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傳令三軍。”郭榮立刻收回思緒,“等第二批糧草到了,就開始攻城。”
“諾!”
……
汴梁城裏,蘇寧的日子過得飛快。
每天早上卯時起牀,先看前線送來的戰報。
然後是戶部的糧草清冊,兵部的調令文書,吏部的官員任免,刑部的案件複覈,禮部的祭祀安排……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他過目,都要他決斷。
有時候忙到深夜,案上的奏章還是小山一樣高。
趙普端着蔘湯進來,輕聲道,“殿下,歇會兒吧。”
蘇寧搖搖頭,繼續批着手裏那份文書,“北邊有消息嗎?”
“有。陛下那邊已經開始攻城了。第一批糧草已經送到,第二批正在路上。”
蘇寧點點頭,沒有抬頭,“招派烫柕娜嗽觞N說?”
“他們說,糧草的事請殿下放心,有他們在,前線的兵餓不着。”
蘇寧放下筆,抬起頭。
窗外夜色沉沉,汴梁城的燈火星星點點。
要知道皇位對世人的誘惑力都是很強的,要不然也不會讓中原禍亂百年之久。
雖然郭榮答應了郭威會“兄終弟及”,但是柴宗訓的出生,很明顯已經改變了郭榮的心態。
所以郭榮練龍捷軍,他要北伐,他要證明自己。
而且爲兒子起名柴宗訓,而不是郭宗訓,這就說明郭榮並不是太想改姓。
如果不是郭威有自己這個親兒子在,可能郭榮已經改回柴榮了。
蘇寧端起蔘湯,喝了一口。
自己已經爲了大周做過一次犧牲,那就絕對不可能有第二次。
而且郭榮的命數有限,可能他自己也想不到會是短命皇帝,要不然郭榮絕對不可能再折騰。
畢竟,這大周天下還是要交給真正的強人,孤兒寡婦只能是別人欺負的對象。
放下湯碗,蘇寧重新拿起筆。
案上的奏章,還有一半沒批。
外面夜色漸深,御書房的燭火,亮了很久很久。
……
北伐的消息一日三傳,汴梁城裏的氣氛也一日緊似一日。
蘇寧坐鎮秦王府書房,每日批閱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戶部的糧草調撥、兵部的兵員補充、各州府的賦稅徵收、前線戰報的整理彙總……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從他手裏過。
這天下午,內侍來報:符皇后來了。
蘇寧抬起頭,愣了一下。
符皇后?這個時候?
他放下手裏的筆,起身迎了出去。
秦王府的正堂裏,符皇后端坐着,身邊站着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明黃色的小袍子,眉眼清秀,有些怕生地躲在符皇后身後,又忍不住偷偷探出頭來看蘇寧。
蘇寧自然是認得那孩子。
柴宗訓,郭榮的兒子,今年五歲。
“臣弟參見皇后娘娘。”蘇寧拱手行禮。
“殿下不必多禮。”符皇后起身還禮,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本宮冒昧來訪,殿下莫怪。”
“娘娘言重了。”蘇寧道,“請上座。”
三人落座,侍女奉上茶點。
柴宗訓坐在符皇后身邊,規規矩矩的,一動不敢動。
只是那雙眼睛,時不時偷偷瞟一眼對面的蘇寧。
蘇寧看柴宗訓一眼,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玩自己的衣角。
“宗訓聽說殿下回來了,非要來看看。”符皇后笑着摸了摸兒子的頭,“他說,皇叔長什麼樣?是不是像父皇說的那樣,能打仗?”
蘇寧看着那個低着頭假裝玩衣角的孩子,嘴角微微動了動。
“臣弟不過是個尋常人,打仗是大家一起打的。”
柴宗訓偷偷抬起頭,又飛快地低下去。
符皇后笑了笑,沒有接話。
茶過三巡,符皇后讓身邊的宮女把柴宗訓帶出去玩兒。
孩子一走,堂中的氣氛就變了。
“殿下,”符皇后開口,聲音放低了些,“本宮今日來,是想請教殿下一件事。”
“娘娘請講。”
符皇后看着蘇寧,目光復雜,“殿下覺得,宗訓這孩子……將來如何?”
蘇寧沉默片刻。
這話問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柴宗訓,是郭榮唯一的兒子。
將來如何?
將來,是當太子,當皇帝?
還是當個普通的宗室子弟,一生富貴安康?
蘇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娘娘想問的,不是宗訓的將來。娘娘想問的,是臣弟的態度。”
符皇后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即恢復如常,“殿下果然聰明。”
“不是聰明。”蘇寧道,“是這事,臣弟想過。”
“想過?”
“不光想過,還想過很多次。”
蘇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裏柴宗訓正在追着一隻蝴蝶跑,宮女們跟在後面,笑着喊“慢點慢點”。
蘇寧看了一會兒,這才轉過身,“娘娘,臣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殿下請講。”
“臣弟這個皇太弟,是父皇臨終前定的。兄終弟及也是陛下親口答應的。”
“可父皇沒想過,陛下會有兒子,而且陛下和娘娘的心態會發生變化。”
“……”符皇后沉默着。
“宗訓今年五歲。等臣弟四十歲的時候,他二十二歲。等臣弟五十歲的時候,他三十二歲。”
“那時候,臣弟老了,他還年輕。”
蘇寧看着眼前的符皇后說道,“娘娘,你說,臣弟到時候該怎麼辦?”
符皇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是啊!怎麼辦?
讓位給侄子?那蘇寧這幾十年的打拼算什麼?
不讓位?那這孩子怎麼辦?
“殿下……”符皇后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你打算怎麼辦?”
蘇寧沉默片刻,“臣弟說過一句話,娘娘還記得嗎?”
“什麼話?”
“當年選正妃的時候,臣弟說,正妃要出自普通人家。”
符皇后愣住了。
她當然記得。
那時候她還誇蘇寧想得遠,正妃出自寒門,便是沒有了外戚之患。
可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僅僅是爲了防外戚。
那是爲了……
“殿下,”符皇后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說……”
“娘娘,”蘇寧卻是突然打斷了符皇后,“臣弟沒有別的心思。”
“臣弟只想着一件事——父皇打下的江山,不能亂,這也是當初同意由陛下繼位的原因。”
“宗訓這孩子,臣弟會護着。”
符皇后看着蘇寧,目光復雜。
這個年輕人,二十三歲,滅了南唐,平了荊楚,收了閩越,三十六天拿下後蜀。
國防軍三十萬,只聽蘇寧一個人的號令。
蘇寧要是有別的心思,誰能擋得住?
可蘇寧沒有。
如今蘇寧一直在信守承諾,而她和郭榮卻是想要背棄誓言。
“殿下,”符皇后輕聲問,“你說看宗訓這孩子的面相如何?”
蘇寧沒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柴宗訓終於追到了那隻蝴蝶。
柴宗訓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無憂無慮的跑向宮女。
蝴蝶從柴宗訓手心裏飛走了,他愣了一下,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蘇寧看着那個笑容,沉默了很久,“娘娘,這孩子面相不錯!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符皇后愣住了。
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這是……
這是說,宗訓將來,不會做皇帝?
符皇后看着蘇寧,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那張臉,平靜得什麼也看不出來。
“殿下,”符皇后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這話……”
“娘娘,”蘇寧道,“做人要守信!背棄誓言不光會被史書唾棄,還會爲家族招惹禍端。”
符皇后沉默了,忽然想起郭榮臨行前對她說的話:“朕這次去,不單是打契丹。朕要讓天下人看看,大周的皇帝,不是靠弟弟坐穩的。”
當時符皇后沒多想,現在她明白了。
其實他們夫妻倆,都在怕同一件事。