聲。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使者,沉默片刻。
那使者跪在地上,瘦得皮包骨頭,衣服破破爛爛,臉上帶着長期營養不良的青灰色。
使者的眼睛裏有恐懼,有卑微,也有一點點期盼。
蘇寧想起三年前,大理第一次派使者來時,那個人穿着華麗的衣服,昂着頭,說話中氣十足。
現在這個人,跟個乞丐差不多。
“回去告訴段素順,”蘇寧開口,“歸附可以,但是條件已經變了。”
使者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恐懼。
“大理國改爲大理州,段氏子弟入幽州居住。願意的,三天後籤降書。不願意的,繼續封着。”
使者愣住了,“入……入幽州居住?”
“對。”蘇寧道,“段氏一族,全部遷到幽州去。朕給他們宅子,給他們俸祿,讓他們好好過日子。大理那邊,朕會派官員去接管。”
使者的臉白了。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大理國沒了,段家的天下沒了。
段氏子弟從一國之君變成汴梁城裏的富家翁,說得好聽是榮養,說得難聽是軟禁。
可他能說什麼?
說不願意?繼續封着?
繼續封着,大理就真的沒了。
人都跑光了,百姓都餓死了,要那個國號有什麼用?
使者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
段素順接到消息時,正在喝他的白開水。
他看完使者的稟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